“其三......”
阿糜的神色变得认真而坚定。
“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龙台城,是大晋的京都,天子脚下,万邦来朝,是天下最最繁华富庶的地方,没有之一。”
“在丸时,我就听往来商人提起过无数次,在心中,那里就像是传说中的仙境圣地一般。”
“我想,京都那样的大地方,机会一定更多。我虽然身无长物,但手脚勤快,能吃苦,或许......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一份活计,无论是浆洗缝补,还是帮佣做工,总归能挣口饭吃,......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穿过静室半开的窗棂,吹得烛火摇曳不定。那一点微光在墙上投下两人交叠手掌的影子,如一幅古老图腾,悄然烙印于时光深处。
阿糜的手仍有些颤抖,却已不再冰冷。她望着苏凌掌心那一道横贯生命线的旧疤那是刀锋留下的痕迹,深而直,仿佛命运强行划下的分界。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并非生于锦绣堆中、执笔论政的文臣谋士,而是真正走过血路、以命搏局之人。
“你说‘归翼’……”她声音轻如耳语,生怕惊扰了这刚刚拼凑出的真相,“他们等了百年,只为重返龙台?可如今的大晋,早已不是百年前的天下。皇室正统绵延十代,宗庙稳固,百姓安居,若有人妄图掀翻社稷,岂非逆天而行?”
苏凌缓缓抽回手,重新端起茶盏,吹去浮沫,饮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他眸光沉静,像是看尽兴衰的眼。
“世人皆以为,王朝更迭不过兵戈相向、权臣篡位。可真正的棋局,从来不在战场上。”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杯沿,发出清脆一响,“而在人心,在名分,在一个字、一枚印、一段被尘封的记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枚银片之上。
“你可知道,为何百年前南诏之乱,朝廷宁可斩尽杀绝,也不愿赦免那支庶脉?并非因为他们拥兵自重,也非其有反意昭彰,而是因为他们的血脉,出自先帝遗诏未载的一支隐嗣。”
阿糜瞳孔微缩。
“你是说……他们是真正的嫡系?”
“不错。”苏凌点头,“当年老帝无子,三子早夭,四子病弱,五子即当今太祖皇帝。然在五子登基前半年,宫中曾有一名嫔妃诞下一子,因生时体弱,且逢大疫,为避灾厄,秘密送出宫外,寄养于南诏藩王膝下,对外宣称死于痘症。此事唯内廷密卫与少数几位顾命大臣知晓。”
“后来老帝驾崩,五子继位,是为太祖。而那位流落南诏的幼弟,则在藩邸默默长大,直至成年才得知身世。但他并未争位,只求一纸认亲诏书,归宗入谱。然而”
苏凌冷笑一声:“太祖不允。不仅不允,反而密令南诏王将其软禁,后借叛乱之名,诛其全家,仅余几名妇孺乘夜遁海,从此音讯全无。”
“所以……‘莲烬印’便是那名嫔妃临行前所持信物?”阿糜喃喃道。
“正是。”苏凌道,“它象征着一段被抹去的正统,一块本该嵌入宗庙玉册的骨血。只要它一日尚存,今日龙台上的皇座,便始终蒙着一层阴影哪怕百十年过去,子孙繁盛,国泰民安,也无法洗清那份‘得位不正’的嫌疑。”
阿糜终于明白了。
难怪那“东家”会对一面旗帜如此在意。
难怪他会反复确认她是否识得“鸾”字。
因为他怕的不是泄密,而是**相认**。
他怕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孤女,其实是那个早已死去的“阿宁”是那支流亡血脉最后的继承者;他怕她并非误打误撞登上此岛,而是循着某种暗语、某种传承,主动归来。
一旦她是“归来者”,那么她手中握有的,就不只是生存的祈求,而是**讨还江山的资格**。
而她回答“不认得”,恰恰让他松了一口气:原来不过是个无知渔女,侥幸活命,不足为虑。
于是他放她上船,给她饭食,许她一路西行不是仁慈,是**观察**,是等待她在某个瞬间露出破绽,说出不该知的事,做出不该有的反应。
她在地窖取出银片时的迟疑,她看到“癸未年七月十五”时那一瞬的怔忡……这些细微之处,或许早已被陈管事悄悄记下,传回主舰。
“所以……他们还在查我。”阿糜低声说,语气不再是恐惧,而是清醒后的寒意。
“当然。”苏凌道,“你以为那七日航程真是风平浪静?你吃的每一份饭菜,喝的每一碗汤药,甚至你换下的衣物,都可能被人查验过。你睡梦中的呓语,你无意间哼唱的小调,都会成为判断你来历的依据。”
他看着她:“但他们终究没找到证据。因为你真的不知道。你的记忆被切断了,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又栽进陌生的土壤。”
阿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张婆婆苍老的脸。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总爱一遍遍抚摸她的额头,嘴里念叨着:“阿宁不怕,阿宁回家了……”
可每当她说漏嘴,又立刻改口:“我是说阿糜,我是说阿糜……”
原来,连这个名字,都是谎言织就的壳。
“张婆婆知道我是谁。”她睁开眼,眼中已有决意,“她一直都知道。”
“她救了你。”苏凌道,“在那场风暴之后,是你随母舟覆,被冲上海岸。她是岛上唯一懂些医术的老稳婆,发现了你还活着。但她不敢声张,只能将你藏匿,改名换姓,装作是远亲遗孤。”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我是……是那个‘阿宁’,她为何不送我去找他们?去找‘翔鸾’的人?”
“因为她不信。”苏凌摇头,“她曾是当年护送队伍中一名婢女的女儿,亲眼见过主母抱着婴儿跳海殉节,也见过那些追兵如何屠戮妇孺。她对‘翔鸾’已无信任,只觉得那是一群为了复国可以牺牲一切的疯子。”
“她宁愿你做个普通人,哪怕穷困潦倒,哪怕终老荒岛,也不愿你卷入这场永无止境的复仇。”
阿糜泪如雨下。
“可她还是死了……和所有人一起……”
“也许,这就是报应。”苏凌低声道,“有些人想逃出宿命,却发现宿命早已埋骨入髓。她躲了一辈子,最终仍未能护住你,也未能护住自己。”
室内再度陷入沉默。
良久,阿糜擦去泪水,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
“你说我可以做执棋之人。那我问你若我要走这条路,第一步该做什么?”
苏凌凝视她片刻,忽而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一幅旧地图。那是一张泛黄的《渤海海道图》,边缘破损,墨迹斑驳,显然历经多年辗转。
他将其铺展于案上,手指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这里是**琅矶湾**,位于渤海州最北端,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港阔水深,历来为走私私盐、海盗藏匿之所。朝廷在此设巡检司,但形同虚设,实则由地方豪强与海寇勾结掌控。”
“而就在三个月前,一艘身份不明的巨舰夜泊于此,停留两日,期间有数十名黑衣人登岸,携大量箱笼进入山中一座废弃的佛寺当地人称‘残雪庵’。”
他抬眼看向阿糜:“那艘船,桅杆高挑深青旗,上有金绣大字,据目击者描述,形似一只展翅神鸟。”
阿糜心头一震:“鸾旗!”
“不错。”苏凌点头,“他们回来了。不是路过,不是补给,而是**落子**。”
“他们在琅矶湾建立据点,联络旧部,收买官吏,囤积兵器粮草。这不是商队行为,是军队潜伏。他们在准备一场回归或者,一场政变。”
“而你,就是他们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因为你活着,意味着血脉未断;你持有‘莲烬印’,意味着信物重现。只要有你在,他们就能打出‘迎奉正统’的旗号,动摇当今皇室的合法性。”
阿糜呼吸急促起来:“可我不想去!我不想成为他们的工具!”
“你不去,他们也会来找你。”苏凌冷冷道,“他们会把你从人群中揪出来,当众揭开你的身份,让你跪在祖宗牌位前认祖归宗。他们会用你的血、你的名字、你的身体,去点燃一场战火。”
“除非……”
“除非你自己先动。”
阿糜猛地抬头:“怎么动?”
“抢在他们之前,掌握主动。”苏凌指向地图上的另一处,“这里是**云岫镇**,距琅矶湾八十里,隶属渤海府管辖。镇上有座义庄,庄主姓沈,名砚之,曾任刑部录事参军,因得罪权贵贬谪至此。此人精通律法、善察人心,更重要的是他曾是我麾下密探,忠心可靠。”
“你去投奔他。告诉他一切。我会修书一封,为你引荐。他将助你隐藏身份,同时调查‘翔鸾’在陆上的联络网。”
“你要学会读写大晋文字,尤其是古篆与密文;你要了解朝堂格局、各派势力;你要接触江湖人物、市井细作;你要开始建立自己的耳目与消息渠道。”
“你要让自己,从一颗被动的棋子,变成能左右局势的棋手。”
阿糜听得心神震荡,仿佛看见一条幽暗长路在眼前徐徐展开,两旁尽是刀光剑影、谎言陷阱。
“可我……只是一个女子,什么都不会……”
“你已经会了最重要的一课。”苏凌打断她,目光如炬,“**活下去**。在这世上,没有比这更难的事,也没有比这更强大的力量。”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递到她手中。那符呈半圆形,中间镂空刻着一只展翅之鸟,边缘铭有细小篆文:“听风辨影,唯信所往。”
“这是‘影司’信物。我乃内廷密卫副总领,掌监察百官、缉捕逆党之权。持此符者,可在紧急时刻调动地方密探、查阅驿站文书、征用官驿马匹。”
他盯着她的眼睛:“现在,它属于你。”
阿糜双手捧着铜符,指尖发烫。她知道,接过它的那一刻,她便再也无法回头。
“你不必立刻答应。”苏凌道,“你可以今晚好好想想。明日清晨,若你仍愿前行,我会派人送你出城,前往云岫镇。若你选择离去,我也不会阻拦。但请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莲烬印’还在你身上,你就永远逃不开这场对弈。”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稳,未再回头。
门扉轻合,室内只剩阿糜一人。
烛火静静燃烧,映照着案上三样东西:一张歪斜的“鸾”字草图,一枚温润的银片,一枚冰冷的铜符。
她逐一拾起,放入怀中。
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远方海面隐约可见几点渔火浮动,如同亡魂未散的眼。
她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风暴撕裂天空,巨浪吞没船只,母亲将她塞进木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向远处的礁石……
她活了下来。
三年孤岛岁月,她靠吃野菜、捡贝类苟延残喘,夜里听着野狗啃噬尸骨的声音入睡。
她骗过猎户,瞒过官差,装疯卖傻,只为多活一日。
她不是天生坚强,只是别无选择。
而现在,命运再次把她推至悬崖边缘,问她:**跳,还是不跳?**
她闭上眼,耳边响起苏凌的话:
>“只要你愿意,我便陪你,走到最后。”
她睁开眼,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不再是苦涩,不再是无奈,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好。”她轻声说,像是对着黑夜宣誓,“那就……执棋。”
次日拂晓,天光未明。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出京都西门,车轮碾过晨露浸湿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车帘微动,露出一角素色裙裾,以及一只紧紧攥着铜符的手。
城楼之上,苏凌独立栏杆边,目送马车远去。他手中握着一封尚未寄出的密奏,封皮上写着四个朱红大字:“**鸾现渤海**”。
他将奏折收入袖中,低声自语:“这一局,开始了。”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琅矶湾深处,残雪庵废墟之中,十余名黑衣人围坐于地穴之内。中央石台上,摆放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蒙尘,却隐隐透出赤色光晕。
一位白发老者缓步上前,手持一卷羊皮古籍,缓缓吟诵:
>“昔我先祖,承天景命,衔哀渡海,誓雪沉冤。今有遗珠重光,莲烬复燃,翔鸾将举,九霄可攀。”
众人齐声低应:“**归翼既启,山河当易**。”
老者抬起浑浊双眼,望向京都方向,喃喃道:“阿宁……我的公主,我们等你回家。”
海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掩埋了所有足迹。
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场关乎江山归属的对弈,已然落下了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