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陈管事,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大礼。”
阿糜继续说道,语气诚恳。
“我说,‘多谢陈管事,多谢东家,多谢商队各位的救命之恩和一路照拂。阿糜没齿难忘。’”
“陈管事侧身避了避,似乎不太习惯受此大礼,脸上那客套的笑容真实了些许。”
“他摆了摆手道,‘姑娘不必如此。东家常说,世间事,讲究个缘法。救你,带你同行,不过是恰逢其会,顺手而为。姑娘能平安抵达龙台,便是了了这段缘法。日后如何,全看姑娘自己的造化......
暮色如墨,渐渐浸染了龙台城的天际线。西市的喧嚣在夜风中缓缓退去,听雨楼檐下的素灯亮起,微光摇曳,映着阿糜手中那套黑衣,泛出冷铁般的光泽。她站在静室中央,指尖触着窄袖劲装的布料轻、薄、坚韧,似是某种特制的织物,既便于行动,又不发出声响。黑纱覆面,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像极了母亲画像中那一抹孤影。
“换上吧。”柳娘的声音低而沉稳,“从今夜起,你的名字不再是阿糜。”
阿糜咬了咬唇,终于点头。她褪下素裙,将黑衣一件件穿上。束腰、系带、扣紧护腕,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迟疑与决绝交织的颤抖。当最后一缕发丝被压入头巾,当黑纱覆上面颊,镜中的女子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怯懦无助的渔村孤女。她的眼神,在烛火映照下,竟有几分与母亲画像中相似的冷峻与坚毅。
“你母亲苏婉,代号‘白鹭’,是我见过最冷静、最聪慧的细作。”柳娘望着她,语气罕见地带上一丝追忆,“她潜伏丸十七年,以王妃侍女身份接近权力核心,不动声色间窃取情报无数。她从未失手,直到最后一次她本可全身而退,却为了将一份海防密档送出,故意暴露自己,引开追兵,最终死于地牢之中。”
阿糜听着,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节泛白。
“她不是死于海难,而是死于忠诚。”柳娘一字一句道,“而你,是她唯一的血脉延续。她的任务未竟,她的遗志未酬。现在,轮到你接下这根线。”
阿糜闭了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已如刀锋般锐利。
“我准备好了。”
柳娘微微颔首,从案下取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开于几上。图上绘的是整个皇城布局,精细至每一处宫门、回廊、岗哨位置,甚至标注了巡夜禁军换班的时间。
“太液池位于内廷西南角,观星台在其北岸偏东,原为先帝观测天象之所,如今早已荒废,平日无人踏足。”柳娘以指尖轻点图中一点,“但正因荒废,反成了最安全的入口。你母亲当年正是利用此处传递消息,因它靠近司天监后墙,且地下有一条旧时修建的排水暗渠,直通宫外。”
她指向地图边缘一条细线:“这条暗渠,曾是宫中污物排往护城河的通道,百年前堵塞,近年被我们重新疏通,作为紧急联络之用。今晚子时,天机阁内应会在渠口开启机关,放你进入。”
“内应?”阿糜低声问。
“一名老宦官,名叫陈福,原是司天监杂役,二十年前受过你母亲恩惠,自此效忠天机阁。”柳娘道,“他每夜负责巡查观星台周边,届时会熄灭沿途两盏灯笼,作为信号。你沿渠行至尽头,自地下石门脱出,便能抵达观星台下方的地窖。第七块地砖之下,藏有铜钥。”
阿糜默默记下,心中却仍有一丝不安:“若……若钥匙不在?”
“若不在,”柳娘眼神一沉,“那就说明,有人捷足先登。那你必须立刻撤离,不可逗留。因为这意味着,敌方势力也已知晓此事,甚至可能已经盯上了你。”
“敌方?是谁?”
“目前尚不能确定。”柳娘摇头,“但三年前丸政变,并非单纯的内乱。背后有大晋朝中某些权贵暗中支持,意图借外乱夺取海外贸易权。你母亲所藏之物,正是一份名单列出了这些通敌者的姓名、交易记录,以及他们与丸旧王室勾结的铁证。”
阿糜心头剧震。
原来,母亲不只是死于任务失败,更是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谋杀。
而她此行,不只是取回遗物,更是在揭开一个足以动摇朝纲的秘密。
“所以……一旦我拿到钥匙,就必须立刻离开?”她问。
“不。”柳娘摇头,“钥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密匣,仍在丸。但唯有这把钥匙,才能启动藏于龙台城南郊‘慈云寺’地宫中的信标。信标一旦激活,便会向远在东海的天机阁海船发出信号,指引其前往丸海底密窟,开启你母亲设下的最终机关。”
阿糜听得心神俱颤。她终于明白,为何那位“玄鸟使”要亲自安排她来龙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接应,而是一场跨越十年、贯穿海陆的情报接力。她是最后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时间不多了。”柳娘看了看铜壶滴漏,“子时将至,你该动身了。”
她递过一只小瓷瓶:“这是迷香粉,遇热即散,可令守卫昏睡片刻。还有这个”又取出一枚青铜小铃,“若遇险无法脱身,摇响此铃,声音极细,唯有天机阁之人能辨。我们会派人接应,但仅此一次机会。”
阿糜接过,一一收好,贴身藏于襟内。
“记住,”柳娘最后叮嘱,“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身后,站着你母亲的魂,站着天机阁的影,站着千千万万不愿山河破碎的忠烈之士。你若退缩,真相永埋;你若前行,或可拨云见日。”
阿糜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后院暗门。
门外,夜色如铁,寒风扑面。一条幽深小巷延伸向皇城方向,仿佛通往深渊。她迈步而出,脚步轻缓,如同夜行之猫,身影迅速融入黑暗。
她沿着柳娘所授路线,穿街走巷,避开元宵灯会的热闹人群,绕过巡逻的金吾卫,终于在子时前抵达太液池南侧一处废弃的庙宇遗址。此处荒草丛生,断碑残垣,正是排水渠的出口所在。
她蹲下身,按动一块松动的石板,机关“咔哒”一声轻响,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犹豫,纵身跃入。
暗渠狭窄低矮,仅容一人匍匐前行。壁上苔藓湿滑,脚下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铁锈的味道。她爬行许久,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滴声。
终于,前方出现一道铁栅。她伸手摸索,在右下角找到一个隐蔽的凸钮,轻轻一按,铁栅无声滑开。
她钻出地窖,抬头望去
月光如霜,洒落在一座破败的高台之上。飞檐倾颓,梁柱断裂,瓦砾遍地,唯有中央一方石桌尚存,桌上刻着星图,已被风雨磨平大半。这里,便是观星台。
她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后,快步走向台基下方的地窖入口。推开木门,步入其中。地窖不大,堆着些腐朽的观测仪器与旧书卷,墙角蛛网密布。
她跪下身,一块块数着地砖。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当她的手触到第七块青砖时,指尖忽然感到一丝异样砖边有极细微的凹槽,似乎是人为打磨过的痕迹。
她用力一掀,砖石应手而起。
下面,静静躺着一把铜钥。
钥匙不过三寸长,造型古朴,顶端铸有一只展翅欲飞的鹭鸟,喙中衔着一片树叶,正是“白鹭”徽记。钥匙表面刻有细密符文,似是某种密码。
阿糜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它。
找到了。
母亲的遗物,十年的秘密,终于在她手中重见天日。
她小心翼翼将钥匙收入怀中,正欲起身撤离,忽然听到头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瞬间屏息,闪身躲入墙角阴影,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破败的木梯上,发出“吱呀”声响。接着,一道人影出现在地窖门口。
月光从上方破洞照下,映出那人轮廓身着深紫袍服,头戴玉冠,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竟是个官员打扮的男子。
他并未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环视一圈,目光在那被翻开的地砖处停留片刻,嘴角竟浮现出一抹冷笑。
“果然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白鹭之女,终究还是踏入了这局棋。”
阿糜心头狂跳,几乎窒息。
这人是谁?他怎会知道她会来?难道……柳娘出卖了她?
不,不可能。
除非……对方早已预料到一切。
那官员并未久留,只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贴于墙上,随即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阿糜才敢缓缓探出身。她强忍恐惧,走上前去看那张黄纸。
纸上无字,唯有一枚朱砂印记**一只乌鸦,立于王冠之上**。
她瞳孔骤缩。
这符号,与“王鸟”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王仍在,但“鸟”已由“鹭”变为“鸦”。
这是挑衅,是宣战,是另一个势力的宣告。
她不知道这“乌鸦”代表着谁,但她清楚,自己已被卷入一场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的权力博弈。她拿到的不只是钥匙,更是一道催命符。
她不敢久留,迅速原路返回,沿暗渠爬出,趁着夜色疾行,终于在天明前回到听雨楼。
柳娘已在静室等候,见她归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当看到她手中铜钥时,神色却猛然一凝。
“你看到了什么?”她急声问。
阿糜将黄纸之事说出,并描述了那“乌鸦立冠”的印记。
柳娘听罢,脸色瞬间苍白,手中茶盏“啪”地摔落在地,碎成数片。
“是他……果然是他……”她喃喃道,声音颤抖,“我早该想到的。当年出卖你母亲的,就是他。”
“谁?!”阿糜几乎喊了出来。
“裴琰。”柳娘咬牙切齿,“现任礼部尚书,太子太傅,皇帝近臣。表面上温文尔雅,实则心狠手辣,野心滔天。二十年前,正是他通过丸内线,识破了你母亲的身份,导致她被捕。但他真正想要的,是那份通敌名单因为他,就是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阿糜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她原以为自己是在追寻母亲的足迹,继承她的遗志。却不料,她踏上的,是一条通往仇人腹心的血路。
而那位“玄鸟使”,为何要救她?为何要送她来龙台?难道……他也知道裴琰的存在?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是一场更大的对弈?
“裴琰既然已知你来,必定已在全城布下眼线。”柳娘迅速冷静下来,“听雨楼不能再留。你必须立刻离开,前往南郊慈云寺,激活信标。越快越好。”
“可……若他已在寺中设伏?”
“那是赌命。”柳娘直视她,“但你别无选择。信标一日不启,真相一日不现。而一旦裴琰抢先毁去信标,或篡改内容,你母亲的心血,便将付诸东流。”
阿糜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钥,鹭鸟在烛光下泛着幽光,仿佛母亲的目光穿越时空,落在她身上。
她终于明白,为何柳娘说“一旦踏入,便无回头之路”。
因为她已不再是逃亡者,而是复仇者,是执棋者。
她抬起头,声音平静而坚定:“告诉我,怎么去慈云寺。”
柳娘取出一张新地图,标出一条隐秘山路,并写下几句暗语:“你需扮作采药女,经落霞岭小道而行,避开关卡。寺中主持法号‘明觉’,乃天机阁外围弟子,见到铜钥自会相助。信标位于地宫第三重密室,形如铜鼎,你将钥匙插入鼎心凹槽,转动三圈,即可激活。”
她顿了顿,又道:“但切记,一旦信标启动,三日内必有海船靠岸。你必须在那时现身接应,否则信号中断,密匣永封。”
阿糜将地图与暗语默记于心,换下黑衣,穿上柳娘备好的粗布衣裙,背起药篓,脸上抹些尘土,俨然一副乡野女子模样。
临行前,柳娘忽从颈间解下一枚玉佩,塞入她手心:“这是我与你母亲的信物。若遇生死关头,出示此物,或可救你一命。”
阿糜握住玉佩,温润沁心。
她转身推门而出。
晨曦初露,龙台城在薄雾中苏醒。街道上人声渐起,贩夫走卒开始吆喝,官轿缓缓穿行。无人知晓,这座繁华帝都的暗流之下,一场关乎江山命运的对弈,已然落子。
她混入出城的百姓队伍,悄然越过南门。
城外,青山如黛,晨雾缭绕。她踏上通往落霞岭的小径,身后果然有数道目光悄然尾随,但她毫不停留,脚步坚定。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是“新鹭”。
是风中的刃,是夜里的火,是母亲未竟之路的延续。
而那座隐藏在群山之间的慈云寺,将是她命运转折的第一站。
至于裴琰,那位高居庙堂、手握权柄的礼部尚书,此刻正立于太极殿偏阁,手持一封密报,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唇角微扬。
“鱼,入网了。”他轻声道,手中密报上,赫然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鹭。
他知道她来了。
他也知道她要去哪里。
但这不重要。
因为这场棋局,他已布下十年。
而今日,终将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