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那双仿佛能洞察幽微的眼睛,让阿糜无处遁形。
她知道,关于与玉子重逢、泄密的真相已被勘破,再无回避余地。而这一切的起点,便是她离开那支神秘商队后,独自在龙台这座庞然巨兽腹中挣扎求存的岁月。
那些日子里的艰辛、恐惧与一点点微弱的希望,此刻随着回忆,重新涌上心头,带着陈年冻疮般的隐痛。
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要借这密室中微凉的空气,压下喉头的哽咽,才开始讲述那段她本以为早已被尘埃掩埋的过往。
“与陈管......
晨雾如纱,缠绕着落霞岭蜿蜒小径。阿糜踏着湿滑的石阶前行,药篓压在肩头,粗布衣裙沾满露水,发丝贴在额角,混着尘土与汗水。她低垂眉眼,脚步轻稳,仿佛真是一名寻常采药女。可胸中那枚铜钥紧贴心口,随心跳起伏,像一团不灭的火种,灼得她无法平静。
身后三里外,两道黑影悄然穿林而行。他们步伐迅捷,身法隐匿于树影之间,腰间佩刀未出鞘,却已透出杀意。他们是裴琰的“鸦卫”,专司清除天机阁暗线,训练有素,冷血无情。昨夜观星台地窖墙上那张黄纸,并非警告,而是诱饵他早已算准,白鹭之女必来取钥,也必走这条通往慈云寺的秘道。
而阿糜不知道的是,她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之上。
山风渐起,吹散薄雾,远处一座古刹轮廓浮现:飞檐翘角覆着青苔,山门斑驳,匾额上“慈云禅寺”四字依稀可辨。寺周松柏森森,钟声杳杳,似有梵音自云端飘落。可这清净之地,实为风暴中心。
阿糜加快脚步,在接近山门前刻意放缓呼吸,装作气喘吁吁的模样。两名香客模样的老妇正从寺内走出,低声交谈:“今日主持闭关,不接外客。”
“听说昨夜来了个疯道士,嚷着要见明觉大师,被赶出去了。”
“唉,世道不太平,连佛门也不清净了。”
阿糜心头一紧。**明觉闭关?**柳娘明明说他会等候信物!难道……消息泄露?
她不敢多想,只低头走入山门。守门小沙弥拦住去路:“施主止步,今日不纳香火。”
阿糜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入功德箱,又将手探入药篓底层,悄悄露出一角铜钥的鹭鸟图腾。小沙弥目光扫过,瞳孔微缩,随即低头合十:“请随我来。”
她松了口气**信物有效**。
小沙弥引她绕过正殿,穿过一片竹林,来到后院一间偏房。推门而入,屋内无人,唯有一盏油灯静静燃烧。小沙弥低声道:“明觉师伯已在地宫等你。沿此密道下行,切记,莫回头,莫言语,若听钟响三声,立即伏地闭目。”言罢转身离去,关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机关启动之声。
阿糜点燃随身火折,推开墙角一面书架,露出地道入口。石阶幽深,向下延伸,空气阴冷潮湿,带着陈年尘土的气息。她一步步走下,心跳如鼓。越往下,墙壁上的符文越多,皆是古老篆体,刻着“天机隐枢,命脉所系”八字,反复出现,似在警示,又似在召唤。
终于抵达尽头,一扇青铜巨门横亘眼前,门上浮雕一幅星海图,中央凹槽形状,正与她怀中铜钥吻合。
她取出钥匙,缓缓插入。
“咔”
一声轻响,门缝中泛出微光,青铜门徐徐开启。室内无灯自明,四壁镶嵌夜明珠,照得如同白昼。中央一座三足铜鼎巍然矗立,鼎身铭文密布,顶部凹陷处正对钥匙孔位。鼎旁立着一人,灰袍芒鞋,须发皆白,正是明觉。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却不带惊讶,“比预计晚了半个时辰。”
“路上……有人跟踪。”阿糜喘息未定,“柳娘让我出示信物。”
明觉点头,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玉佩,凝视片刻,眼中闪过悲恸:“苏婉的遗物……你还留着。”
“这是母亲的东西?”阿糜怔住。
“也是她的命。”明觉轻叹,“二十年前,她将此玉交予柳娘,说‘若有血脉归来,以此为证’。今日你持钥而来,便是天意使然。”
他指向铜鼎:“将钥匙插入鼎心,转动三圈,信标即启。三日后,东海‘玄鸢号’将至丸外海,开启海底密窟。但一旦启动,此地机关全开,禁制解除,裴琰的人也会立刻察觉。”
阿糜看着铜鼎,指尖触到钥匙上的鹭鸟喙尖,仿佛听见母亲临终前的低语:“种子归根,风起东南。”
她不再犹豫,将钥匙完全嵌入,双手用力,逆时针旋转第一圈。
“嗡”
整座地宫猛然震动,铜鼎内部传出齿轮咬合之声,一道蓝光自鼎底升起,直冲穹顶,穿透山体,射向苍穹。那是无形的信号,唯有海船上特制罗盘方可感应。
第二圈。
四壁符文逐一亮起,地面裂开数道缝隙,喷出淡淡白烟,竟是封印多年的机关阵再度运转。
第三圈。
“轰!”一声巨响,鼎顶炸开一团赤焰,化作一只虚幻白鹭,振翅飞出地宫,消失于天际。
信标已启。
阿糜瘫坐在地,冷汗浸透衣衫。她完成了第一步,可心中毫无喜悦,只有更深的不安。
“我们还有多久?”她问。
“最多一日。”明觉神色凝重,“裴琰耳目遍布京畿,尤其是这座寺庙,他早怀疑藏有机密。如今信标发动,天地异象,他岂能不知?”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等。”明觉道,“等海船回应,等接应之人现身。你不能离开这里,外面已是陷阱。”
话音未落,忽听得上方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金属碰撞之音。
小沙弥跌撞冲入地道口,满脸惊恐:“师伯!不好了!山门外来了上百官兵,打着礼部旗号,领头的是……是裴尚书亲信裴昭!他们强闯山门,说要搜查‘妖人作乱’!”
明觉脸色骤变:“来得好快!”
阿糜猛地站起:“难道他早就知道信标在此?”
“不。”明觉摇头,“他知道的,是你来了。只要你在,信标就一定会启动。他是冲你来的。”
外面钟声突响三声,短促而急。
“伏地!”明觉低喝。
阿糜与小沙弥立刻趴下。刹那间,头顶传来“嗖嗖”破空之声,数十支淬毒弩箭自天花板暗孔射出,钉入对面墙壁,箭尾犹自颤动。若非钟示警,三人早已毙命。
“这是第一道防线。”明觉扶墙站起,“但我们撑不了太久。这地宫虽设七重机关,可若对方带了‘破阵图’,半柱香内便可攻破。”
“破阵图?”阿糜心头一寒,“难道……寺中有内鬼?”
“不是内鬼。”明觉苦笑,“是当年你母亲留下的图纸。她为防万一,曾绘制一份机关全图,交由天机阁保存。可若裴琰已掌控部分阁中势力……那图,恐怕早已落入他手。”
阿糜如坠冰窟。原来母亲的智慧,竟成了今日杀局的钥匙。
“必须毁掉信标核心!”她脱口而出。
“不行!”明觉厉声阻止,“一旦核心损毁,信号中断,玄鸢号便无法定位密窟,十年布局尽毁!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母亲最后传回的情报说,密窟之中,不仅有名单,还有足以颠覆大晋货币体系的‘银券秘档’若失传,天下将乱。”
阿糜咬牙,脑中飞转。若不能毁,也不能逃,那便只剩一条路。
“我留下。”她说。
“你说什么?”
“我留下。”她重复,目光坚定,“你们从密道后路撤离,我去正殿引开他们。只要拖住一个时辰,让你们安全脱身,再设法销毁部分机关图,延缓他们推进。”
“你疯了!”小沙弥尖叫,“你会死的!”
“我已经死了。”阿糜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笑意,“三年前望潮岛大火中,阿糜就该死了。活下来的,是‘新鹭’。”
明觉久久注视她,忽然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这是最后一道令符,可召附近三名潜伏死士。但他们只能助你一次突袭,无法久战。”
“够了。”阿糜接过,收入襟中。
她脱下药篓,撕去脸上尘土,重新束发,将黑纱覆面,仅露双眸。又从明觉手中取回铜钥,贴身收好这是她唯一的凭证,也是最后的武器。
“记住。”明觉低声道,“若事不可为,去城东‘醉仙楼’,找一个叫‘老杜’的酒保。他掌管一条通往皇城地下水道的秘密路径。或许……还能再见。”
阿糜点头,转身踏上石阶。
当她推开地道出口,步入后殿时,外面已是一片肃杀。
百余官兵围住大殿,手持长戟,甲胄鲜明。中间一辆紫檀马车静静停驻,帘幕低垂。台阶之上,一名青年官员负手而立,面容俊朗,眼神却如毒蛇吐信。他正是裴琰之侄,礼部侍郎裴昭,亦是“鸦卫”统领。
“里面的人听着!”裴昭高声喝道,“奉礼部尚书令,查缉邪教妖人,私设机关,扰乱天象!速速开门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阿糜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出偏殿,立于月台之上,黑纱遮面,身影孤绝。
“不必喊了。”她开口,声音清冷如霜,“我要的人,是你叔父裴琰。告诉他,白鹭之女,回来了。”
全场骤静。
裴昭眯起眼:“原来是你……那个渔村孤女。”
“我不是孤女。”她一字一句道,“我是苏婉的女儿,是你们永远杀不死的‘新鹭’。”
裴昭冷笑:“你以为自己是英雄?不过是棋子罢了。你母亲死于愚蠢,你也一样。”
“那就看看,是谁先倒下。”
话音未落,她猛然吹响铜哨!
三道黑影自屋顶跃下,刀光如电,直扑官兵阵中。混乱瞬间爆发。阿糜趁机翻身上屋,沿着飞檐疾行,引开追兵主力。她知道,自己无法战胜,但必须制造足够混乱,让明觉与小沙弥撤离。
一支弩箭擦肩而过,钉入瓦片。她滚身躲闪,跃下钟楼,撞开侧门,闯入一片荒园。
身后追兵紧逼,脚步声如雷。
她奔至一口枯井旁,正欲跳下,忽觉脚下机关微动。低头一看,井边石板刻着极细符号**一只鹭鸟,衔信入井**。
她心头一震。这是母亲留下的标记!
毫不犹豫,她掀开井盖,纵身跃入。
井内并非深坑,而是斜向通道!她顺着滑道疾速下滑,最终落入一处地下石室。四周寂静,唯有滴水声回荡。
她点亮火折,环顾四周
墙上挂满画像。
最中央一幅,赫然是年轻时的母亲,身穿丸宫装,眉目如画,眼神坚毅。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若汝见此,吾女已归。信标既启,风起云涌。然敌势滔天,孤掌难鸣。若欲破局,需借‘龙鳞’之力。”**
下方绘有一图:皇宫太液池底,藏有一物,名为“龙鳞镜”,乃前朝帝王用来监察百官的秘密器具,可映照人心善恶,记录言语行迹。传说此镜百年现世一次,今岁正当其会。
而开启之法,唯有“白鹭血”滴于镜背鹭纹之上。
阿糜颤抖着抚过那行字。母亲竟早预料到今日!
她终于明白这场对弈,从来不止一把钥匙、一份名单。真正的胜负手,在于能否掌握人心之证。
她必须重返皇宫。
哪怕九死一生。
她收起火折,在黑暗中默默祈祷:母亲,若您魂灵尚存,请指引我最后一程。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轻微响动。一块石板被推开,一道身影探头下来。
“新鹭?”是小沙弥的声音,“师伯让我来找你。我们……成功脱险了。但裴昭已下令封锁全山,你出不去了。”
阿糜爬出石室,拍去尘土,目光如铁:“我不需要出去。”
“那你……”
“我要回去。”她望着龙台城方向,晨曦已被乌云吞噬,雷声隐隐滚动,“回宫。”
小沙弥惊骇:“你疯了!那里是虎穴!”
“虎穴,才是猎人该去的地方。”她低声说,“龙鳞镜在那里,真相也在那里。只要我能拿到它,就能证明裴琰通敌卖国,就能让天下人看见他的真面目。”
“可你怎么进去?宫墙十丈,禁军三千!”
“有一条路。”她想起柳娘临别所言,“醉仙楼的老杜,掌管水道。”
小沙弥咬牙:“我带你去。”
两人趁着暴雨将至的昏暗,绕行山后小径,避过巡逻官兵,连夜奔向龙台东城。
当他们抵达醉仙楼时,已是次日寅时。酒楼尚未开张,门扉紧闭。小沙弥叩击门环,三长两短。
门开一线,一名驼背老者探出头,浑浊眼中闪过精光:“是……信物呢?”
阿糜取出玉佩。
老者见之,立刻跪地叩首:“属下恭迎‘新鹭’归来!”
他引二人入地窖,推开酒坛,露出一道铁梯,直通地下。
“此路原为先帝运送贡酒所用,后被天机阁改建为密道。”老杜道,“可直达太液池底,但出口位于湖心亭下方,极易暴露。”
“我知道。”阿糜握紧铜钥,“但这一次,我不再躲藏。”
她换上一套宫婢服饰,将铜钥藏于发髻,玉佩贴身携带,又将迷香粉与青铜铃分置两袖。
“若我三日内未归……”她看向小沙弥,“就当‘新鹭’已死。”
小沙弥泪流满面,却重重点头。
她踏上铁梯,走入黑暗。
密道漫长潮湿,水声潺潺。她走了近两个时辰,终于抵达终点。头顶石板微微透光,是湖心亭的地板。
她轻轻推开,探出身。
四周无人。亭外荷花盛开,碧波荡漾。远处太极殿灯火通明,似有朝会正在进行。
她悄然上岸,混入巡湖宫女队伍,凭着母亲留下的宫廷礼仪记忆,低眉顺眼,步步向前。
终于,她靠近了太液池西南角一处废弃闸口据图所示,龙鳞镜便藏于其下暗格。
她蹲下身,按动机关,石壁缓缓开启。
一抹幽光浮现。
镜面如黑曜石般深邃,背面刻着展翅白鹭,口中衔着一枚鳞片。
她割破手指,鲜血滴落。
“啪”
镜面骤然亮起,无数光影浮现:裴琰与丸使者密谈的画面、交易银券的账册、焚烧情报的火堆……甚至还有他亲笔写下的一句:“待白鹭之女入网,便可借其血开镜,独掌乾坤。”
原来,他也需要这面镜子确认名单真伪。
而现在,所有罪证,尽数显现。
阿糜颤抖着取出随身纸笔,疯狂抄录。每一字,都是血;每一行,都是命。
忽然,背后传来掌声。
缓慢,冰冷,带着讥讽。
“精彩。”裴琰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不愧是苏婉的女儿。聪明,果断,还有一点……愚蠢的勇气。”
她猛地回头,只见裴琰立于亭口,紫袍猎猎,手中握着一封密函。
“你以为你在揭露真相?”他微笑,“可你知道吗?真正的棋手,从不在乎过程,只看结果。”
他展开密函:“就在一个时辰前,玄鸢号在丸外海遭遇风暴,沉没了。”
阿糜如遭雷击。
“信标虽启,船却未至。”他逼近一步,“而你抄下的这些,不过是镜中幻象。龙鳞镜能映过去,却不能证未来。没有实物证据,谁会信你一个乡野女子的话?”
她后退,指尖摸到铜铃。
“想求救?”裴琰轻笑,“来不及了。听雨楼昨夜已被焚毁,柳娘……投井自尽。明觉和尚,死于乱箭之下。你认识的人,几乎都死了。”
阿糜双目赤红,泪水未落,怒火先燃。
“那你为何还不杀我?”她嘶声问。
“因为我要你活着。”裴琰缓缓抽出一卷圣旨,“我要你亲眼看着,我如何以‘剿灭邪教、护佑社稷’之功,被封为‘镇国公’。我要你沦为宫奴,在我府中扫地焚香,日日跪拜我的牌位。”
他抬手,身后涌出数十名禁军。
阿糜仰望苍天,暴雨倾盆而下。
她忽然笑了。
笑声穿透雨幕,凄厉而决绝。
她举起铜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地面!
“铛!!!”
一声巨响,铃碎,铜片飞溅。
但这不是求援。
这是**引爆信号**!
早在进入密道前,她便将迷香粉混入铃内机关,一旦破碎,便会释放剧毒烟雾,弥漫整个湖心区域!
禁军纷纷捂鼻倒地,惨叫连连。
裴琰大惊,急退数步,却被阿糜猛扑上前,死死抓住衣襟!
“你说没人会信我?”她在他耳边低语,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可若整个太极殿的大臣,都亲眼看见你在此处密会刺客,意图盗取龙鳞镜,篡改国本呢?”
裴琰惊恐回头
只见太极殿方向,一群大臣正冒雨走来,为首者竟是太子!他们本为查看“天象异动”而来,却被这爆炸般的动静吸引至此!
“拿下此人!”太子怒吼,“礼部尚书裴琰,勾结妖人,图谋不轨,即刻收押!”
裴琰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阿糜松开手,缓缓后退,任雨水冲刷全身。
她赢了。
以命为注,以血为棋,终于在这场江山对弈中,落下逆转一子。
雷声滚滚,照亮她苍白的脸。
她不是胜利者。
她是幸存者。
是风中的新鹭,终将飞越千山,带回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