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江山 第一千四百八十六章 要跟女人讲道理？！

浮沉子见苏凌神色坚定，语气斩钉截铁，知道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也是无益。他太了解苏凌了，这小子看似随和，实则内里极有主见，一旦认准了某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涉及离忧山、涉及轩辕鬼谷，那几乎是他不容触碰的逆鳞与信仰。他缓缓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仿佛将胸中块垒吐出了些许，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但愿是道爷我想多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罢。或许......轩辕鬼谷，当......“人还怪好呢？”浮沉子猛地一拍大腿，茶盏都跟着跳了三跳，茶水泼了一桌。他脸涨得通红，不是羞的，是气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眶来：“苏凌！你这话说得，道爷我听了都想抄起扫帚把你扫出门去！什么叫‘人还怪好’？那是把我当活靶子往死里练啊！”他喘了口粗气，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嘶哑：“你当八境是街边卖的糖葫芦，想串几颗就串几颗？那是拿命在填！拿血在烧！拿骨头在熬！”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截，烛火微微晃动，在浮沉子那张写满后怕与疲惫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不再嬉笑，也不再抱怨，只是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掌心指腹上，赫然覆着一层薄而硬的老茧，边缘微微泛黄，像是经年累月被什么无形之物反复磋磨、灼烧过。“那天之后……”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策慈就没再踏进过我的小院一步。”“不是不来了，是根本不用来。”他苦笑，“他派了两个‘人’来。”“不是道士，不是护法，更不是杂役。”浮沉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影子’。”“两个穿灰袍、戴黑面巾的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他们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白天立在我院门两侧，像两尊石雕；夜里……夜里他们就坐在我的床榻四角，影子比夜色还浓，眼睛却亮得瘆人，盯得我后颈发麻，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他们不教我打坐，不传我口诀，甚至不让我碰一本道经。”浮沉子的声音渐渐变得幽冷，“他们只做一件事——逼我‘动’。”“第一天，天刚蒙蒙亮，其中一个影子就站在我床前，手里拎着一根三尺长的柳条。我没醒，他就用柳条尖儿，一下、一下，轻轻点我的太阳穴。不是打，是点，可那力道，准得吓人，每一次都像根银针扎进去，又麻又胀，偏偏不疼，却比疼更让人抓狂。”“我睁眼骂娘，他不动。我翻身想躲，另一根柳条立刻点在我腰眼上，力道重了一分，一股酸麻直冲天灵盖，我当场就软了半边身子，瘫在床上，动弹不得。”“然后，他开口了。就一句话，声音像两片锈铁在刮擦：‘浮沉子，动。’”“我问怎么动？他没答，只把柳条递到我手里，指着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爬。’他说。”“爬？我？一个三十好几、酒肉堆出来的半大老头子？爬树？我差点笑出声。结果那笑声还没出来，另一根柳条就甩在我大腿外侧，‘啪’地一声脆响！皮没破，可那股钻心的钝痛，跟刀刮似的，瞬间就把我的笑声钉死在喉咙里。”浮沉子说着，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左大腿外侧，仿佛那痛楚还在：“我就爬。光着脚，身上就一件中衣，爬那棵糙得能刮下皮的老槐树。爬到一半，腿抖得跟筛糠一样，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抓不住树皮。我往下看，那个灰袍影子就站在底下，仰着头，面巾遮住嘴鼻，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等着我掉下去。”“我没掉。我咬着后槽牙，指甲抠进树皮缝里，血都渗出来了，硬是蹭到了树顶。刚松一口气，底下那影子又开口了：‘下来。再上。’”“一次，两次，三次……整整一个时辰，我上上下下十七次。最后一次，我整个人挂在枝杈上，手抖得握不住树皮，脚趾甲全翻了，血糊糊的粘在树皮上。我对着底下吼：‘老子不爬了！要杀要剐随你便！’”“他没理我。只是把手里那根柳条，轻轻搁在了地上。”“那意思，我懂。”浮沉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近乎恐惧的暗光，“不是放过我，是换地方。”“第二天，他没让我爬树。”浮沉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金属般的回响，“他把我带到坞后那片乱葬岗旁的荒滩上。那儿有块青石，半人高，布满苔藓，滑得像涂了油。”“他指了指石头，又指了指我，还是那句：‘浮沉子，动。’”“我懂了。他要我上去。可那石头太滑，我又虚，试了三次，脚底一打滑，整个人摔下来，后背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硬石上，眼前一黑，差点吐血。我躺在地上喘气，心想这回总该歇了吧？”“可那影子走过来，蹲在我身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我后腰的位置，就是当年柳条戳过的地方。”浮沉子抬起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后腰，指节泛白，“他指的，是我旧年跌断过、一直没养利索的腰骨第三节。那地方，一碰就麻，一动就酸，下雨天能疼醒。”“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站起身，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泥地上，看着他灰色的背影，还有……还有我后腰那块，正隐隐作痛的地方。”“我知道，他在等。等我自己站起来，自己走过去，自己踩上那块石头。”“因为只要我不动，他下次点的，可能就是那截断骨本身。”浮沉子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积压了数年的浊气全都吸进肺腑，再狠狠吐出去。“苏凌，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忽然转过头，目光如钩，直直刺向苏凌，“不是疼，不是累，不是丢人现眼。是那种……那种被彻底扒光、拆散、再一点一点重新拼凑的滋味。”“他们不告诉你为什么，不教你怎么做，不给你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时间。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动’。本能地动，狼狈地动，绝望地动。”“一个月。整整三十天，我日日如此。爬树、上石、负重绕山、赤足踏碎瓦、在冰水里扎马步……他们像两台不知疲倦的机关傀儡，精准、冷酷、毫无人性地计算着我的极限，然后，再往前推那么一丝丝。”“我的手指关节肿得像核桃，脚底板磨穿三层皮，结的茧厚得能挡刀。我瘦了二十斤，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我开始梦游，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根被拉紧的弦，绷得快要断裂，却永远断不了。”“直到第三十一天的清晨。”浮沉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那两个影子，第一次同时开口。不是命令，不是呵斥，是两道一模一样的、毫无起伏的声音，像两口钟同时撞响：‘凝神。’”“我那时正跪在坞前那口千年古井边，用井水搓洗满是裂口的手。听到这两个字，我手一抖，水瓢掉进井里，‘咚’的一声闷响，荡开一圈圈涟漪。”“我抬起头，看见井水倒影里，自己的脸。枯槁，苍白，眼窝深得像两口古井，可就在那两口‘井’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微微地……亮了一下。”“不是火光，不是烛光，是一种……一种沉在水底、被淤泥埋了千年的寒铁，突然被一道闪电劈开了封印，透出一缕极淡、极冷、却无比真实的锋芒。”“那一刻，我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不是‘砰砰’的搏动，而是‘铮——’的一声，像一柄剑鞘初开，剑刃出匣时，那一声清越的龙吟。”“我怔住了。井水里的倒影也怔住了。”“然后，我动了。”浮沉子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悬于半空。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滞涩感，仿佛手掌正拨开一层看不见的、粘稠如胶的阻力。可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空气的刹那，他整条手臂的肌肉骤然绷紧，筋络如虬龙般暴起，一股无形的气劲竟以指尖为尖锥，猛地向前一刺！“嗤——”一声细微却极其清晰的锐响，凭空炸开！静室中央，那支燃烧正旺的蜡烛，火苗毫无征兆地向后一弯，几乎贴到烛台上，烛泪瞬间滚落三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苏凌瞳孔骤然一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椅背发出一声轻响。他死死盯着浮沉子那只悬停的手，目光锐利如刀，将每一个细微的颤动、每一条绷紧的肌腱、每一寸皮肤下奔涌的暗劲，都刻入眼底。这不是八境武者应有的“势”，这是一种……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从血肉深处硬生生拧出来的“崩劲”。它不浑厚，不绵长，不圆融，却像淬了毒的匕首，只求一线破绽，一击见血！“就是这个感觉。”浮沉子收回手，五指缓缓收拢，捏成一个并不标准的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脸上没有丝毫得色，只有一种耗尽心力后的苍白和茫然，“那一瞬，我好像……终于摸到了‘门’。不是功法的门，不是境界的门，是……我自己的门。”“可代价呢？”苏凌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策慈要你成为八境高手，可你这‘崩劲’，分明是将自身气血、筋骨、神意，全都压榨到极致、濒临崩溃边缘，才迸发出的最后一丝凶戾。这不像修炼，像……自毁。”“对！”浮沉子猛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痛楚，“就是自毁！他给的‘功法’，根本不是正经道门典籍！是一卷残破的羊皮卷，上面画的不是经络图，是……是人体内脏的剖视图！密密麻麻标着红点，旁边写着蝇头小楷：‘此处断，则气逆冲心，七窍流血’；‘此处裂，则脊断髓枯，瘫痪如泥’；‘此处竭，则阳尽阴绝，魂飞魄散’！”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他教我的，从来不是如何‘长’，而是如何‘断’！如何在筋骨将断未断之际，榨出最后一分力；如何在气息将竭未竭之时，逼出最后一点神；如何在意志将溃未溃之刻，点燃最后一点疯狂！”“这哪是功法？这是刀谱！是杀人刀谱！而且，是专门用来杀自己的刀谱！”静室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苏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他缓缓抬手，指尖拂过桌面，捻起一粒浮沉子方才激动时溅出的、早已冷却的茶渣。“所以，”他抬起眼，目光如电，穿透浮沉子强装的镇定，“你如今的修为……”“八境，勉强算得上。”浮沉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不是‘稳’在八境，是‘吊’在八境。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会断。我体内那些气机，根本不是温顺的溪流，是烧红的烙铁，是暴怒的岩浆，是关在笼子里、日夜撕咬自身的恶兽。”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字字如锤：“策慈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二仙’。”“他要的，是一个……可以随时引爆的‘人形雷火’。”“一个，能把一切规则、一切桎梏、一切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连同他自己，一起，轰成齑粉的……‘炸药桶’。”窗外，不知何时，乌云已悄然聚拢，沉沉地压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仿佛来自地底的闷雷。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