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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弈江山 第一千五百八十九章 亭亭如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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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染夕遥 分类:军事 更新时间:2026-07-11 08:00:27 来源:源1

苏凌的身体在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衣袍在气流中猎猎作响。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天空、崖壁、云雾、树木,一切都在飞速地交替着,如同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想要抓住什么,但双手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内息早已枯竭,身体如同一个破败的布袋,任由重力将他拖向深渊。

苏凌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更长的时间。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李改之将那本账册交到他手中时的郑重,欧阳明轩含泪诉说叔父冤情时的悲愤,韩惊戈断臂时那一声压抑的闷哼,还有屠木察哈那双野兽般的眼睛中闪烁的杀意。

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旋转着,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一片空白。

然后,苏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撞破了什么东西——是树枝。密集的树枝。

悬崖峭壁上生长着一些歪脖子松树和茂密的灌木,它们的枝条如同一张张伸出的手臂,在他坠落的路径上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屏障。他的身体撞断了一层又一层的树枝,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但也每一次都在减缓他下坠的速度。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要坠落到谷底时,一棵生长在崖壁上的歪脖子老松树,伸出了一根粗壮的树干,如同一只巨人的手臂,稳稳地将他接住了。

那树干足有成人腰身粗细,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松树皮,粗糙而坚实。苏凌的身体重重地砸在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肋骨传来一阵剧痛,仿佛又断了一根,但这棵树干也终于止住了他下坠的趋势。

他趴在树干上,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苏凌趴在树干上休息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在这棵树上。但求生的本能最终还是战胜了绝望。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从树干上翻身下来,沿着树干爬到靠近崖壁的一侧,然后手脚并用地顺着崖壁向下攀爬。好在那一段崖壁并不太高,大约只有两三丈,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却仿佛一段漫长到没有尽头的路程。

苏凌的双手被岩石割破,鲜血淋漓;他的膝盖每一次弯曲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他的视线一阵阵地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松手跌落。

但苏凌最终还是爬了下来。

当苏凌终于踏上谷底的土地时,他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他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水滴落在泥土中。

苏凌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苏凌挣扎着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谷底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木高大,遮天蔽日。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合着一种潮湿的、腐朽的味道。

远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那是山涧溪流在流淌的声音。

苏凌循着水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去。

他的左臂脱臼了,垂在身侧使不上力;他的右腿膝盖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道血痕;他的胸口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那是肋骨断裂的症状。

苏凌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在这里。

停下来,就是死。

苏凌走了大约一刻钟,终于看到了一条小溪。

那溪水清澈见底,在透过树冠洒下的斑驳光影中泛着粼粼波光。

溪流不宽,大约只有一丈左右,水也不深,最深处大概也只到膝盖。溪边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几块大石头散落在溪水中,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

苏凌走到溪边,跪了下来。

他捧起一捧水,送到嘴边。那水清凉甘甜,入口的瞬间,仿佛有一股清流注入了他干涸的身体,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连喝了好几捧水,然后用水洗了洗脸。冰凉的水刺激着他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想要站起身来,但就在他站起到一半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了溪边的草地上。

他的意识在那一刻彻底中断,仿佛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他就这样躺在溪边,一动不动。

斗转星移,白日黑夜,然后新的一天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意将苏凌从昏迷中唤醒。

他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天空中飘着细细的雨丝,如同牛毛般密密麻麻,落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那雨不大,是那种春日里最常见的蒙蒙细雨,落在身上不会立刻湿透,但时间长了,却能沁入骨髓。

苏凌躺在溪边的草地上,浑身湿透。

他的衣服本来就已经破烂不堪,经过一夜的露水和雨水的浸泡,更是紧紧地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想要坐起身来,但身体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连抬一下手臂都做不到。他只能躺在那里,任由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泥土中。

苏凌试着运转内息,但丹田之中空空如也,连一丝一毫的力量都凝聚不起来。

他的内息在昨日的战斗中已经彻底耗尽,再加上一夜的昏迷和雨淋,此刻的他比一个普通人还要虚弱。他甚至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苏凌就这样躺在雨中,感受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冷。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苏凌,暗影司总司副督领,京畿道黜置使,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都没有死,难道最后要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被一场蒙蒙细雨淋死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阵说话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呆子!你确定是这个地方吗?我怎么觉得越走越偏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涧中的泉水叮咚,带着一丝娇嗔和埋怨。

“没错没错,就是这里!俺来过好几次了,绝对不会记错的!”一个男子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声音憨厚朴实,带着一种乡下人特有的淳朴和爽朗。

“这种云雾草啊,就喜欢长在溪边的阴湿处,尤其是这种蒙蒙细雨天气,最容易找到。要是等雨停了,太阳一出来,它就缩回土里去了,找都找不到。”

苏凌听到这说话声,心中猛地一振。

有人来了!

苏凌想要开口呼救,但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一阵沙哑的嘶嘶声。

说话声越来越近。苏凌艰难地转动脖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雨幕朦胧,如同天地间挂起了一层轻纱,将远处的景物都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他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正沿着溪流的方向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矮壮敦实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短打,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双结实的小腿,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的肩膀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筐,那竹筐比他的人还要宽大,里面装着一些新鲜的草药和一些不知名的植物,满满当当的,看起来分量不轻。

但他的步伐却依然轻快,仿佛那个大竹筐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的脸庞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在雨中泛着一种健康的光泽。虽然隔着雨幕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从他那敦实的身材和憨厚的说话声中,可以感受到他是一个质朴而可靠的年轻人。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女娘的身影。

那女娘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衣裙,裙摆在雨中轻轻飘动,如同一朵在细雨中绽放的雏菊。

她的身材曼妙,腰肢纤细,虽然穿着宽松的衣裙,却依然掩不住她那婀娜的身姿。

她的肩上披着一件薄薄的蓑衣,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斗笠的边缘垂下一圈轻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即使如此,也能感受到她那与众不同的气质——那种优雅而灵动的气息,与这荒山野岭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一个误入凡间的仙子,不小心走进了这片山林之中。

她的手中拿着一把小镰刀,镰刀的把手上似乎缠着红色的布条,在她那纤纤玉手的握持下,显得精致而小巧。

她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用镰刀拨开路边的草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呆子真的确定这里有云雾草吗?”那女子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怀疑,“咱们都找了快一个时辰了,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那矮壮男子回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憨厚地说道:“你别着急嘛!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好找,要是随便就能找到,那还叫什么珍稀药材?你放心,跟着俺走,保证能找到!”

那女子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刁蛮嗔道:“每次都这么说,上次你说带我去采灵芝,结果我们在山里转了一整天,连个灵芝的影子都没看到,还被雨淋了个透心凉。这次要是再找不到,我可要生气了。”

那矮壮男子闻言,连忙赔笑道:“别别别!千万别生气!这次俺保证,一定能找到!你看这天气,蒙蒙细雨,正是云雾草最活跃的时候。而且这条溪流俺之前来过,确实见过云雾草的踪迹。咱们再往前走走,肯定能找到!”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沿着溪流朝苏凌所在的方向走来。

他们的步伐不紧不慢,目光仔细地扫视着溪边的每一寸土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苏凌躺在溪边的草地上,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又急又喜。喜的是终于有人来了,他有机会获救了;急的是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如何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呼喊。“救......救命......”

那声音极其微弱,几乎被雨声和水流声淹没。

那矮壮男子和淡黄衣裙的女子都没有听到,依旧一边说着话,一边低头寻找着草药,朝着苏凌所在的方向缓缓走来。

苏凌心中大急,再次用力呼喊,但这一次发出的声音比方才还要微弱,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他躺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身影越来越近,却无法让他们注意到自己。

就在这时,那淡黄衣裙的女娘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溪边的草地,落在了一个蜷缩在草丛中的身影上。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小镰刀差点脱手掉落。

“啊——!”

她发出一声惊叫,连连后退了几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那边有个人!”

那矮壮男子闻言,脸色也是一变,连忙放下背上的大竹筐,顺着女子所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看到溪边的草地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他下意识地护在女娘身前,右手在腰间一探,抽出了一柄短匕,紧紧握在手中。

那短匕虽然不长,但刀刃在雨水中泛着寒光,显然是一柄锋利的利器。

他握紧短匕,一步一步地朝着苏凌靠近,目光中带着警惕和戒备,声音低沉而严厉。

“前面的,死了没有?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苏凌躺在那里,看着那个矮壮男子手持短匕朝自己走来,心中又急又无奈,但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声音似乎非常的熟悉。

苏凌张了张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沙哑而虚弱的声音。

“别......别怕......我不是歹人......我......我受了重伤......需要帮助......”

他的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但那个矮壮男子还是听清了他的话。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苏凌身上扫视了片刻——那破烂的衣服,那满身的伤痕,那苍白的脸色,那虚弱的声音,确实不像是一个歹人

但他依然没有放松警惕,手中的短匕依然紧握着,缓缓地又向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来,近距离地打量着苏凌。

那淡黄衣裙的女子也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站在矮壮男子的身后,探头望向苏凌。

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恐惧,也带着一丝好奇。

苏凌的脸庞在雨水中变得清晰起来。

虽然他的脸上沾满了血迹和泥土,虽然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虽然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但那熟悉的五官轮廓,那熟悉的眉眼,依然让那矮壮男子和那淡黄衣裙的女子同时愣住了。

那矮壮男子的手一松,短匕“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大大的,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淡黄衣裙的女子更是捂住了嘴巴,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然后夺眶而出,顺着她那张绝美的面庞滑落下来,混合着雨水,滴落在泥土中。

“苏......苏凌?!”

那矮壮男子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仿佛见到了鬼一般,“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那淡黄衣裙的女子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矮壮男子,扑到苏凌身边,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双手颤抖着捧起苏凌的脸,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心疼,带着委屈,带着无尽的思念。

“苏凌......真的是你......你怎么伤成这样......你怎么这么傻......”

苏凌看着眼前这张绝美的面庞,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已然认出了眼前这两个人,到底是谁!

苏凌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丝艰难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欣慰,带着歉意,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那矮壮男子也蹲了下来,看着苏凌那满身的伤痕,那双憨厚的眼睛中也泛起了泪光。他伸手拍了拍苏凌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种哽咽的沙哑。

“兄弟......你受苦了......”

苏凌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这个矮壮敦实、憨厚善良的男子,是他从家乡苏家村带出来的玩伴,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是他在京都开设不好堂医馆时最得力的帮手,是他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托付后背的挚友。

而这个穿着淡黄衣裙、倾城绝世的女子,是萧元彻唯一的女儿,是他在这京都城中遇到的第一个让他心动的人,是那个曾经与他斗嘴斗气、却又在风雨中与他并肩同行的人,是那个他以为只能藏在心底、不敢表露情愫的人。

他没有想到,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他们。

杜恒和萧璟舒!

那女子——萧璟舒——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双手捧着苏凌的脸,泪水与雨水交织在一起,顺着她的面庞滑落。

她看着苏凌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哽咽的颤抖.“你怎么这么傻......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你回京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们......你知道我......我们有多想你吗......”

苏凌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听着她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缓缓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冰凉而柔软,在他的掌心中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她,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坚定而温柔的力量。“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其实回去过......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们不知道......”

那矮壮男子——杜恒——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匕,收回腰间,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憨厚地说道:“好了好了,先别说这些了!赶紧把苏凌带回去治伤要紧!他伤得这么重,不能再在这里淋雨了!”

萧璟舒闻言,连忙点了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和杜恒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苏凌从地上扶了起来。

苏凌的左臂脱臼,右腿膝盖受伤,胸口肋骨断裂,几乎无法自己站立,只能靠着杜恒和萧璟舒的搀扶,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杜恒将那个大竹筐背在背上,又将苏凌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半扛半扶地带着他向前走。

萧璟舒则扶着苏凌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石头和树根,生怕颠簸到他的伤口。

细雨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着,打在三人的身上,打在他们身后的草地上,打在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溪中。

三个人的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那片苍翠的山林之中。

细雨蒙蒙,山林间雾气氤氲。杜恒和萧璟舒一左一右搀扶着苏凌,沿着湿滑的山路艰难前行。

苏凌的伤势极重,每走一步都牵动着断裂的肋骨,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萧璟舒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眼眶红红的,几次想要开口说什么,却都咽了回去,只是将他的手臂搀得更紧了些。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三人终于走出了山林,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远远地便看到了京都龙台城那高大的城墙轮廓。

入城之前,杜恒叫了一辆马车,将苏凌扶上车,一路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驶去。

马车在朱雀大街侧街的一条巷口停了下来。

杜恒先跳下车,然后和萧璟舒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苏凌扶了下来。

苏凌抬头望去,只见巷口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枫树亭亭如盖,枝叶茂密,在细雨中泛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意。

枫树旁边,便是那间他无比熟悉的铺面——门面不大,青砖灰瓦,朱漆木门已经有些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大字——“不好堂”。

那字迹写得实在谈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滑稽,笔画歪歪斜斜,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随手涂鸦之作,与这间医馆的沉稳气质颇有些不搭。

但认识苏凌的人都知道,那就是他亲手写的,谁也劝不动他换一块。

杜恒推开木门,两人搀着苏凌穿过前厅。

前厅不大,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药柜,上百个小抽屉上贴着工整的标签;正中摆着一张旧诊桌,桌上放着脉枕和笔墨砚台;墙角的小炭炉上还坐着一壶水,似乎早上还有人用过。一切都是苏凌记忆中的模样,熟悉得让他鼻头发酸。

穿过前厅,便是中间的小院。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正中是一处早已干涸的水池。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在雨中沙沙作响。院子两侧有几间厢房,正对着的是后堂。

杜恒和萧璟舒搀着苏凌走进后堂的内室,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床上躺下。

苏凌的身体刚一挨到床板,便不由自主地长长舒了一口气,那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

杜恒转身去打热水,萧璟舒则坐在床边,看着苏凌那张苍白消瘦的面庞,泪水又一次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握住苏凌的手,声音带着哽咽。

“你总算回来了......”

苏凌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丝虚弱的笑容,轻轻回握了她的手一下,声音沙哑而温和。

“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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