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谷,水牢深处,丁字号水牢门两侧。
木讷青年和银发老道人分别伫立。
都看不见双方模样,但是都能感受对方的存在。
孙老道冷笑一声:
“呵,你算哪块小饼干,教道爷我做事。”
...
列车驶入西疆腹地,荒漠渐深,绿洲稀疏。戈壁滩上零星散布着废弃的油井与风蚀岩台,像大地陈年的伤疤。阿禾靠窗而坐,手中那本《补阙志》已不再翻开,只是静静搁在膝上,仿佛它自己也在呼吸,在等待某种不可言说的时刻。
陈穗闭目养神,腕上的旧表滴答轻响,如同母亲仍在耳边低语。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的麦田里,脚下是松软的黑土,远处有钟声从地底传来,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她想走过去,却每一步都陷进泥土,越挣扎,沉得越深。直到听见一个声音:“你不是来种麦子的,你是来掘根的。”
她猛然惊醒,额头沁出冷汗。窗外,太阳正缓缓沉入沙丘线,将整片荒原染成青铜色。
“你也梦到了?”阿禾忽然开口,目光仍望着远方。
“什么?”
“麦田。”他说,“我昨夜也梦见了。林知遥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锈锄头,说:‘他们以为把书烧了,历史就没了。可种子早埋进了土里。’”
陈穗沉默片刻,低声问:“你说,我们真的能活着见到它破土吗?”
阿禾没回答。他只是轻轻掀开窗帘一角,望向铁轨延伸的方向??那里,一座孤城轮廓浮现于暮色之中,城墙斑驳,似由黄土与碎石垒成,城门上方悬着一块褪色牌匾:**归墟镇**。
“就是这儿。”他说,“全国唯一保留‘集体记忆公开评议会’试点的地方。每年清明,镇政府组织居民回忆‘过去的事’,但所有发言必须经审查组预审,内容不得涉及‘敏感时期’‘非官方定论事件’或‘情绪化表述’。”
陈穗冷笑:“所以是个表演性质的悼念仪式?”
“表面上是。”阿禾收回视线,“可去年,有个老人在会上说了一句:‘我记得那天医院没关门,但他们不让病人出来。’这句话被记录员删了,可当晚就有七个家庭在自家院子里点了白蜡烛。第三天,镇外小学墙上报栏贴出一幅学生画:一群穿白大褂的人被关在铁笼里,天上没有月亮。”
他顿了顿,“那幅画被人拍下来,传到了短视频平台。三天后下架,但已有三十七个模仿版本出现。有人配文:‘我梦里的医生,都在等开门。’”
陈穗眼神微动:“那是《补阙志》第七章的内容……关于封锁医疗系统、销毁疫情报告的事。”
“对。”阿禾点头,“说明这里有人记得,哪怕只是一点碎片。而一旦有人敢说第一个字,其余的就会像雪崩前的裂痕,悄无声息地蔓延。”
列车缓缓停靠站台。两人提包下车,迎面扑来一阵干燥热风,夹杂着沙粒与煤灰的气息。站台上寥寥几人,穿着厚重工装,神情麻木。广播用维汉双语重复着天气预警和“维护社会稳定”的宣传口号。
他们住进镇东头一家老旧旅社,房间狭小,墙上挂着泛黄的政策标语:“忆苦思甜不忘本,感恩奋进新时代”。床头电视自动播放本地新闻:归墟镇成功举办第十八届“清明追思和谐大会”,群众踊跃参与,现场气氛庄重祥和。
“追思和谐?”陈穗嗤笑,“连悲伤都要讲秩序。”
阿禾却盯着画面角落一闪而过的镜头??一位白发老妇低头坐着,手中捏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尽管画面迅速切走,他还是看清了那纸上隐约写着两个字:**别忘**。
“她还在。”他喃喃。
“谁?”
“李素云。劳改农场最后一批护士之一,也是《补阙志》里‘血书名单’的见证人。二十年前她在一次公开听证会上试图发言,当场被带走,此后再未露面。我们都以为她死了。”
陈穗猛地坐直:“如果她还活着,而且能在评议会上出现……那就是突破口。”
“前提是,让她说出那句话。”阿禾目光沉静,“不是通过我们,而是让她自己说出口。只要她说出一个真字,这个镇的记忆堤坝就会开始渗水。”
第二天清晨,他们以“返乡寻亲志愿者”身份登记进入镇政府档案室,借口整理散佚家谱。实际目的只有一个:查清李素云的住址与近况。
档案管理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动作迟缓。当阿禾递上查询单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种难以言喻的警觉。
“你们……是不是姓林?”
阿禾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不,我们是朋友介绍来的,说是您这儿资料最全。”
女人低头翻页,手指在某一行停留良久,然后轻轻合上卷宗柜。“李素云去年已迁居镇北养老院,户籍信息不对外提供。不过……”她压低声音,“每周三下午,她会去文化馆参加书法班。你们要是诚心寻人,不妨碰碰运气。”
说完,她转身离开,留下一杯未喝完的茶。阿禾走近桌边,发现茶杯底部压着一张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她说过一句话:灯灭了,不代表夜该黑。**
周三午后,文化馆内弥漫着墨香与陈旧木地板的气息。十余位老人围坐在长桌旁习字,大多抄写《千字文》或《弟子规》,唯独角落那位老太太,执笔缓慢,却一笔一划写着一首诗:
>“春不来,雨不落,
>医院门前锁三重。
>我问护士在哪屋?
>她说病历烧成了风。”
陈穗几乎要冲上前,被阿禾拦住。
他们默默坐在后排,观察良久。课程结束,其他老人陆续离去,唯有李素云迟迟未动,仿佛在等什么人。
阿禾走上前,轻声道:“这首诗……是谁写的?”
老人抬眼看他,浑浊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锐利。“没人写。”她说,“是风刮来的。”
“可它说的是真的,对吗?”陈穗忍不住接话,“那年春天,医院被封,医生被抓,病历焚毁,连尸体都不让认领。”
李素云的手微微颤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她久久不语,最终只说了一句:“姑娘,慎言二字,不是教你闭嘴,是教你活着说话。”
“可现在还能说吗?”阿禾问,“他们连童谣都要审查,连孩子唱歌都算违法。”
“那就换个说法。”老人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刀,“我不说医院,不说医生,不说死人。我说天气。我说去年干旱,庄稼枯了,可气象局说降雨正常。我说我家狗死了,因为喝了井水,可环保局检测结果是‘水质优良’。”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苍凉笑意:“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他们撒谎,而是后来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那一刻,阿禾忽然明白了B方案真正的意义??不是对抗谎言,而是唤醒怀疑。只要一个人开始质疑“为什么数据和感受不一样”,锁链就已经出现了裂缝。
他们决定在归墟镇启动B方案第三阶段:**变异催化**。
计划很简单:借助即将举行的“清明追思会”,制造一场无法被定义为“反动”的集体记忆共振。
行动代号:**风起麦田**。
接下来五天,他们在镇内悄然布设线索。陈穗联系了一位曾在省台做音效的旧友,将一段经过处理的音频植入本地广播系统的背景音乐中??那是当年女医生临终录音的最后一句:“请记住我的名字……”但被调成极低频段,普通人听不见,唯有特定年龄层(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耳中会产生轻微耳鸣感,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
与此同时,阿禾在文化馆张贴了一张“民间谚语征集启事”,承诺入选者可获赠一本《归墟镇风物志》(实为伪装的《补阙志》节选本)。短短两天,收到百余条投稿。其中一条引起注意:
>“老话说:土里埋的东西,十年不烂;
>可如今,刚种下去就被人挖走,说是‘清理隐患’。”
署名:匿名。
更令人意外的是,镇中学语文老师主动找上门来,说班上有学生作文写道:“我奶奶说,以前看病不要钱,后来钱有了,病却看不起了。”文章被年级组长要求修改,学生不服,引发争论。
“这不是政治。”老师疲惫地说,“这是他们祖辈的真实生活。可现在,真实成了错误。”
阿禾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堂课,能让孩子们听到那些被删掉的历史片段,你敢上吗?”
老师沉默很久,最后掏出钥匙:“教室晚上没人管。明晚七点,我给你们两小时。”
那一夜,四十多名学生自发前来。没有通知,没有组织,仅凭口耳相传。阿禾放了一段剪辑视频:黑白影像中,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医院门口举牌抗议,标语模糊不清,但背景音里能听见一声清晰的呐喊:“真相不能冷藏!”
画面切换至多年后同一地点,如今是一家购物中心,LED屏滚动播放广告:“健康生活,从智能体检开始。”
“这是哪里?”一个男孩问。
“你们学校的旧址。”阿禾说,“三十年前,这里是全县唯一的传染病防治中心。”
教室陷入寂静。有个女生小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陈穗接过话,“后来有人说那天根本没发生过任何抗议,医院一直是商场。说那些照片是AI伪造的,录音是境外势力合成的。甚至连你们爷爷奶奶的记忆,都被诊断为‘集体性历史幻觉症’。”
“可如果都是假的,”另一个男孩抬起头,“为什么我爸爸从来不让我问他年轻时候的事?”
这一问,如石投深潭。
散场前,阿禾给每人发了一枚书签,上面印着一行字:
>**当你觉得哪里不对劲时,请记得??那可能就是真的。**
三天后,清明追思会如期举行。镇政府礼堂座无虚席,领导致辞,群众代表发言,流程严谨有序。轮到李素云时,主持人特意提醒:“请控制时间,内容需符合预审稿。”
老人拄拐上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没有看稿,只是缓缓开口:
“我想说说我丈夫。他是医生。那年春天,他值夜班,再没回来。政府说他畏罪潜逃,可我知道,他只是不肯在虚假疫情报告上签字。”
台下一片死寂。官员脸色骤变,立刻有人起身示意中断。
但她继续说,声音不大,却穿透整个大厅:
“后来我去了医院,想找他的遗物。护士偷偷塞给我一张纸,上面是他最后写的字:‘别让孩子活在一个必须说谎才能活下去的世界。’”
话音未落,全场骚动。安保人员冲上台欲将其带离,就在此刻,礼堂外突然响起歌声??稚嫩、整齐,来自学校方向:
>“石头埋在土,雨来就发芽,
>谁说看不见,它会长成树……”
是那首支教老师教的歌谣。
紧接着,更多声音加入:街边小贩哼了起来,公交司机摇下车窗唱了起来,甚至有几个穿制服的城管队员,也在执勤间隙低声跟唱。
歌声如潮水般涌向镇政府大楼,撞击着每一扇紧闭的窗。
当晚,网络管控系统监测到“归墟镇 童谣 集体歌唱”关键词异常飙升,立即启动屏蔽机制。然而为时已晚??一段手机拍摄视频已通过加密渠道流出,标题仅有五个字:
>**他们开始唱了**。
视频下方,评论如野火燎原:
>“这首歌我在甘肃听过。”
>“内蒙古也有类似版本,叫《地下的芽》。”
>“我妈妈听了流泪,说这调子像极了她小时候避难时唱的暗号歌。”
>“原来我们一直记得,只是不敢承认。”
而在这片喧腾之外,阿禾与陈穗已悄然离开归墟镇。临行前,他们在李素云家门口留下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1978年劳改农场医务室外合影,二十多名医护人员站在一起,笑容朴实。背面写着:
>**您不是最后一个记得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说出来的人。**
列车再次启动,穿越茫茫戈壁。天空湛蓝,不见飞鸟。
陈穗靠在座位上,轻声问:“下一步呢?”
阿禾望着窗外,风沙掠过铁轨,卷起一缕尘烟,像一道游走的魂。
“去首都。”他说,“去中央电视台年度‘正能量榜样人物’颁奖典礼现场。我已经报名成为观众。节目组要求每人提交一句‘激励人心的话’,我会写:‘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在逃避真相,而真正的勇敢,是明知会被遗忘,仍选择说出第一句话。’”
陈穗笑了:“你真疯了。”
“也许。”他回眸一笑,“但你知道吗?刚才上车时,乘务员递给我一瓶水,标签上印着广告语:‘清澈水源,源自每一份坚守。’”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淡淡道:
“那个‘源’字,是我三年前设计的隐喻编码之一。现在,它每天出现在千万人的手中,无人知晓,却无处不在。”
窗外,夕阳坠入地平线,最后一抹光洒在远处一座新建的风力发电站上。银白叶片缓缓旋转,切割暮色,发出低沉嗡鸣。
如同心跳。
如同呼唤。
如同无数微弱的声音,在沉默的大地上,终于汇成不可忽视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