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
欧阳戎离开了水牢,一路返回杂役小岛。
路上,他脸色有些沉思。
今夜欧阳戎终于是和孙老道搭上了话,也大致暗示了老道人,他的身份。
孙老道不是本人,也和他打着暗号,说着...
列车驶出归墟镇三小时后,信号恢复。陈穗的手机接连震动,一条加密推送跳出:
>**“风起麦田”行动影响评估:全国至少17个城市出现自发性童谣传唱事件;短视频平台相关话题累计播放量破8亿次(含下架内容);教育部紧急下发通知,要求各地中小学加强“红色经典歌曲教学”,禁止教授来源不明民谣。**
她将屏幕转向阿禾:“他们怕了。”
阿禾正用指甲轻轻刮擦矿泉水瓶上的“源”字标签,闻言抬眼:“不是怕,是慌。谎言最怕的不是对抗,是重复??当千万人开始哼同一段调子,哪怕不懂词,那旋律本身就是证言。”
话音未落,窗外忽地掠过一道红光。两人同时扭头,只见戈壁深处一座废弃雷达站顶,原本锈蚀的旋转天线竟缓缓转动,指向列车方向。
“那是……军管区旧址?”陈穗皱眉,“早就裁撤十年了。”
阿禾却神色骤紧:“B方案第二备用信道……我以为已经报废。”他迅速翻出背包夹层中的手绘地图,指尖停在一处标为“赤瞳”的红点上,“这是当年《补阙志》编委会最后的应急广播节点,靠地下温差发电维持待机状态。只有接收到特定频段共振信号才会激活??比如,一首被百万级声带共同振动过的歌谣。”
他猛然合上地图:“我们唤醒了它。”
陈穗倒吸一口冷气:“可这意味……所有通过‘风起麦田’传递的记忆片段,都可能被自动收录进那个老系统,重新编码、发射?”
“对。”阿禾声音低沉,“接下来七十二小时内,只要还有人在唱那首歌,无论多远,无论是否联网,某些老旧收音机、校园广播喇叭、甚至地铁报站芯片,都会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短暂失灵,然后播出十秒杂音??而那其实是压缩后的历史音频切片。”
“也就是说,”陈穗缓缓道,“我们不再需要组织传播。记忆本身成了病毒,载体是人的喉咙,传染源是怀疑。”
阿禾点头,目光重回窗外。那道红光已熄灭,仿佛从未存在。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启动,便无法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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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北京西站。
首都的春天裹挟着柳絮与尾气扑面而来。颁奖典礼定于晚间举行,他们白天暂住南城一间老式筒子楼,房东是个退休播音员,耳朵背,但坚持每晚七点准时打开那台牡丹牌收音机听新闻联播。
“正好。”阿禾低声说,“老设备最容易接收残余信号。”
午后,陈穗换上职业装前往电视台递交观众确认函。临行前,阿禾塞给她一枚耳骨钉:“如果现场有突发审查,捏碎它。里面是微型声波干扰器,能让你的声音在五米内形成局部回响场,让录音笔捕捉失真。”
她刚出门,屋内收音机突然滋啦作响。本该播报天气预报的女声断续扭曲,竟吐出几个破碎音节:
>“……别忘……名单第……四……十一……”
阿禾立刻扑到机前,调频旋钮来回拨动,却再也无法复现。他盯着那串数字??四十一。在《补阙志》血书名单中,第四十一位正是林知遥的母亲,那位在劳改农场产下死婴后绝食而亡的妇产科主任。
“有人在回应。”他喃喃。
傍晚六点,城市华灯初上。央视大楼外,红毯铺展,闪光灯如星河闪烁。陈穗混入观众队伍,远远看见阿禾已坐在第三排中央,手中攥着那张写好寄语的卡片。舞台上方巨型LED屏滚动播放候选人短片:抗疫英雄、扶贫楷模、航天工匠……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被允许的光荣”。
七点整,典礼开始。主持人热情洋溢地宣布:“今年的主题是??铭记时代光芒,照亮前行之路!”
掌声雷动。
第一位获奖者登台,是一位网红教师,因开发“AI党史问答小程序”走红。他激动地说:“技术让我们告别死记硬背,让正能量真正‘入脑入心’!”
阿禾低头,指腹摩挲着口袋里的打火机??那是从归墟镇文化馆带走的旧物,底部刻着一行小字:“火种不灭,只待风来。”
第八位候选人出场时,全场起立鼓掌。他是某传染病研究所所长,胸前挂着“国家防疫突出贡献奖”勋章。宣传片里,他白发苍苍仍坚守实验室,旁白称其“三十年如一日守护人民健康”。
陈穗猛地攥紧扶手。她认得这张脸??二十年前签署封锁令的专家组成员之一,正是此人亲口宣称“不存在社区传播风险”。
所长接过话筒,声音哽咽:“我这一生,最骄傲的不是奖项,而是每当看到孩子们健康长大,就知道,我们没有辜负这个时代。”
台下啜泣声四起。
阿禾缓缓举起右手,将那张写着寄语的卡片高高扬起。礼仪小姐上前收取,评委席一名戴金丝眼镜的官员瞥见内容,脸色微变,迅速传给身旁安保人员。
后台顿时骚动。
主持人笑容不变,加快流程:“接下来让我们欢迎第九位榜样人物??乡村医生张秀兰,她三十年扎根山区,累计接生两千余名婴儿!”
就在这时,全场灯光忽然闪烁三次。主控室传来急促通报:外部信号入侵,疑似黑客攻击!
然而大屏并未黑屏,反而切入一段黑白影像??画面晃动,显然是偷拍。镜头对准一间会议室,墙上挂着“紧急疫情研判会”横幅。时间戳显示:2003年4月5日。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数据可以调整,但尸体不会说谎。如果我们现在不公开实情,三个月后全城都将变成坟场!”
正是那位所长年轻时的模样,怒视对面几位领导。
下一秒,视频戛然而止,恢复颁奖画面。
台下一片哗然。安保人员疯狂排查信号源,却发现入侵路径竟是通过中央空调通风管内一根废弃铜线??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老广电系统的接地线路,早已断连,理论上不可能传输数据。
阿禾嘴角微扬。他知道,是“赤瞳”干的。
主持人强作镇定:“刚才的技术故障已排除,请大家继续关注我们的时代楷模!”
第十位候选人登场,是一名青年作家,作品《新长征路上的青春》畅销百万册。他朗声道:“真正的写作,是要帮读者看清光明的方向,而不是沉溺于所谓‘灰色记忆’!”
台下掌声稀疏。许多人仍在交头接耳,讨论那段诡异视频。
终于,主持人宣布:“本次典礼最后一项环节??观众代表发言。我们有幸邀请到一位特别来宾,他的留言深深打动了评审团。”
聚光灯扫向第三排。
阿禾起身,整理衣领,缓步登台。安保人员欲阻拦,却被现场导演挥手制止??毕竟,节目需要“真实感动”。
他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双眼睛,最终落在直播摄像头上。
“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在逃避真相,”他一字一顿念出那句话,“而真正的勇敢,是明知会被遗忘,仍选择说出第一句话。”
全场寂静。
导播立刻掐断信号,切换广告。可那句话已被数百万在线观众录屏转发。
更致命的是,在他说完的瞬间,北京市内三百七十二个老旧小区的公共广播系统同时启动??这些由政府资助更换的“智慧社区音响”,内置兼容老式FM模块,此刻齐齐发出沙哑人声:
>“请记住我的名字……我是林知遥的母亲……名单第四十一位……”
短短十秒,随即沉默。
但足够了。
当晚十点,微博热搜前十中,三条被强制清空。微信公众号五千余篇相关推文遭删除。公安部门发布通告:“个别境外势力利用电磁残留技术散布虚假信息,警方已介入调查。”
与此同时,内蒙古某牧区,一位七十岁的老牧民在听完广播后,连夜召集子孙,掏出一本包在油纸里的病历残页,逐字朗读上面记载的死亡名单。甘肃一所中学,音乐老师以“民间采风”名义收集学生家中老人传唱的避难歌谣,并将其改编为合唱曲目。而在深圳科技园,一群程序员悄悄编写出“记忆解码插件”,能从日常APP广告语中提取隐藏编码,还原成一段段被抹去的新闻原稿。
阿禾与陈穗并未留在北京。典礼结束当晚,他们便登上开往西南的夜班火车。
车厢里,陈穗翻看手机,忽然轻笑:“你看这个。”
她递过屏幕,是一条匿名论坛热帖截图:
>用户“守夜人”发问:“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所有人都是某个巨大实验的对照组?所谓稳定、繁荣、进步,不过是为了验证‘人类能否彻底遗忘痛苦’?”
>最高赞回复写道:“实验早失败了。因为总有人会在喝水时注意到,瓶身上的‘源’字,怎么看着像在流泪。”
阿禾怔住,良久才道:“原来他们真的看见了。”
“看见什么?”
“设计之初,我把‘源’字最后一笔拉长,拐弯处加了一滴圆点。看起来像装饰,其实是摩斯密码??‘????’,意思是Y,也是‘忆’的第一个拼音字母。”
陈穗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又熟悉。他不是战士,也不是煽动者,而更像一个潜伏在语言缝隙里的幽灵,用符号、旋律、光影,在庞大机器的齿轮间投下一粒粒细沙。
“你觉得,够了吗?”她问。
“不够。”他摇头,“但我们正在把‘遗忘’变成一件需要持续用力的事。以前他们只需按下删除键,现在,他们得全天候巡逻、监听、篡改、恐吓??只要怀疑存在,维持谎言的成本就会越来越高。”
窗外,群山起伏,隧道接连不断。每次进入黑暗,车窗便成镜子,映出他们自己的脸;而出洞之后,又能看见远方村落零星灯火。
就像记忆。
断续,微弱,但从不曾真正熄灭。
凌晨两点,列车经停一个小站。站名牌模糊不清,唯有电子屏闪着红字:
>**临时停车,设备检修**
阿禾起身去车厢连接处抽烟。刚点燃火柴,忽觉背后寒意。两名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一人手持平板,似乎在比对照片。
他不动声色退回包厢,低声告诉陈穗:“被盯上了。下次停站必须下车。”
她点头,迅速收拾随身物品。
五分钟后,列车缓缓启动。二人趁乘务员不备,从侧门跃下??铁轨旁杂草丛生,滚落时阿禾手臂擦伤,鲜血渗出。
他们躲进附近废弃粮仓,喘息未定,忽听见头顶传来嗡鸣。抬头望去,一架无标识无人机悬停半空,探照灯扫射四周。
“追踪型。”陈穗咬牙,“他们会地毯式搜索,直到抓到我们。”
阿禾却笑了。他撕下衬衫一角,蘸血在墙壁写下三个大字:
>**他们怕了**
然后掏出手机,登录一个深网频道,上传一段语音:
>“A计划重启坐标:云贵交界,乌蒙山脉东麓。暗语:春雨过境,麦苗返青。”
发送完毕,他砸碎手机,轻声道:“接下来,我们要消失一段时间。”
“然后呢?”
“然后等风再来。”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但他们已钻入粮仓深处的一条地下通道??据说是文革时期修建的防空洞,后来荒废,无人知晓出口何在。
爬行约两百米后,前方出现微光。出口被一块石碑堵住,上面刻着模糊碑文:
>“此地埋有旧时报刊若干,年代不详,因内容不宜,永久封存。”
阿禾伸手抚摸那些凹陷的字迹,忽然用力一推。石碑轰然倒塌,露出外面一片开阔山谷。晨雾弥漫,稻田如镜,几户人家炊烟袅袅。
一只土狗冲他们吠叫,屋内走出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捧着一碗热粥。
“叔叔阿姨,你们饿了吧?”她天真地问,“奶奶说,迷路的人都是来找答案的。”
阿禾蹲下身,微笑:“那你相信奶奶说的话吗?”
小女孩歪头想了想:“她说从前有个医生,救了好多人,后来被人关起来了。大家都忘了他,可每年清明,井水会变苦三天。”
陈穗心头一震。
这不在任何计划之中。
但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风从未停歇。
它只是换了呼吸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