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青侯府。
「小丫头写的信,怎么是锦衣卫送来的?还有,李熙怎么敢让小丫头丢给皇帝,还押重宝于苏州府,嘉兴湖州也要投资……」
李茂信没看完就破了大防,拿拐杖敲李宝。
李宝头疼又身疼,满脸无奈道:「爹,你好歹也看完了啊。」
李茂深吸一口气,继续阅其内容,片刻后,书信一丢,继续敲李宝。
一边敲,一边骂骂咧咧:「好小子……老子还以为有什么转折呢,敢忽悠我……」
「爹你再敲,我可……」
「你怎么着?老子还就敲了!」李茂瞪眼怒叱,「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李宝悻悻咕哝道:「再敲就是大杖了,小杖受大杖走……你再敲我可跑了啊?」
「你……!」
「哎呀,爹,事情既已发生,你打我也没用啊。」李宝苦笑道,「混帐的是小熙和玲珑,你要打也是该打他们啊?」
李茂理直气壮:「子不教,父之过!」
「瞧您这话说的……我又是谁的儿子呢?」李宝讪讪提醒。
「叫板?叫板是不!?」
「……爹,你把我打坏了,这家你还继续当好了。」
「你……孽子,孽子……!」李茂大发雷霆,却也真没再敲了,悻悻丢掉拐杖,愤然道,「说吧,这事儿该怎么解决?」
李宝呲牙咧嘴地站起身,于父亲对面落座,正色道:
「信是丫头写的,却是皇帝的意思,李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李茂一怒,后又颓然:「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啊……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向着皇帝了,瞧瞧你教育出的好闺女。」
「爹你心冷静一下……」李宝赶忙安抚,费了好大劲儿,才让老爹安分下来,而后道,「知子莫若父,玲珑我是了解的,她并不喜欢万历,至少现在不喜欢。」
顿了顿,「至于李家投资苏州府,乃至湖州府丶嘉兴府,也是必须的,这是唯一的解法!」
李茂冷笑道:「既然是唯一的解法,皇帝直接一道旨意不就好了?至于再跑来一趟吗,呵,最后问题解决了,还不都是皇帝的功劳?」
李宝愕然,苦笑道:「只能是皇帝的功劳,如果是李家的功劳……置李家于何地?皇帝如此,也是为了李家好。」
「这么说,咱还得谢谢人家了?」
「呃……虽然是不合情理了些,但还就是这样。」李宝乾笑道,「爹,你不会是舍不得钱吧?」
「没什么舍不得的,我又不是李家家主。」李茂语气淡淡,随即补充,「你也不是李家家主。」
李宝点点头:「是这样。所以也没必要生气不是吗?」
「我不是生气,是……郁闷。」李茂瓮声道,「简直欺人太甚了。」
李宝轻叹一声,道:「爹,皇帝必须下江南,一是因为功劳只能是皇帝的,二是因为,上海情势太危急了,皇帝只能亲自来为李家争取时间。皇帝如此,既是为了李家,更是为了大局。」
「至于欺人太甚……朝廷大力保护李家科技智慧财产权的时候,也欺人太甚?」李宝乾笑道,「爹,李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聚拢如此庞大的财富,因为什么您也是清楚的,不是吗?」
李茂哑口无言。
「算了,钱从来不是李家的钱,这点我早已接受了,随便你们吧……」李茂长叹一声,「我只是在想,如果有朝一日,李家不能再为君分忧,为民解难,习惯了之后的朝廷,皇帝,乃至诸多大员,又会如何作想?」
李茂哀叹道:「升米恩,斗米仇。人家习惯了,就不觉得李家好了,只会觉得天经地义,等什么李家没这个能力了,没钱了,无力再相助时,人家可不会相信李家没钱,只会认为李家为富不仁,只会是以前的恩一笔勾销,比痛恨其他富绅更加痛恨李家。」
「儿啊,李家是大明第一富绅不假,可大明就李家一个富绅吗,明明大明天下那么多富绅……咱家是有钱,咱家也应该多出,可其他富绅呢?」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李宝点点头道:「爹,你这句话还真说到点子上了,还真是李家老实,李家好欺负,才会被如此对待。不过,却也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说?」
「一来,李家顾全大局,欺负其他富绅,他们甚至敢一损俱损;二来,李家不会跑,欺负其他富绅,可能会把大明的资本拱手送给外人。」
「这不还是欺负老实人吗?!」
李宝摇头:「君以此始,必以此终。李家因此而受欺负,因此而发迹……如李家不顾全大局,又怎会有今日?」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也就是说,李家终有一日会因此落魄了?」
李宝默然道:「至少曾经辉煌过不是吗?」
顿了顿,「即便未来真落魄了,未来的大明也会让李家子孙过上温饱生活。」
「大明好了,李家才能好,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哪怕李家落魄了,哪怕脱离了现在的生态位,也一样如此。」
李宝说道,「大明是大明人的大明,与每一个大明百姓深度捆绑,无人例外。我们是在为国为民,可难道我们不也是在为儿孙计?」
「你有理……你总有理。」李茂自嘲一笑,「没想到我这个土豪劣绅,倒生了个心怀家国天下的儿子。」
「爹你干嘛这样说自己?」李宝连忙为其找补,「爹你做永青侯做李家家主的这些年,上无愧于君,下无愧于民,一向仗义疏财,从无吝啬过分毫。」
「你错了。」
李茂摇头道,「这是因为我从来没当过家,我这个家主,基本没做过什么主,以前是你姑祖母,后来是你……我就是个陪衬。」
「要我真当家的话……别家如何李家如何。」李茂哼哼道,「我顶多只接受相同比例的奉献,不会因咱家太有钱,奉献太多而不肯出,仅此而已。」
李宝打趣道:「既如此,你为何还让我来做家主?」
「还不是因为你祖爷爷?」李茂脱口而出,继而悻悻然,最后又咕哝道,「皇帝都对他无可奈何,我又能如何?谁让人家是活祖宗呢,谁让咱家有今日是靠活祖宗呢……唉,不听话不行啊。」
李宝沉默了。
「可最终,父亲还是选择了听话,还是孝顺的,不是吗?」
「可如果我能反抗丶我有能力反抗……我也不敢确定我还会不会听话,会不会孝顺。」李茂苦笑道,「我不恨他,这是真的,我也没如何感恩他,这也是真的。呵,这有时候啊,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白眼狼呢……」
李宝怔然片刻,说道:「未来,李家放弃只是财富,朱家放弃的却是权力,乃至江山。或许父亲认为,李家够惨了丶最惨了,可还有比李家惨的……如此一想,父亲有没有好受一些?」
李茂翻了个白眼儿:「他们惨不惨与咱们有啥关系?」
李宝:「……」
「行吧,以后我也不问了,你爱咋整就咋整,无非是李家子孙吃苦遭罪罢了,你能接受就成。」
李茂叹息一声,道,「我活不了那么长,也就不担心那么长远的事了,不过,我还活着呢,我得顾及儿孙。你大哥,三哥,四哥上个月给我来了信,说生意做赔了,想回李家来做事,我没同意,昨日你四哥又来了信,说让接济一下,要的也不算多,一万两银子。」
李宝当即道:「一会儿我就吩咐下去,给四哥送去,给大哥三哥也一并送去,稍后我会再核查一下,看叔伯叔爷一脉的日子是否也不如意,按情况各自送去些。」
李茂点点头,道:「你叔伯叔爷……送个两三千两就好了,多了他们也花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