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坟……」李玲珑两眼发直。
李茂挑了挑眉:「可是不敢?」
李玲珑定了定神,轻哼道:「没什么不敢的,大不了就挨顿骂呗,顶得住我就顶,顶不住……也还会是爷爷你来顶,我有什么好怕的?」
闻言,李茂神色缓和许多,颔首道:「还算有点脑子。」
李玲珑撇撇嘴:「爷爷,不是我说你,你以为我出面做,人家就不知道是你的主意?」
「可我总不能一点老脸都不要吧?」李茂拍了拍自己的老脸。
「……也行吧。」李玲珑倒是生冷不忌,直接问,「迁多少,都迁谁?」
李茂想都没想:「李讳宏丶朱讳婉清丶李讳浩丶李讳雪丶李讳信,除此之外,其余全迁。」
李玲珑不禁咋舌,讷讷道:「爷爷,你是个狠人啊。」
「你个孽障……!」李茂举起拐杖就要敲她,可思及这脏活还要小丫头来干,只好悻悻放下,无奈解释道,「不是爷爷狠心,实在是……如此下去祖地不够用啊,你堂叔父,堂叔爷,堂太爷,还有其正妻女眷……」
「唉,怕是再过一二十年,祖地坟头非破百不可,不出五十年,偌大的祖地怕是就不够用了。」
李茂黑着脸道:「爷爷这不也是没办法嘛。再者说了,许多李家族人都迁去了外地,还非得讲究个落叶归根……若是规矩就此定下,也省得他们麻烦了不是?」
李玲珑咂了咂嘴,啧啧道:「爷爷,你人还怪好嘞。」
「你……!」
李茂有心揍她,却是底气不足,「干不干给个痛快话!」
「您老都说了,我能不干嘛。」李玲珑笑嘻嘻道,「不过……这事儿忒得罪人了,刨人祖坟……虽然也算是自家的祖坟,可终究有损阴德,你得再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说看!」
「我死了,我也要葬进李家祖地。」李玲珑笑嘻嘻道,「地儿我不挑,就在李讳雪旁边好了。」
李茂嘴角抽搐,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她。
「呃……就这么难以接受?」
李茂扶额叹息:「爷爷我都是要入土的人了,你才十五六岁……我答不答应有个屁用?你曾祖还答应你那么多叔爷百年之后可入祖坟呢,结果……」
「结果还是让您给移了。」李玲珑接过话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我糊涂了,这种事我应该跟我未来的大侄子商量,啊,没您事儿了。」
李茂大怒。
再顾不得讲究用人朝前,抄起拐杖就去敲她,誓要敲她一脑袋包……
奈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小丫头比他爹滑头多了,李宝是打疼了才跑,她是拐杖还没落到身上就跑,甭管大杖小杖,在她这里都是大杖。
大杖要走,不能陷长辈于不义!
李玲珑一见爷爷真要揍她,转身就跑。李茂本能去追,可脚下一个趔趄,拐杖都飞出去老远。
「嘶……哎呦……」
李玲珑回头一瞧,不禁又想笑,又担心:「爷爷,你没事儿吧?」
「你过来!过来!!」李茂无能狂怒地捶地板。
「噢,好的。」李玲珑一个不小心,将拐杖踢远了些,上前搀起爷爷坐下,讪讪道,「爷爷您要打打就好了,玲珑不跑了。」
李茂瞅了眼远处的拐杖,又瞧了眼『我就客气客气』的李玲珑,也是给气乐了:
「你要有你哥一半,就会发现爷爷对你比对你哥好多了。」
「是呢,是呢。」李玲珑连连点头,乾笑道,「爷爷您就放心吧,这件事孙女一定给您办好!」
李茂瞥了她一眼,叹道:「到底是一家人,还是要讲讲情面的……一个坟头补偿一万两,平均发放给其后人。」
「哎,好的。」李玲珑爽快应下,问,「我这就广发通知?」
李茂默了下,忽然问:「玲珑,爷爷是不是很过分?」
「表面看过分了些,可其实……也没啥大毛病。」李玲珑说道,「朱家那么多儿孙,能进皇陵的不也只有皇帝?爷爷您这么做,并非什么大逆不道。」
「又口无遮拦……」
李茂瞪了她一眼,可这话终是让他感受到了些许慰藉。
「嗯…,拐杖给我拿来,我回屋歇歇。」
「您该不是还想揍我吧?」
「……你再蹬鼻子上脸?」
李玲珑悻悻走去一边拾起拐杖,递上,说道:「爷爷您要是过意不去,这坟不迁也罢,您要是还要迁,就不要过意不去了。」
李茂怔了下,白眼道:「你也教起我来了?」
「啊哈哈……不敢不敢。」李玲珑转身就往外走,「爷爷您去歇着吧,孙女办事您放心!」
李茂目送孙女远去,怅然一叹,自语道:
「朱家那么多儿孙,他不也只青睐于皇帝,李家儿孙也不算少……祖地葬得太多了,可能他就不去了。」
……
……
中秋这天,陆炳从松江府赶来,向皇帝汇报了下法院的建设进程,而后问道:
「皇上,您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过了年,过了正月十五。」朱翊钧提前打断施法,「内阁申时行丶余有丁丶潘晟,都没有反对,你就不要再劝了。」
陆炳默然片刻,道:「臣从报纸上看到了皇上前段时间的作为。」
朱翊钧笑问:「如何啊?」
陆炳面露难色,哀叹一声道:「永青侯做事总令人心惊肉跳,不过,今时皇上做事……较之永青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可朕已经很收敛了啊。」朱翊钧说。
陆炳嘴唇蠕动,转而道:「皇上,臣已年迈,无法再为皇上分忧,为国家效力了。」
朱翊钧望着陆炳浑浊的双眼,苍老的面容,佝偻的身体,沉默了,沉默了许久……
「好!」
没有三辞三拒,没有虚伪做作,朱翊钧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同意了。
陆炳也没有因此觉得皇上讨厌自己了,微微笑了下,道:「皇上,臣想回京了。」
「回去吧。」朱翊钧颔首,「回去好好陪陪儿孙,过过清闲日子,人这一生……却是不长。」
陆炳点点头,道:「皇上还年轻,还很年轻,可皇上不是李青,终也会老。」
「嗯,朕知道。」朱翊钧轻声说。
陆炳没再多说什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站起身,向外走去……
朱翊钧怔怔望着,望着苍老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最终消失,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中秋夜。
朱翊钧没有去看花灯,没有去逛夜市,孤家寡人在皇宫对酒当歌。
而后,他离开应天府,转去苏州府……
去见了李宝,与李宝谈论了金融相关的事宜,去了田间地头,考察了庄稼收成,去深入群众,了解升斗小民的日常生活……
与此同时,亲自推行人民法院的建设……
朱翊钧越来越能理解李先生了,越来越发现自己不是无所不能,越来越敬畏……
时光悠悠。
秋去,冬来。
冬来,冬深。
一晃,又要过年了,又要开启新的一年了。
走在街头巷尾,朱翊钧瞧着家家户户贴春联丶贴门神丶挂红灯笼……满眼的喜气盈盈,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年味儿,却没有过年的好心情。
也就想到李先生离返程又近了一年时,才多多少少开心些。
朱翊钧又要长一岁了,也更成熟了,更可以独当一面了,不再迫切需要李先生的帮助了,可他却愈发思念李先生了。
想他早点回来,想与他举杯共饮,想与他秉烛长谈……
朱翊钧成长了,也更孤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