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二年了。」
应天府皇宫,朱翊钧立在檐下,抬手接住一片雪花,望着它在掌心融化,一片冰凉……
「皇上,天寒,入殿吧?」皇宫太监与他不熟,小心翼翼地提醒。
朱翊钧缓缓收回目光,瞧向他,问:「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奴婢五十一了。」
「嗯…,唤一个年轻点的去永青侯府,召永青侯嫡长孙李熙觐见。」
「是!」
太监躬了躬身,转身去了。
朱翊钧再次独望寒雪,自语道:「大过年的可真寂寞啊……」
~
「哥,大年初一的你干嘛去呀?」李玲珑找大哥玩儿,却见其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不禁好奇。
李熙一边披上大氅,一边说:「皇帝召我进宫。」
「带上我呗。」李玲珑乾笑道,「大过年的,我一个人忒无聊了。」
「皇帝没说让你去。」
「可皇帝也没说不让我去,对吧?」
李熙皱了皱眉,语重心长道:「英雄往往不是良配!」
「……我真不喜欢他。」
「不喜欢干嘛往上凑?」
「无聊啊。」李玲珑摊了摊手,一脸郁闷地说,「爷爷卸磨杀驴,坟我给迁了,人我得罪了,他反手来了一个『平息众怒』,当着那么族人的面对我又打又骂,还将我禁足在家……我都两个月没出门了,哥你行行好成不?」
「明天。」
「不,就今天,今天是大年初一,有『大过年的』做挡箭牌!」李玲珑振振有词地说。
李熙:「……」
「哥,我真不喜欢万历,万历也不喜欢我。」李玲珑认真道,「不仅不喜欢,他还有点讨厌我呢。」
「既如此,你就更不能去了。」李熙白眼道,「大过年的,就别给皇帝添堵了。」
李玲珑撒娇道:「你是我哥,又不是他哥,妹妹开心不就好啦?你管他堵不堵……」
李熙好气又好笑,无奈道:「其实,你还是对他感兴趣的,对吧?」
「呃…,一点点。」
李熙:(¬_¬)
「好吧,是挺感兴趣的。」李玲珑悻悻道,「以前我还真是小瞧他了,上次在明阳书院,我发现……他比你更像祖爷爷诶,个别时候比爹爹还像。」
李熙呆了一呆,旋即一凛,严肃道:「玲珑,你的想法有点危险啊!」
「危险什么?」
「你知道!」
「我对他真……啊,我明白了,你是想说……我这是爱屋及乌,对万历感兴趣是因为我对祖爷爷……」
「闭嘴!」李熙冷声打断。
李玲珑白眼翻上了天,抬起胳膊拍着李熙肩膀,老气横秋道:「我说小熙啊,你有这种担心我能理解,不过……我对做你祖奶奶是真的没兴趣。」
李熙:(⊙_⊙)?
李玲珑却先一步往外走,边走边说:「走啦走啦,长这么大,我还没吃过御膳呢。」
「这个死丫头……」李熙咬牙切齿。
皇宫。
兄妹到时,精美菜肴已经备好了,火锅也支上了。
朱翊钧见李玲珑也跟来了,不由皱了皱眉:「朕貌似没召你来吧?」
李玲珑张嘴就来:「大过年的,来都来了。」
「……」
李熙狠狠瞪了小妹一眼,屈身行礼:「臣民参见……」
「免礼免礼。」朱翊钧托着他胳膊道,「大过年的,我可没准备红包,不必虚礼,快坐。」
顿了顿,「你也坐吧。」
「哎,好。」李玲珑走上前坐了,拿小手扇了扇火锅冒出的香气,讶然道,「驴肉锅底?」
「年纪不大,没想到却是个老吃家。」朱翊钧揶揄了句,随即又笑了,「李青不吃这个,可我觉得挺好吃的,这不是李青不在嘛。」
「嗯嗯,英雄所见略同。」李玲珑深以为然,「俗话说的好,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小老头没福气。」
李熙嘴角抽搐,一时也不知该骂她说龙肉,还是该骂她对祖爷爷无礼丶咒祖爷爷没福气。
「哥,你愣着干嘛,快坐啊。」李玲珑笑嘻嘻地招手。
「……不得无礼!」李熙尴尬道,「李熙教妹无方,望皇上恕罪。」
「哎?无妨的,哪有这么多忌讳……」朱翊钧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了,轻笑道,「大过年的,朕实在无聊的紧,你父亲还在外忙,朕也只有李熙你一人可把酒言欢了。」
李玲珑听得直撇嘴,「不恨古人吾不见」之语,可是言犹在耳呢。
不过她现在对万历的印象极好,又是大过年的,自不会找皇帝不痛快,从热水盆中提起酒壶,为二人各自满上一杯,好奇问道:
「皇上你这么久不回京,京中百官就不急吗?」
朱翊钧好笑点头:「应该是急的,不过也没有到迫不及待的地步,不然我再如何想留下,也架不住他们的逼宫啊。」
李熙说道:「京中百官都还是识大体的,也理解皇上的苦心。」
「哥,你有点虚伪诶。」李玲珑忍不住吐槽。
李熙:-_-||
朱翊钧这次倒是站在了李玲珑这边,叹道:「今日召你来,也是想有个人说说心里话,之前明阳书院之事,令妹也都知道了,说来惭愧,我这个皇帝啊,可不是什么口含天宪神主。」
顿了顿,「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今日也是存着触类旁通的心思,李熙你要是有什么建议和意见,不妨说说。」
这事李熙也听说了,又听皇帝如此说,沉吟了下,道:
「政治一道上,李熙涉猎不深,不过皇上欲行之事,李熙是明白的,以李熙愚见,皇上不妨给予臣子丶尤其是官职较小者较大的尊重。」
「比如……?」
李熙略一犹豫,道:「海笔架之事,皇上可知晓?」
「嗯,这个知道,昔年海瑞做教谕时……」朱翊钧一怔,「你的意思是,废除官职相差超过三品时下官见上官要行跪礼这项规定?」
「皇上英明。」李熙讪笑点头,「天地君亲师,都是读书人,且都是有所成就的读书人,对天地丶君主丶父母丶老师如此,他们可以接受,对上官如此……他们内心深处,我想是很难接受的。」
李玲珑想了想,道:「大哥你这个主意是不错,可如此上官的威仪和优越感何在?除非……算了,我还是不说了。」
见二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李玲珑脸上一热,借往沸腾的火锅下菜掩饰尴尬。
朱翊钧却是来了兴趣,追问道:「除非什么?」
「我……还是不说了,大过年的,不想坏你心情。」
「无妨,你尽管说,朕不生气。」朱翊钧保证。
李玲珑犹豫了下,道:「我觉得吧,除非一视同仁,也就是……下官见了上官不用跪,官员见了皇帝也不用跪。皇帝都如此了,谁还能再说三道四?」
李熙一滞,愠怒道:「我就不该带你来。」
「不,挺好的建议。」朱翊钧点点头说,「虽然只是跪一下,可对许多人来说,确实是个心理障碍。」
「可是皇上,天地君亲师,君也在其中啊。」李熙试探着说。
朱翊钧呵呵笑道:「君对臣虽也只是受跪一下,不过……君臣是君臣,并不是主仆,废除(跪拜礼)也没什么不好。」
总算不娘们唧唧了……李玲珑当即竖了竖大拇指:「大气!」
李熙问道:「皇上以为,如此,百官会欢喜还是会……?」
朱翊钧笑容一滞。
李玲珑讶然:「不让他们跪,他们还不开心?」
二人:「……」
李玲珑悻悻道:「既如此,要不就折个中吧?」
「怎么折?」
「还是跪一下,不过跪完之后,可以给他们个凳子坐。」李玲珑说道,「早朝一开,起码也得半个时辰吧,坐着总比站着舒服不是?」
朱翊钧怔了一怔,大点其头:「你这中……折得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