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明白,除了自己亲往,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李青不在,内阁几人也没有李青的能力与魄力,让他们去,根本起不了作用。
「皇上……」
「勿要多言!」朱翊钧沉声道,「试问,你们敢如海瑞那般矫诏吗?你们有海瑞那般深入江南百姓人心吗?百姓认识你们是谁吗?」
众人一滞。
「连如此豁得出去,如此得民心的海瑞,都尚且难以维系,你们去了又有何用?」朱翊钧勉强平复了下情绪,说道,「诸位爱卿都是国之栋梁,亦是朕之股肱,可你们的大才,体现在治理大局上,而非临危受命丶力挽狂澜。」
张居正开口道:「皇上,至少带一个千人锦衣卫队!」
张四维几人不可置信地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叹道:「皇上说的是正论,在地方上,海瑞比我们好使太多了,如今之计,也只能皇上亲至了。」
潘晟重重一叹,道:「陆指挥使,务必护得皇上周全!」
陆炳颔首,问:「皇上,是走陆路,还是水路?」
「哪个更快?」
「水上行船更快一些,可陆路却能更早抵达。」
「那就陆路!」朱翊钧直截了当。
申时行忍不住道:「皇上,还是水路更好一些,一来一船都是锦衣卫更安全,二来……一下子搞一千张车票,也不一定有这么多代售车票啊?」
朱翊钧破口大骂:「都什么时候了,还买什么车票?车票有也有,没有也有!」
「……是是是。」申时行悻悻闭嘴。
「张居正!」
「臣在!」
「朝中诸事你可自行拿主意,如难以决断,可去大高玄殿与太上皇商议!」
「臣遵旨!」
「张四维丶申时行丶余有丁丶潘晟。」
「臣在!」
「无论对错,朕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要无条件地服从张居正!」
「臣遵旨!」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道,「朝廷没有一个说了算的人,就没办法政令一致,谁要是在朕不在京师的这段时间搞内讧……朕定严惩不贷!」
「是!」
「来人,摆驾镇抚司!」
……
皇帝风风火火地去了,内阁四人面面相觑,皆是神情凝重。
申时行有些情绪,忍不住道:「皇上还是太激进了,投资建设上海也好,扶持松江府也罢,都不该急于求成,海瑞早在正月底,就禀明了隐患,皇上却……估计要是永青侯说出隐患,皇上可能就听了。」
张居正微微摇头:「申大学士此言差矣,海瑞既然敢于矫诏,自然也是敢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举,自然做了诸多防范,可结果还是这样的结果……说明,这根本不是皇上激进的事,而是大势一起,必然一发不可收拾。」
申时行沉默,不赞同,也不反驳。
余有丁问:「张首辅,皇上去了就能解决吗?」
张居正沉吟了下,道:「这就好比御驾亲征,不需要皇帝上阵杀敌,甚至不需要皇帝指挥部署,只要皇帝去了,军队自上而下都会散发出超强的战斗力,军队意志就会空前凝聚!皇帝亲至这个动作,至少能将事态缓解一半!」
「可问题是……御驾亲征也不见得只有正面效果啊。」张四维皱着眉说。
张居正也沉默了。
「要是永青侯在就好了。」潘晟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旋即,只见几位同僚,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潘晟愕然片刻,才想起前些时日自己的豪言壮语——大明之事在皇上,在祖宗家法,在律法制度?李青算什么东西!
潘晟老脸一红,悻悻道:「这厮虽妄自尊大了些,不过,应付这种事最是拿手。」
几人沉默。
其实,他们也这样觉得。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道:「皇上不在,皇子也太过年幼,国家大事,张居正如何敢一人独断?诸位,随我去大高玄殿!」
~
大高玄殿。
朱载坖喝着小酒,听着曲儿,正得趣儿呢,见内阁大学士一个不落的都来了,还当是吸收海外人才的事,连忙道:
「诸位爱卿,朕已然是太上皇了,不再管国家大事,如太上皇还要主持朝廷,皇上不白登基了吗?」
内阁众人:「……」
张居正恭声道:「太上皇,松江府事您可听说了?」
「听说了啊。」朱载坖轻轻颔首,摇头晃脑道,「发展过快,必然经济过热,经济过热,必然会出现问题,这个问题,大明早前出现过一次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朝廷多加以管控也就是了,这个皇上足以应付。」
张四维恭声道:「皇上已经去应付了,还请太上皇辛苦则个,移驾乾清宫。」
「?」
朱载坖茫然,「什么叫已经去应付了?」
余有丁道:「皇上要去松江府了。」
「啊?」
朱载坖大惊,随即,又放松下来,轻笑道,「皇帝去年不也下过江南,你们不也做的很好?这才过去大半年而已,你们何至于此?」
潘晟瓮声道:「此次情况不一样,还请太上皇移驾乾清宫。」
「哎呀,朕不是怕辛苦,可朕不能给子孙开一个坏头吧?」朱载坖一脸无奈,「朕已是太上皇,如再保持权柄,即便皇帝不多心,以后等皇帝也想做太上皇了,新皇帝会不会觉得太上皇也会继续把持朝政,如此下去……我朱家的父子情,如何维系?」
「……」
「……」
「……」
张居正无奈,只好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这一番长篇大论……张居正嗓子都冒烟儿了。
然,隆庆仍是不为所动。
「皇帝既然让张爱卿主事,张爱卿放心主事便可,如实在难以决策,来大高玄殿与朕禀明情况,朕会来担责。」
朱载坖多了分正经,说道,「朱家皇帝没那么小气,从不猜忌股肱之臣,诸位只需遵皇帝旨意即可,该朕这个太上皇顶的时候,朕不会推辞,可事还是要你们来做的。」
顿了顿,「昔年武宗皇帝骤然崩逝,世宗皇帝继位前夕,大明所有大小事宜,近乎皆由杨廷和决策,今日之大明已非昔年之大明,何以今日之张居正,今日之内阁,反而不如往昔?」
内阁几人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朱载坖温和说道:「诸位都是聪明人,大明未来之势如何,当也有了基本概念,皇帝尚且如此爽快,诸位何以扭捏不前?」
五人面面相觑,竟是无言以对。
「都回去好好做事吧。」朱载坖笑道,「朕已不做皇帝许多年,也忘了该怎么做皇帝,你们比朕知道该怎么做!」
四人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暗暗一叹,苦笑道:「太上皇都如此说了,臣等尽心竭力便是,臣告退。」
四人也是暗暗一叹:「臣等告退!」
一行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朱载坖啜了口酒,幽幽叹息:「其实这样也挺好,权力这东西除了会奴役人心,没有半点好处,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落得个逍遥自在。」
朱载坖清了清嗓子,朝外面喊道:「都回来吧,接着奏乐,接着舞……」
~
四月。
大不列颠。
王宫。
李如松听着李青与不列颠女王伊莉莎白无障碍沟通交流,只觉自己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废物,自己那般高估永青侯,还是低估了永青侯。
这小半时辰下来,除了品出了冰红茶滋味不错,其他『滋味』他是一点也品不出来,因为他连两人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唉,我该如何提升我自己呢?太难了啊……
李如松不禁发起愁来。
「亲爱的先生李,我能感受的出,你是出于好心,也是衷心希望不列颠能好起来,可是……」
伊莉莎白耸了耸肩,遗憾道,「很抱歉,我们不能按照先生说的那样发展,伊莉莎白也做不到。」
李青沉吟道:「为何不试一试呢?」
伊莉莎白:「注定会失败,注定会被王宫大臣,诸多贵族反对,且还会殃及伊莉莎白自己的事,伊莉莎白干嘛要做?」
「大明的发展有目共睹,大明富强人人皆知,我们放着大明走过的成功之路不走,直接走另一条听起来匪夷所思,甚至听起来很不靠谱的路?」伊莉莎白幽默的说,「伊莉莎白办不到啊。」
李青正色道:「大明这一条成功之路,只是过渡,并非是一条正确之路!」
「可先生李该如何让不列颠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相信呢?」
伊莉莎白微笑道,「即便不列颠相信了,其他王国会相信吗,如果不列颠不学大明,又如何成为欧洲霸主呢?」
李青沉默。
「所以嘛,先生李还是不要劝了,我们没办法按照你说的那么做!」
伊莉莎白直言不讳,「先生李与我们都是王国的统治者,应该明白许多时候,统治者也只能被庞大的民意裹挟着走,哪怕前面是万丈悬崖,也只能被推着跳下去。」
李青怅然一叹,认真道:「你们要是学大明,大明的成功你们达不到,大明还未暴露的问题,你们会提前暴露。」
伊莉莎白蹙眉想了想,道:「大明有句古话——生死各安天命!」
李如松眼睛一亮,精神大振。
这句他听懂了,因为对方是用汉话说的!
李青默然。
『问题是你们好不了,也会影响大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