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下,李熙与朱翊钧相对而坐。
李熙能感受得出,万历皇帝心情糟糕丶心绪复杂到了极点,却不清楚为何。
一个敢于打明牌,一个敢于将一切毫无保留地拿到阳光下的人,李熙很难想像,还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
沉默了小半刻钟之后,李熙主动开启话题:
「李熙对政治并不了解,也未想过涉足政坛,不过皇上邀我谈聊,想来也不是关于商业之事吧?」
朱翊钧默然道:「李青不在,朕身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你似他两三分……就陪朕坐一会儿吧,朕现在啊……呵,孤独的很呢。」
李熙惊愕,茫然。
片刻后,露出一抹恍然。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李熙只当年轻天子是为老臣陆续凋零而伤情,安慰道,「天地最大的『仁』,便是天不假年,人终会死,食终会坏。如人人可以长生,如食物可以久存,才是世间最大的残忍。」
朱翊钧轻轻摇头,喃喃道:「难啊,太难了……朕难,李青难,大明难。」
李熙怔了怔,话锋一转:「是挺难,不过不也都过来了吗?」
「不一样的,不是努力就可以解决的……两难无解啊。」朱翊钧叹息。
李熙乾笑道:「皇上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祖爷爷没信心?」
「朕对自己有信心,对他亦然,可朕对它没信心。」朱翊钧怔然道,「起初,我总以为,我多做些,他就能少做些;之后,我发现我做的越多,越是努力,他越是辛苦;如今,我方才醒觉,我们做的越多,它越是牢不可破,我们越想打破桎梏,桎梏越是坚不可摧……数千年的千锤百炼,宛若精钢铁柱,动摇如蚍蜉撼树。」
李熙不明白,也没有细问,只从对方的言语切入问题,略一思忖,道:
「其实还是有解的!」
「是吗?」
「破而后立!」李熙说。
朱翊钧苦涩更浓,颔首道:「是啊,不破不立……可我们之所以如此拼命,之所以如履薄冰,就是不想破……我的十余年,他的两百余年,到头来若还是要不破不立,我这算什么?他那算什么?」
李熙微微皱眉,试探着问:「皇上可否言明一些?」
「告诉你也只能让你徒增烦恼……你有你的事业,不该再卷入我们的义务中来,陪朕坐一会儿就好了。」
朱翊钧苦笑道,「他的命苦,我的命也不甜啊。」
李熙欲言又止,问道:「皇上,可是忘了初心?」
朱翊钧以嗤笑否认。
「可是动摇了?」李熙又问。
这次,朱翊钧沉默了。
半晌,
「之前,朕无论对自己,还是对李青,都深信不疑。」
「现在呢?」
「现在……种种残酷的客观事实摆在面前,又如何能丁点不动摇呢?」朱翊钧幽幽叹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呵,朕也才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小伙啊……」
李熙默然片刻,问:「皇上和祖爷爷会成为敌人吗?」
「已经是了。」朱翊钧轻声说,「是志同道合的敌人!」
「既志同道合,又怎会是敌人?」李熙不解。
朱翊钧惨然道:「这就是最悲哀的地方,这便是两难无解!」
李熙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沉吟道:「既然是敌人,总要分个输赢,皇上想不想赢?」
「我赢即他赢,我输即他输,反之亦然。我可以牺牲,他也可以牺牲,许久之前我就有牺牲的觉悟了,许久许久之前他也有这个觉悟……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他,只是我如今才发现,我们的牺牲……貌似只能感动自己。」
朱翊钧笑得凄凉,「如只是不被感谢,不被肯定还则罢了,可我窥见的那一角未来,却是不忍直视……教人万念俱灰。」
李熙沉默少顷,道:「或许我还年轻丶我还稚嫩,我只是看山是山……可我相信未来是美好的。虽然我知道我看不到。」
「你想说……?」
「未来是鲜花也好,是牛粪也罢,那是未来的事,不影响现在的我。」李熙说,「我不知道皇上为何如此,不过我能猜出几分。」
「说说看。」
「皇上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终生奋斗的结果,会成为坏人的处心积虑,对吧?」
朱翊钧苦笑颔首:「姓李的果然比姓朱的聪明!」
李熙浅笑了下,问:「皇上可有想过,今日你想到了丶预见了,今日之前,祖爷爷会不会想到丶预见到?」
「当然!李青当然比我更早知道……这是一定的。」朱翊钧苦涩道,「可我们不一样啊。」
「因为……您是皇帝?」
「不,不是的……因为我活不了那么长时间,因为我没办法目睹它尘埃落定,所以我更揪心……」
朱翊钧有些失神,兀自说道,「记得当初我还是太子,还是孩童的时候,李青请我馄饨小吃时……一个馄饨摊贩的碎碎念。」
「那摊贩一边感慨如今的日子多好,一边说自己为了孩子过好日子有多不容易,一边说孩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下一代人没吃过上一代人的苦,自然无法与上一代人共情,生下来就有的东西,自然也就不珍惜了……人人都会本能地认为自己最不容易,自己吃的苦最多……」
朱翊钧忽然问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啊?」李熙正沉浸在皇帝的叙述中,被冷不丁提问,自然一时答不上来。
朱翊钧说道:「意味着,当百姓摆脱饥饿之后,不挨饿就已经不是享福了,福不是福,苦便更苦……当初太祖起事时,只要给士卒饭吃,士卒就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去拼命,如今,就说这江南吧,若只给士卒饭吃,别说让他们去拼命了,就是让他们参军,都是不肯的。」
「李熙,你并不明白,不是说让百姓有口吃的,社稷就会安稳,国家就不会出乱子,这点,早在昔年海瑞还年轻的时候,淳安之民乱就已证明了。」
朱翊钧叹息道:「今日的繁荣昌盛,百姓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之后自然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对习惯之后的百姓来说,原地踏步就是无出头之日,久而久之,就会难以忍受……明白吗?」
李熙惊愕,震撼,无力反驳。
良久,
「皇上忧心的是,是李熙过于乐观了。」
李熙喟然叹道,「如此庞大且汹涌的民意面前,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哪怕如皇上,如祖爷爷这般豪杰,也一样会感到无力……」
顿了顿,「李熙还是不明白,皇上何以说与祖爷爷是——志同道合的敌人?」
「以后你会明白的,我想,这个时间不会太久。」朱翊钧苦笑说,「李青总说它成长的速度,总是一次又一次打破他的预期,我总是不以为然,今事临己身,方才知是个什么心情。」
「是……?」
「欢喜,忧虑,惶恐……还有一丝丝的畏惧。」朱翊钧托着下巴,眼神迷离,「上次十年朕都可以等,这次两三年,朕却有些等不起了……唉,到底还是年轻啊,沉不住气……」
朱翊钧倏然起身,撇下李熙离开凉亭。
「皇上……」
「你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去做你要做的事吧,朕也要做自己要做的事了……」
朱翊钧头也不回地摇了摇手背,走向徐阶所在的别院儿……
李熙怔然目送其背影消失,垂头一叹,转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