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源录 第八百八十四章 卑鄙

白枫赶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妖妖头一个看见他。她眼眶通红，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到底没发出声音。青渔轻轻拉了她一把，两人往旁边让了让，把床边的位置空了出来。

白枫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低头看向床上的吕卿卿。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缠着绷带，可绷带边缘还是洇出了淡淡的血痕。最扎眼的是她的右手——掌心那片乌黑比先前又大了一圈，青黑色的纹路顺着手指往上蔓延，像老树根深深扎进泥土里，狰狞又可怖。

白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吕卿卿腕脉上。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他那两根手指，仿佛那上面捏着的是吕卿卿的命。

片刻后，白枫收回了手。他沉默着。

妖妖再也绷不住了，声音发紧：“白枫长老，卿卿她……”

白枫抬了抬手，没让她往下说。

“不能再拖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毒性在她体内扩散得比我预想的快得多。眼下只是暂时压制住了，可压不住太久。一旦毒素侵入心脉，神仙难救。”

话音未落，云狂一拳砸在了墙上。

“那个狗日的二皇子！”他拳头破了皮，血珠渗出来，他却像是丝毫没感觉到疼，“比武台上技不如人，就下毒？什么狗屁玩意儿！”

何言手里的折扇转了一圈，又猛地顿住：“擂台上输赢各凭本事，打不过便下毒，算什么男人。”

柳穆风从窗边转过身来，冷笑一声：“西域皇朝的人，什么下作手段使不出来？”

季青闭着眼，吐出两个字：“卑鄙。”然后便不再开口。

妖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青渔的手搭在她肩上，用力按了按，没有说话。

林煜始终没有开口。

他坐在床边，握着吕卿卿的手，头低着，看不见脸上的表情。那只手冰凉冰凉，他握得很紧，像是想把掌心的温度全渡给她。

纵轻歌看着他，轻轻叫了一声：“林煜。”

林煜没抬头。

纵轻歌又叫了一声：“林煜。”

这次，林煜终于抬起了头。他黑眸里有一种光，沉沉的，像石头沉进湖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纵轻歌对上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林煜站起来，把吕卿卿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妖妖一怔：“林煜，你干嘛去？”

林煜没答。

青渔也意识到不对，上前一步：“林煜，你该不会……”

林煜的步子没停。青澜衣伸手想拦他，手伸出去的一瞬，林煜身形微微一侧，避开了。他没有停顿，推门而出。

云狂站在门口，没有拦。季青没有睁眼。纵轻歌没有动。

门在林煜身后合上。

妖妖猛地转过身来：“他去哪儿？他是不是去找二皇子要解药？”

青渔拉住她，声音闷闷的：“让他去，我们拦不住的。”

妖妖张了张嘴，到底没发出声音来。

……

林煜出了圣源别苑的大门，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月亮被厚云遮去了大半，只漏出薄薄一圈光晕，把天地照得朦朦胧胧。路两侧的灯亮着，青石板路被映得发白，冷冷清清的。

他刚踏出门，脚步便顿住了。

路中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那人一袭金色锦袍，在灯下泛着刺目的光。夜风拂过，袍角微动。

那人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慢悠悠地转过身，嘴角挂着那道熟悉的弧度，似笑非笑。

二皇子。

“哟，这不是林煜吗？”二皇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夜风，“这么晚了，急着去哪儿啊？”

林煜的黑眸死死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解药。”

二皇子的笑容更深了：“什么解药？本皇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煜的手猛然攥紧，指节咯吱作响：“你给吕卿卿下的毒。解药，交出来。”

二皇子瞥了一眼林煜攥紧的拳头，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又慢悠悠地移回他脸上。他没有收敛笑容，反而把唇角扬得更高：“想要解药？行啊。”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懒洋洋的，像在逗弄一只已经炸毛的猫：

“跪下，给本皇子磕三个响头，再叫三声‘好主人’。本皇子呢，可以考虑考虑把解药给她。”

林煜的黑眸里像淬了冰，又像冰底下燃着火。他的目光是冬天的风，是冰层下暗藏的刀锋。手指攥得更紧了，关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体内的源气在疯狂翻涌，火幻之气顺着经脉奔涌咆哮，几乎要从掌心喷薄而出。

二皇子就那么站在那儿，不闪不避，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来，动手，本皇子正等着你呢。

林煜的手抬了起来，火幻之气在指尖跳跃，将夜色都烧得微微扭曲。

二皇子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就在林煜即将出手的一刹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不大，很白，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

林煜猛地转头。白秋夜站在他身边，月色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愈发素白。她的美眸没有看他，而是冷冷地盯在二皇子身上。

“别动手。”白秋夜的声音不大，却很紧，像绷到极致的弦，“四府大会期间，选手私下斗殴，会被直接取消参赛资格。他是故意激你。”

她的手指死死扣在林煜手腕上，扣得那么用力，指甲都泛了白。

林煜的黑眸与二皇子对视着。两个人的目光在夜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把无声交锋的刀。

对峙了几息。

林煜的手缓缓放下了，火幻之气在指尖一点一点熄灭。他的脸色难看得厉害，可手终究是放下了。

白秋夜的手指也松了松，但到底没有完全放开，仍旧搭在他手腕上，像是怕他随时会再抬起来。

二皇子笑了，笑声不大，却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这就对了。乖，听话。”

他的目光从林煜身上移向白秋夜，嘴角勾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白秋夜，你倒挺护着他。怎么，连你也看上这小子了？”

白秋夜的美眸冷冷地盯着他，一个字都没接。她的目光又冷又平，像在看一只叫人恶心的虫子。

她拽住林煜的袖子，转身就走。

林煜被她拽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他没有回头。白秋夜也没有回头。

二皇子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裹着笑：“没有我西域皇朝的解药，你们就等着给她收尸吧！哈哈哈哈——”

笑声在夜风里回荡，从背后死死追上来，像无数根针，一根一根扎进林煜的后背。

他的脚步没有停，可拳头又攥紧了。

白秋夜的手按在了他的拳头上。那只冰凉的手，把他的拳头整个包住了。白秋夜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两个人走远了。二皇子的笑声还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被夜风吹散，像一缕散尽了的烟。

路两侧的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白秋夜的手从林煜的拳头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石板路，忽然开了口：“你不能动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她就是不想你动手，才在台上拼到那个地步。”

林煜的黑眸望着前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白秋夜也不再说话了。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在灯下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一直走到圣源别苑的门口。

白秋夜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林煜，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回去了。明天还有比赛。”她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她没有回头。

“她的事……我会帮忙打听。”

然后她便走进了夜色里，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

林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抬起头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又圆又亮，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得像铺了一层霜。

夜风拂过，带着初冬的寒意，钻进衣领里。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重新钻进云层，直到周身都凉透了，他才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