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献城永丰风满关(第1/2页)
却这攻永丰仓之部,便是屈突通所部。
昨天下午到的永丰仓城外,今日天不亮,屈突通就自督军,对仓城展开了围攻。
整个的攻城战事,打到现下,其实也是刚打响不久。
但城外的壕沟,已被汉军通过填壕车通过,攻城的头轮攻势也已推进到了仓城墙下。云梯一架架地搭上城头,汉军将士们正顶着城上倾泻而下的箭矢、滚木、礌石,如蚂蚁般向上攀爬。
屈突通全身披挂,立马於城北高坡,目光如炬,扫视战况。
坡地边,百十赤膊大汉组成的鼓阵,擂得鼓点密如骤雨,震得人耳膜发疼。
却屈突通麾下的这些兵马,在潼关东边与李建成所率的唐军相持已久,虽一直没能打开局面、攻下潼关,但养精蓄锐,今日攻城,人人憋着一股劲,故是战端初开,攻势便即极猛。
城头望楼上,耳闻震天杀声,目睹汉军汹涌攻势,唐俭面色煞白。
要说起来,他也是李渊的太原元谋功臣,而且在李渊起兵之初也曾历过战阵,绝非没见过刀兵的书生,可他之前所经历的战斗,主将都不是他,严格算之,他这还是头一回以主帅身份坐镇孤城,直面敌军的全力猛攻。他强自镇定,连声催促调弓弩手支援,又命人将仅有的几架床弩推上城头,对准汉军云梯密集处攒射。汉军的箭矢如蝗虫般扑上城头,亦有射到城楼内的,唐俭身旁的亲卫忙举盾遮挡。不知何时,他额上早全是冷汗,只觉手脚冰凉。
汉军这般迅猛,屈突通赫赫威名,却只靠他和武士彟所率的这万人兵马,仓城,能守几日?
前日接到李建成的传檄后,已按李建成的建议,向长安递送求援奏疏,奏疏且是他亲笔所写,然计算时日,只怕这奏疏才刚到长安,长安援兵又何时能够遣出?
念头及此,唐俭蓦地想起,已有一个多时辰未见武士彟了。
上次见武士彟,还是汉军尚未攻城之时,他与武士彟碰了一面。当时,武士彟自告奋勇去城西巡视城防。却到方下,不但武士彟的身影再未见到,也不曾接到他的任何回报。竟是不知何故,唐俭心头泛起隐隐不安,他忙唤过一名亲从,令道:“速去城西寻武将军,请他来见!”
亲从领命而去。
唐俭重新将视线投到了城下。
……
武士彟这时,正在仓城西门的城门洞中!
西城墙也有汉军攻打。虽然攻势不如北面猛烈,但城外壕沟已被填出数条通道,几架云梯搭上城墙,汉军步卒正顶着盾牌往上攀爬。城头守军往来奔走,放箭投石,忙得不可开交。西门这边的城门洞中,只留了三二十守卒。这些人手按刀柄,听着攻守动静,神色紧绷。
武士彟刚才倒的确是在城头巡视了一番,方从城上下来。
只是相比城头守卒、城门门卒的紧张,他却显得颇为宁静,与眼前的氛围格格不入。
但紧张之下,守门的唐军将士都没发现这点异常。见他来到,守门校尉便连忙近前,慌张地行了个礼,正要请示机宜,见武士彟嘴唇翕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城外的喊杀声与撞门声太大,校尉没有听清,下意识地又往前凑了半步,侧过耳朵,问道:“将军,你说……?”
话音未落,这校尉只闻耳边风起,不及反应,早有一根铁锏砸落!
这一击是武士彟身边亲从所打,势大力沉,既快且狠,全无征兆。这校尉连叫都未叫出一声,便兜鍪破碎、脑浆迸裂,仰面栽倒在地,死时眼睛兀自睁得浑圆,满是不解与惊骇。
门洞内外的门卒见此,呆了一呆,有反应快的,尖声叫道:“武将军反了!”便有人仓促拔刀。
但武士彟身后的数十亲兵早已散开,蜂拥而上,刀矛并举,不过片刻,就将这洞内二十余名守卒尽数砍翻在地。血水顺着门洞石缝汩汩流淌,染红了半截门槛。
武士彟立在门洞当中,喝令说道:“开门!”
厚重的门闩被卸下,城门洞开。
入眼是一辆撞车,才撞过城门,被重新拉回原位,正待再次前冲。车后的汉兵蓦地见城门无端开启,也是一愣,等望见门洞内横七竖八的尸体,随即醒悟过来,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撞车被弃在原地,在“城门开了,杀进去”的喊叫中,你争我抢地朝门洞内涌来。
武士彟却早已转到门洞边,撩袍拜倒,高声叫道:“降臣武士彟,已取西门,恭迎王师入城!”
……
西仓城的乱声传到北城楼时,唐俭还在竭力指挥北城头的防御。
他听到西边忽然喧哗大作,还夹杂着汉军的欢呼与喊杀声,心头突地一跳,霍然转头望去。遥见汉兵从西门方向涌入,沿着街道向内蔓延。他神色大变,脱口而出:“出了什么事?”
左右亲从也是惊慌,面面相觑。
一名亲卫指着西门方向,叫道:“侍郎!跪拜门边之人,像是武将军?莫不是他降了汉贼?”
唐俭看去,也望到了跪拜门洞边之人,虽隔得远,但察其身形,确与武士彟一般无二。他脑中“嗡”的一声,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眼前发黑,险些立足不稳!他摇摇晃晃,勉强稳住身形,胸膛急剧起伏,又惊又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贼贾!贼贾!”
他先前一直以来的隐隐不安,此刻尽数化作了现实,掌心都沁出血来。
汉军既入,城中顿乱,动静太大,北城墙的守卒也都相继望到了这一幕。
如前所述,唐俭、武士彟所率的这万人兵马,本多新募,军心本就不稳,此际见西城门洞开,汉军已经入城,如何还有战意?不知谁先丢了兵器,紧接着便如瘟疫般传染开来,“哐啷”之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的转身便朝城下逃跑。军官挥刀拦阻,怎拦得住!
眼见云梯上的汉军趁机已将攀上城头,唐俭左右亲兵无不面如土色。亲兵校尉一把扯住唐俭的袍袖,急声叫道:“侍郎!事不可为矣!趁汉贼未合围,速速突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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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俭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当此危局,他却反是一股倔强之气涌上心头,奋力甩开了亲兵校尉的手,霍然拔剑,厉声说道:“弃城而走,何面目见圣上!大唐无有降贼之唐俭!诸君且随我杀敌!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说着便大步朝云梯方向冲去。左右亲从赶忙拖住他,七手八脚将他往城下拉拽。唐俭兀自挣扎,口中大骂,却被几个强壮亲兵架住,直拖下了城墙。
城中已经大乱。
唐俭被亲兵簇拥着,一路往南奔去,欲寻路出城,但城外四面皆有汉兵围定,根本无路可逃。奔不多远,身后传来轰响,乃是北城门被汉军夺下打开,汉军大队蜂拥入城!
亲兵护着唐俭且战且退,渐渐被逼入一条窄巷。
百余汉兵追到,唐俭披发仗剑,左右亲兵已不足二十人,个个浑身浴血,气喘如牛。他环视四周,见退路已绝,反倒仰天大笑,笑声在窄巷中回荡,带着说不尽的悲凉与决绝。他横剑於颈,厉声喝道:“唐俭世受国恩,岂能屈膝事贼!今日死国,亦无憾矣!”言罢,便要自刎。
两个他的亲兵眼疾手快,一个抱住他的手臂,另一个则夺下了他手中长剑。紧接着,这两个亲兵朝外追来的汉兵大呼:“此唐公也!此唐公也!”余下的亲兵也都紧忙跟着大叫。
追来的这支汉兵的领头军将闻言,喝止了手下兵卒放箭,歪着头,端详了唐俭稍顷,明白了这个“唐公”所指是谁,不觉心花怒放,哈哈大笑,说道:“竟是一条大鱼!”
……
武士彟比唐俭早了半刻钟,被带到屈突通处。
唐俭被押到的时候,屈突通正在与武士彟说话。闻得被新押来此人是唐俭,屈突通停下与武士彟的话头,上下打量,笑道:“果是晋昌郡公子,气度不凡!”即令将他松绑。
——晋昌郡公,屈突通说的是唐俭之父唐鉴,故隋时,其官至戎州刺史,封晋昌郡公。却这唐俭其家,与李渊朝中的大多数重臣一样,也是累世簪缨的仕宦名族。其曾祖仕北齐为尚书右仆射、司空;其祖仕北齐为尚书令、录尚书事,封晋昌王;到了其父唐鉴时,虽入隋朝,仍以勋旧之家,甚受荣宠。可谓家世显赫,代有闻人。这些,且也不必多说。
只说唐俭一眼就瞧见了立在屈突通身侧的武士彟,双目几欲喷火,额头青筋暴起,竟是也不理会屈突通,径直朝武士彟怒骂说道:“武士彟!你这个贩木竖贾!市井小人!圣上待你不薄,你竟背主求荣,献城投贼!若非你这狗贼,我永丰仓岂会有此失!我恨不得剥汝皮、啖汝肉!”他越骂越怒,若不是身后汉兵按着,几乎要扑上去动手。
屈突通见状,也不动怒,反倒抚掌而笑,说道:“尝闻卿兄弟皆豪爽之士,名不虚传。卿之忠烈,诚令人敬佩。然则今之天下大势,已非人力可挽。吾皇起兵,顺应天命,四方归心。卿若肯降,归顺义师,必不失公侯之位。而若执意孤忠,徒然送死,岂不辜负卿家累世之业?”
唐俭收了骂声,怒目而视,说道:“屈突将军,我知你与家父有旧,故尊称你一声将军。可你若劝我背主求荣,却是休想!”想起了什么,复看向武士彟,冷笑一声,又说道,“倒是降亦非不可,但要若我降,将军却需先应我一事,便是杀了这个狗贼,吾自可降!”
武士彟吓了一跳,——尽管他和唐俭并列俱是李渊的太原元谋功臣,但他自知,无论是家世、抑或个人的声名,他都是没法和唐俭相比,更别说唐俭才刚说了,他的父亲与屈突通还有旧谊。若屈突通真听了唐俭之言,取他性命以换唐俭归降,自己这条命便算是交代在此了。
他冷汗涔涔而下,不敢怠慢,忙拜倒在地,向着屈突通辩解说道:“大将军明鉴,罪人献城,实因早慕圣上仁德,亦为保全城中百姓,免遭兵燹之祸。且如大将军所云,圣上顺天应命,罪人弃暗投明,又何来背主之说?唐公一时不明罪人之心,还请将军垂察!”
屈突通哈哈大笑,命人扶起武士彟,说道:“何至於此!武公不必惊慌,你献城之功,我自会如实上奏陛下。至於唐郎君急怒之言,我岂会当真?”见唐俭犹忿忿然之态,知道再劝他,他此际亦不会降,就也不再与唐俭多说,吩咐从吏,“将唐郎君且先带下,沐浴过后,即送圣上行辕,听候圣上发落。武公,也请你先下去洗沐,与唐郎君一同面圣。”
武士彟闻言,心头一块巨石方才落地,连声称是。
唐俭被带下去时,仍回头狠狠瞪了武士彟一眼,像要将这“贩木竖贾”的皮肉剜下一块来。
武士彟只作不见,垂首随从吏退下。略带凉意的晨风拂面,他才觉后背衣衫早已湿透。献城得成,原是心存侥幸,以为从此便攀上了新朝的高枝,却不想唐俭这一闹,险些将他置於刀俎之上。他便忍不住心中暗忖:唐俭此人,自恃门第,性情刚强,此番同去面圣,他若在御前再进谗言,只怕於我不利。然转念一想:“素闻圣上英明,必能明察秋毫,辨此忠奸。唐俭纵有千般怨怼,也不过是败军之将的意气之言,我献城之功,有屈突大将军作证,纵他唐俭舌灿莲花,也难撼动分毫。”武士彟这般想着,心中稍定,脚步也稳了几分。
屈突通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又转过头,望向仓城中。
城中杀声已渐止息,汉军的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地涌入,接管各处城门要隘。一群群的俘虏,被从城中押出。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仓城的城墙上,新换上的汉旗在风中飒飒翻卷。
永丰仓城拔克了,接下来,就是李世民或者潼关了!
他奉旨来取永丰仓前,李善道与他说的话,又在他耳边回响起来:“屈突公,武士彟早已暗中归顺,永丰仓取之易也。唯李世民引精卒屯於三水,胁我侧后,犹需虑也。仓城既下,李世民若出三水,便先歼之;其若不出,便再取潼关!”
……
永丰仓失陷的消息与蓝田关失守的消息,相继报到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