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 第二百五十三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蓝田关外，汉军营中。

因地处山区，风雪比平原更大一些。

营帐间的空地上积了半尺厚的雪，被往来的士卒踩得实了，泛着灰白的硬光。天色阴沉，帐中已掌了灯，烛火在案上轻轻跳动，将说话之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说话的是个老猎户，约莫五十来岁，须发花白，脸上沟壑遍布，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如树皮。他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旧羊皮袄，袄子下摆沾着泥土与枯草屑，脚上蹬着一双磨得半秃的草鞋，露出的脚趾冻得通红。他坐在一个胡坐上，腰弯得很低，两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指尖却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不是冷的，帐中生着炭火，暖意融融，是紧张。

主位上端坐着一人。此人三十多岁，面如红枣，颔下一部美须髯，浓密而黑亮，垂到胸前，身量健硕魁梧，坐如半截铁塔，甲胄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手按横刀，目光如电。正是高曦。

高曦凝神听着，没有打断老猎户的絮叨。

老猎户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说道：“启禀大将军，这条山间小道，知道的人极少。草民也是多年前进山打猎，追一只兔子时，这兔子跑得飞快，窜进了藤蔓丛里，草民拨开藤蔓去寻，这才发现了这条小道。小道夹在两道山岭之间，常年无人行走，藤蔓灌木生得极密，把路都遮严实了。但比起其他的山间小路，这条路倒不算很崎岖，底下的路根子是老的，有些地方还看得出从前铺过的碎石。只要将藤蔓、灌木清除干净，就好走许多。”

高曦问道：“此路直通蓝田关外？”

老猎户摇头说道：“倒也不是直通。沿此小路走上约莫三十来里，便可到蓝田关西边的峣山东麓。不过，要想到蓝田关的西口，还得再沿着山脚绕行一段路程，大约十来里。”

高曦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案上铺开的地图上，手指沿着蓝田关的标记向西移动。

这蓝田关，并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关城。

它始建於秦，因临近峣山，最初名叫峣关。这个名字沿用了数百年，直到北周武成元年，朝廷将关口西移到了峣山西侧、辋川峪岸边的三国魏时青泥故城之东，遂改名青泥关。十四年后，北周建德二年，又因此关位处蓝田县境内，再度改名，便称作了蓝田关。隋代周以后，大业元年，杨广将此关的关址重新迁回了原处，名字却未再改，仍叫蓝田关，一直沿用到今。

这蓝田关，只看名字的话，倒像是潼关这样的只是一座单独的关城，其实不然。它不是单一的关隘，而是峣山古道上一组关隘的统称。长达三十里的峣山古道上，小的关卡不提，只大的关口，自北向南，便分布着鸡头关等三处。这些关卡、关城合在一处，总称蓝田关。

蓝田关之名，为后人所熟知，相当大的一个原因，是原本时空唐时韩愈的“雪拥蓝关马不前”这句名句。但实际上，作为长安东南的重要屏障，——过了此关，距长安便只有咫尺之遥了，自有此关开始，这里便一向是进攻关中、或从关中外出的战略要地，发生过许多载入史册的战事。战国时，秦楚蓝田之战，楚国令尹昭滑统五十万楚军从武关方向出征关中，上柱国景翠统领的先锋军连克武关和商於之地，便曾抵达关中南部的蓝田城外。秦末，刘邦采用张良计策，绕峣关、逾蒉山，大破秦军於蓝田南，从而一举奠定入关之势。汉景帝时，太尉周亚夫采纳部下赵涉的建议，从蓝田绕道，出其不意占领荥阳，从而平定了七国之乱。

这些且也不必多说。

高曦的指节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问道：“老丈，你适才说，这条小路可到峣山东麓。则从东麓再往西行，去往蓝田关西口的那段路，沿途可有守军哨卡？”

老猎户想了想，答道：“回大将军，这段路草民走过几回，平时人烟稀少，多是采药的和打猎的才走。没见过有官兵设卡。不过这是以前，如今在打仗，草民便不敢保证了。”

高曦又问：“这条路宽度如何？若有骡马驮运辎重，可能通过？”

“只要把藤蔓清了，走骡马不成问题。最窄的地方也能容一匹骡马走。”

高曦又问了几个细节，诸如水源、岔道、沿途有无可以宿营的空地，老猎户一一答了。

他答得虽然粗陋，但句句实在，没有半点含糊其辞的地方。

末了，高曦点了点头，向帐外唤了一声。

亲兵应声而入，他吩咐说道：“带这位老人家下去，好生款待，重赏。”又对老猎户温言说道，“你今日所言，於我军大有助益。赏你绢十匹，钱两贯。暂且在我营中住下，不要出营，待我用过此路之后，再送你回去。你放心，不会亏待你。”

老猎户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千恩万谢地跟着亲兵出去了。

高曦转望向帐中诸人。

长史萧绣、参军张文焕、将军窦仁忠、李破虏等，皆在帐中。

诸方才都在静静地听着高曦问话，这时见老猎户退下，萧绣先开了口。

他面带喜色，抱拳说道：“大将军，终是不费苦心！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条可用的小路通到蓝田关西！按这老猎户所言，这条路不难行，只要清除掉灌木藤蔓，足可使我精锐通过，且后勤亦能跟得上。既有此路，要不要即刻便将此讯奏禀圣上？”

李善道遣徐世绩、秦敬嗣渡河、对关中展开总攻的序幕已经拉开此事，高曦与帐中诸人自然已从潼关传下的战况汇要中得知。这几日，高曦营中诸将个个心痒难耐，眼看总攻已将打响，徐世绩、秦敬嗣更是已经顺利先期渡河入关，自己却还在蓝田关外按兵不动，谁不焦心？

张文焕接口说道：“正是！大将军，值此圣上对关中展开总攻之际，我军寻到了一条可绕到蓝田关后的山间小道，这对整体战局将有极大助益！若我军能经此小路，绕到蓝关西，对蓝关守军发起突袭，守军必然无备，关卡说不定能一战而下！”

他说到兴奋处，脸都涨红了，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高曦案前，告了声罪，手指在地图上的蓝田关西边重重点了一下，“过了蓝关，便是灞上，距大兴城、长安不过数十里了！我军只要进到灞上，大兴城、长安都必将震恐！甚至，若我军趁势而进，大兴城、长安也不见得不可以入！大将军，若是我军竟可攻进大兴城、长安，这可是一桩不世之功！”

窦仁忠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面露兴奋之色，接口说道：“大将军，萧长史与张参军所言极是。此讯宜急奏圣上！”

李破虏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满脸跃跃欲试，一双浓眉下目光灼灼，主动请为先锋起来。

高曦却没有立刻说话。

相比诸人的激动，他稳重不少，靠在案后，手指在案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目光从舆图上缓缓收回，扫过帐中诸人兴奋的面孔，随后，抬起了手。

帐中安静了下来。

“这条小路，只是才刚得知。”高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道，“具体到底能不能通行，尚需实地勘探才能确定。不能因为听老猎户一言，就贸然上奏圣上。万一不能通行，或者沿途有守军哨卡，便不是建功，而是坏了大局。到时，欺君之罪事小，影响了整个战局事大。”

诸人听了，兴奋之色稍稍敛去，皆说道：“大将军所言极是！”

李破虏按捺不住，抱拳说道：“大将军，末将愿亲往勘探！”

高曦摇了摇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将军，语气很平和，话中的分量却半点不轻，沉稳地说道：“事关重大，俺当亲往勘探。”他抬头望了望帐外的天色，风雪虽小了，天色已近黄昏，便又说道，“今日时辰已晚，明日一早，俺便动身。诸公可随俺同往。”

诸将知道他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从不更改，便不再争，纷纷起将身来，叉手应诺。

待诸人退出帐外，帐中重归寂静。

高曦站起身来，踱到帐门口，掀开帐帘，一股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吹得案上烛火一阵摇曳。他望着帐外黄昏的风雪，远处的峣山在雪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身边已无部属，他此际才稳重的神情微微松动，眼底却也是掠过了一点难以掩饰的兴奋。

在蓝关，已经驻兵一两个月了，一场仗没打过，要说他心里不急，不想立功，肯定是假的。只是身为这支偏师兵马的统帅，急不得，更错不得。

乃在兴奋以外，他眼中又透出几分不确定的焦灼，同时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这条路究竟能不能通行？蓝关守军在侧翼有无布置他眼下尚不知道的明哨暗卡？

圣上将偏师重任交给他，如今总算寻到一线战机，可这线战机究竟是真正的突破口，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切都要等明日亲自勘探之后才能知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帐帘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

西北方向，距蓝关数百里之外。

北地郡，罗川县境。

几乎同样的神色，出现在秦琼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