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吃饭,两人之间聊天氛围还比较融治,苏仪惊奇的发现面前的男生,无论她说什么,他好像都接得上,这和一些个男生完全不同,就好比是她看似随意的抛出一个话题。
「张晨,你说……人是不是特别容易被「标签』绑架?就比如,别人一看我,可能心里就在想,「哦,看样子家里条件应该不错,但可能有点娇气』。」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标签一贴,好像你这个人就被简化了,你做的任何事,都能被这个标签解释。你用功,自然是家里给你铺路,你有点脾气,那就是公主病啊。」
她小口吃着红糖糍粑,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又用手接着碎渣,然后不耽搁眼睛滴溜溜转着看向张晨,「我高中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她爸爸在当地是有点名气的企业家。她理科学着吃力,从小梦想当插画家,更想学绘画。但所有人,包括一些老师,都觉得没有理由,「说你爸都给学校捐了一栋教学楼了,你却没大志向想当艺术生?不学个金融管理以后怎么继承家业?』。反正做什么都是错的……得了奖,被老师表扬,说背后肯定是家里送了礼。学校里拿了奖,说是人情世故,家里动了人脉,总之在那个地方,感觉一直生活在她家族的阴影里。」
苏仪擡起眼帘,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和无奈,「你说,这是不是挺没劲的?你所有的努力和特质,在某个巨大的标签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可以被随意曲解。久而久之,她说话就变得特别「冲』,特别会挑人逻辑漏洞,大概觉得,你们只相信自己相信的东西,那我就用最直接的方式,戳破你们的想当然好了。」
「很正常,给事物贴标签,能够避免资源浪费,减少社交成本。每个人的精力也是一种资源,而这种资源是有限的。」张晨随口就接上说了,他继续用勺子刮着粥,一边吃一边说,「不可能你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要详细的作背景调查,才能给你定义。
就像是我们倾向于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生了病会听医生的意见,电脑坏了要找修电脑的,遇到不懂的事会求助相关领域的专家,本质上都是为了减少解决一个事情的学习和思考成本。
贴标签也一样,能够在这个快速变化的社会,简化人的社交成本。」
「当然,那些轻易下结论的人,其实也是在通过这种方式装比,不仅简化了你的朋友,也擡高了自己,那是一种一你看,我一眼就看穿了你的本质,所以他们就从这里获得了他们自以为的智力上的优越和安全感。实际上,这只是他们没法正常思考,思维僵化和懒惰的表现。」
苏仪怔了一下,仔细咂摸这番话,轻声道:「我那个「朋友』,要是知道你这么说,那一定心里的刺会少很多,否则她会总是纠结,为什么身边没有太多人喜欢,没有太多朋友。」
「你不也就可以这么跟你「朋友』说嘛,「张晨眼神懒倦的看过来,让她心神莫名有些一晃,「不过呢,这也不完全算是坏事。」
「不完全算坏事……」苏仪微微一愣。
「因为这其实也是反向的筛选,会让真正愿意了解想了解你「朋友』的人,通过付出努力,得以真正理解,这样的关系也就更稳固吧。譬如你不就是那个付出了努力了解了对方,从而更理解对方的人吗?」「说得是哦…哈哈…」苏仪打了个哈哈。
「你说你那个朋友想学的是绘画?」张晨突然冷不丁问。
苏仪怔了一下,点点头:「是啊。」
张晨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那「她』似乎也一直在以她的方式防御那个环境吧。」
苏仪口中的「我有一个朋友」当然是指的她自己,而她似乎又有一种被张晨看破了的恍惚,家里人让她学经管,最不济也要弄个外语专业,以后好把家族生意对外连结,她没有办法,拗不过,也就报了外语专业,但却几乎是背井离乡的跑到了川大,也是一种反抗,她在成长的岁月里无数次想离开那个周遭并不会给她带来很好氛围的环境的家乡,总是想离家更远一点,现在终于有了机会,可以离父母更远,可以离那些似乎不惮带着恶意揣摩她的各种流言蜚语的环境更远。
只是这些年,她早就已经学会了如何保护自身,如何锋利一些面对周围的世界。
张晨最后那句「以她的方式防御」,却像是有一次她被篮球砸到鼻子的酸爽,精准的敲中了那处地方,酸涩,难过,又有一种被人看破的难堪。
她一直用「我有一个朋友」作为盾牌,谨慎地展示着内心的剖面,没想到他不仅看懂了故事,更一眼看穿了讲故事的人。
气氛有了一刹那微妙的凝滞。苏仪垂下眼,用纸巾慢慢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糖渣,以此来掩饰那瞬间被洞穿后的些微慌乱,以及慌乱底下,一丝奇异而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能写出《背囊里的空虚》那样的文章了。」
苏仪忽而看向张晨,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难堪,已被一种更深的好奇取代,语气倒是一下子活泼轻快起来,嘴角带笑:「喂。出了名是什么感觉啊?会不会觉得挺带劲儿的?很受女生欢迎?庄妍月那种?」张晨无奈的看向她:「大概就是,之前被某人当成是不怀好意搭讪的,接下来挂出身份后,就会被看成是好人,还免费蹭了一顿饭。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被贴上了标签?我也很苦恼啊。」
苏仪瞠目结舌的看着如此无耻的张晨,而后又噗嗤一笑,「你够了啊,要不要这么无赖啊……而且我这不是在谢谢你帮我摆平了军训上的麻烦嘛,才不是被你标签蒙蔽!」
「而且……横横……」苏仪鼻尖微皱,发出两声轻哼,眼睛却弯着,语气里是佯装的不满与藏不住的笑意,「我现在看起来,你也没比那些整天对着女生吹口哨的男生好多少……我看你也是能说会道,恐怕已经不知道多少女生栽在你手里了。嗬嗬,我知道的那些会写小作文的,十个里九个文艺青年,美女笔友一大堆。」
「冤枉。」张晨举了举手,「我那只是为了应付高考。断然没有你说的这种情况。今天这顿饭,严格来说,不也是应你苏大小姐「不想欠人情』要求么?」
苏仪眉梢轻轻一挑。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哦。」
她慢慢开口,尾音微微上扬,「你的意思是这顿饭吃完,就算任务完成?」
「以后两不相欠,清清爽爽?」
张晨想了想,道:「好像……理论上是这样。」
她像是立了背的猫一样,瞳子微微收紧,原本懒散垂着的肩线悄然绷直,一字一句。
「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