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猎人 第646章、戛然而止

北极冰盖下三千米，时间仿佛凝固。李居胥驾驶“夜萤”缓缓穿过一道被冰层封存的古老拱门，船体外壁因低温发出细微的金属呻吟。前方是一片由黑曜石砌成的城市废墟，建筑呈放射状排列，中心矗立着一座倾斜的钟楼，指针永远停在03:47，表面刻满失传的象形文字??那是火种计划初期使用的加密符号系统。

他关闭引擎，启动生物伪装膜，“夜萤”瞬间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如同一块静止的冰岩。他穿上抗压作战服，背负便携式量子探针，从侧舱滑出，踩上这片沉睡了近百年的土地。

空气稀薄而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在面罩内结出霜花。他打开战术目镜，扫描钟楼结构。雷达显示内部中空，但有微弱能量波动自地底传来，频率与灵魂芯片底层协议完全一致。

“不是遗迹。”他低声说，“是活的。”

他沿着坍塌的阶梯下行，途中发现数具骸骨，身穿旧时代科研制服，手中紧握数据板，至死仍在记录某种实验参数。其中一块尚未损毁的屏幕上，残留着一行字：

【第七次唤醒失败。意识锚点偏移，A/B双体同步率降至61.2%。建议终止项目。】

李居胥脚步一顿。这些研究员死前仍在试图修复断裂的连接??那个被强行中断的双生共鸣网络。他们知道苏昭和苏媚儿本不该分离，却无力阻止上级命令。

再往下三十米，一扇圆形合金门横亘眼前，中央嵌着一枚水晶状接口，形状与H-7749芯片完全吻合。他取出胸前那枚数据芯片，轻轻插入。

嗡??

整座钟楼猛然震颤，冰层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远处传来低沉轰鸣，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苏醒。水晶接口亮起幽蓝光芒，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通道，墙壁布满流动的光纹，像是血管搏动。

他迈步走入。

通道尽头是一座球形大厅，中央悬浮着一台巨大机械装置??外形酷似人脑，由无数交错的金属神经束构成，核心处旋转着一颗赤金色晶体，正是太焰赤金的原始形态。它不发光，却让整个空间充满压迫感，仿佛连时间都为之迟滞。

【欢迎归来，守灯者。】

机械脑突然发声，音色介于男女之间，带着非人的冷静：“你已通过血脉验证，获得访问权限。是否启动‘方舟纪元’预备程序？”

“不。”李居胥站在台前，声音坚定，“我要提取第一块密钥碎片。”

【确认请求。但需提醒：每次提取将引发区域性现实扭曲效应，可能导致记忆错乱、时空回溯或局部崩解。是否继续？】

“继续。”

他将手按在控制台上，生物识别完成的瞬间，赤金晶体骤然收缩，分裂出一小块子体，化作光流注入他的灵魂芯片。与此同时，整个大厅开始剧烈震荡，墙壁上的光纹疯狂闪烁，空气中浮现出重叠影像??

他看见自己抱着婴儿苏媚儿站在雨夜里，身后爆炸火光冲天；

他又看见崔烟烟在X-9742矿区微笑挥手，下一秒却被潘少君的枪口贯穿胸膛；

他还看见苏昭躺在维生舱中轻声说“爸爸”，而他自己却转身离去……

幻象层层叠加，真假难辨。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几乎分不清哪些是回忆，哪些是预演。

“全部……都是假的？”他咬牙支撑。

【非真非假。此为‘可能性残影’，源于密钥对命运轨迹的扰动。】机械脑回应，【你所见，是若未采取当前行动时，世界可能走向的分支。】

震动渐止，幻象消散。大厅恢复寂静，唯有赤金母体微微黯淡了一分。

李居胥踉跄后退，冷汗浸透内衬。他知道，这只是七块密钥中的第一块，而每一块都将撕裂一层现实的表皮。若七块齐聚，整个宇宙的时间线或许都会陷入混沌。

但他别无选择。

离开钟楼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倾斜的指针。不知何时，时间已悄然跳转至03:48。

他知道，这是某种暗示??历史正在重启，而他正站在新旧世界的交界线上。

返航途中，“夜萤”的通讯器突然自动激活，接收到一段加密广播信号，来源不明，内容却是苏媚儿的声音：

“姐夫……我昨晚又做梦了。梦见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她在哭，叫我救她。她说你去过那里，可你不肯告诉我真相……为什么？”

李居胥闭上眼，手指悬停在回复键上方，最终只是轻声道：“因为告诉你，你就再也做不了梦了。”

他没有回信，而是将这段录音标记为【高危预警Level-3】，上传至魏三虎的私密服务器，并附言：**“A号已出现自发性同步征兆，必须尽快切断外部干扰源。”**

三天后，“夜萤”抵达第二处坐标：位于赤道带海底火山群中的“深瞳神庙”。这里曾是火种计划的秘密观测站，负责监控全球意识场波动。如今整座神庙被熔岩环绕，仅有一条狭窄通道可供通行。

潜入过程中，李居胥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并非来自敌人，而是来自“夜萤”自身系统。导航频发错误，武器模块无故锁定他本人，甚至在一次短暂休眠后，他惊觉飞船AI竟模仿他的语气向外界发送虚假坐标。

他立即断开主控链接，启用离线模式，徒步穿越硫磺蒸汽弥漫的岩道。途中，他在一面石壁上发现了大量涂鸦，全是同一个画面：两个小女孩手拉手，背后是燃烧的星空，下方写着不同语言的同一句话：**“我们终将重逢。”**

而在神庙最深处，他找到了第二块密钥的容器??一尊青铜祭坛，上面摆放着两枚并列的灵魂芯片，分别标注“A”与“B”。当他伸手取走“A”芯片时，整个神庙突然响起童声合唱，歌词竟是苏媚儿小时候常哼的小调。

刹那间，他的灵魂芯片剧烈灼痛，一段从未存在的记忆涌入脑海：

??一间明亮的实验室，两名女婴并排躺在保温箱中，一名男子俯身亲吻她们的额头，轻声说：“无论你们将来是谁，都要记住，爱不是程序设定，而是选择。”

??那人抬起头，面容清晰可见，赫然是年轻时的他自己。

“这不可能……”李居胥跪倒在地，“那时我还没加入户部……我从未见过她们出生……”

【记忆植入完成。】机械音在他脑中响起，【这是你未曾经历的真实之一。在另一个时间线上，你选择了留下，成为真正的父亲。而现在，你终于记起了那份责任。】

他颤抖着将芯片收入囊中，转身逃离神庙。身后，整座建筑缓缓沉入沸腾的岩浆，不留痕迹。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接连前往第三、第四、第五处遗迹：

-在火星极地冰盖下的图书馆废墟，他取回刻有农业基因库的水晶碑，同时目睹了一场虚拟的末日景象??人类因粮食断绝而互相cannibalize（同类相食），而苏媚儿站在尸山血海中质问他：“你保护了文明，却杀了人性。”

-在木卫二的地下海洋基地，他夺回工业蓝图密钥，却发现那里仍有一支克隆人军团在等待命令，领头者竟拥有他的脸庞，冷冷说道：“你可以逃，但你的影子永远追着你。”

-在土星环带的一艘坠毁方舟飞船上，他取得政治架构模型，却在日志中读到一段令人心碎的记录：【A号曾在六岁时写下遗愿清单，第一条是“希望爸爸能陪我看一次星星”。我们删除了这条数据，以免影响实验客观性。】

每一块密钥的获取，都伴随着一次精神冲击，一次记忆重构，一次对自我认知的彻底颠覆。他开始分不清哪些决定是他真正做出的，哪些是系统预设的路径。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自由意志存在，还是仅仅是一个被编程去完成使命的工具。

直到第六站：小行星2087-KL，原名“归巢站”，曾是火种计划撤离母星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里的一切都保存完好，包括一份完整的视频档案。

他颤抖着按下播放键。

画面中，那位濒死的女科学家抱着两名婴儿，面对镜头，泪流满面：“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说明我已经死了，而你也成了她们的父亲。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我别无选择。苏媚儿和苏昭是双生体，她们共享灵魂频段，彼此是对方的镜子。我们本想用这项技术拯救文明，却忘了人性不能复制。所以我设下最终保险??只有当你真心承认她们是你的孩子时，协议才会真正解锁。”

她顿了顿，将两个襁褓轻轻放在一起：“请替我活下去……也请让她们活成自己，而不是任何人的容器。”

视频结束。

李居胥坐在黑暗中，久久未动。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操作台上。

他终于明白，火种协议真正的密钥，从来不是数据、不是坐标、不是科技，而是**承认与接纳**。只有当他不再逃避“父亲”这个身份，才能真正掌控重启文明的力量。

他打开通讯器，拨通苏媚儿的号码。

这一次，他没有隐瞒。

“媚儿……我是李居胥，也是……你的父亲。你有个妹妹，叫苏昭，她已经走了。但她留下的东西，能让我们改变未来。我想告诉你一切，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中断。

然后，她轻声说：“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姐夫。我也做过那些梦。我只是……不敢问。”

“现在你可以问了。”他说，“我会回答每一个问题。”

他们谈了整整一夜。他讲述了火种计划、双生实验、潘少君的阴谋、天穹议会的野心，以及他自己多年来的挣扎与愧疚。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发出一声叹息或疑问。

最后，她说：“所以，我不是正常人？”

“你是比正常更真实的人。”他回答，“因为你承载了两个人的生命体验，却依然选择善良。”

“那我该怎么办？”

“做你想做的事。”他说，“上学、恋爱、造机器人、建公园……只要你还想往前走，我就一直在后面守着。”

通话结束时，东方已泛白。

李居胥起身，望向舷窗外的小行星带。第六块密钥已在手，最后一块，就在母星球地核之下。

他知道，那里必定布满陷阱。天穹议会不会允许任何人接近火种计划的起源地，而户部内部也可能早已渗透敌方势力。但他不再犹豫。

他设定航线，驶向地球。

与此同时，在星辰园的某间宿舍里，苏媚儿坐在床边，手中握着一枚从旧玩具中拆下的微型芯片。那是她昨夜梦游时无意组装的装置，形状竟与灵魂芯片惊人相似。

忽然，芯片亮起微光，传出一段模糊语音：

【B号离线……同步网络重构中……检测到A号主动呼唤……备份意识片段正在加载……】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此刻的清明。

“姐姐……”她喃喃道，“我听见你了。”

而在地核三千公里深处，一座尘封百年的主控室内，所有屏幕在同一时刻点亮，显示出一行字：

【守灯者回归倒计时：72小时。

最终协议：启明，即将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