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伏山纪事 第四百三十一章 竹林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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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经会催收贷款工作，正式进入了转型期。前期的突击，好收的基本上都归库，后期就是剩下的硬骨头。催收可拿5‰的手续费，这对大家都拖欠工资的乡干部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诱惑。少数人为了挣这份隐性收入，整日熬更守夜、废寝忘食，到处动用熟人关系，深挖每一笔催收潜力，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旁人也不必说三道四。可我和杜春梅连着跑了近一周，虽说没有空手打白板，却也算不上好收成。整日里东奔西跑，收回贷款拿到的手续费，刚好够补贴摩托车油费、日常吃喝饮水的开销，算上顺带催收的计生款，好歹也算没有白跑一趟。

这是五月下旬的一周，贷款催收迎来收尾工作，乡里也改了法子，农户实在还不上贷款的，就办理转贷手续。我和杜春梅，负责偏远的龙潭沟深处的四村，这里山高林密、阴暗潮湿，植被茂密，山林里常年有毒蛇出没，我们一路上都格外小心谨慎。为了保障出行安全，乡里特意安排治安室的张东东加入我们小组。小张本就是四村本地人，对村里的路况、民情了如指掌，既能给我们带路，又能负责安全防护，是再合适不过的搭档。可谁能想到，在最关键的时候，他自己一时大意，竟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意外。

我们在村里挨个贷款户跑了一圈，能办理转贷手续的农户基本都办理完毕，便一起到老向家吃饭休整。我陪着老向商量村上的业务工作，重点就婚育新风进万家活动探讨时，张东东闲着无事，便邀约杜春梅，一起去老向家屋后的斑竹园里掰竹笋，还说新鲜竹笋炒菜鲜香，多掰一些带回乡上吃。

突然间，竹林里传来杜春梅惊恐的惊叫，紧接着就是慌乱的大喊：“快来人哪，小张被毒蛇咬了——”

老向对屋后竹林的环境再熟悉不过，立马抄起一把柴刀，二话不说就往屋后竹林里冲，我也紧紧跟在他身后。我们急匆匆赶到竹林时，杜春梅吓得双手抱头，根本不敢上前看，而张东东死死用右手捂住额头，疼得放声大哭，脸色瞬间惨白。

老向见状，厉声大喊：“姚主任赶紧把杜姑娘带开，我来背小张去学校找村医，快，再不赶路就要出大事了！”

话音刚落，老向立马弯腰背起张东东，一路狂奔直奔村里的学校，我连忙扶住受惊的杜春梅，赶紧走出竹林，来到屋前空地。这一刻，我们彻底顾不上手里的催收工作，心里一门心思只想救人。学校的张村医仔细查看伤口后，脸色凝重地说：“糟了，这条蛇毒性太烈，毒气已经侵入肾脏，我这里没有专治毒蛇咬伤的特效药，必须立刻送往草堂中心卫生院抢救，才有一线生机。”

老向一刻不敢耽搁，立马安排摩托车，护着受伤的张东东坐上车，让张医生骑着车，火速赶往草堂场中心卫生院。我和杜春梅跟在摩托车后面，心急如焚地往山下赶，深山小路泥泞湿滑，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行走，脚上干净的白网球鞋，早已被黄泥裹得面目全非，沾满了尘土。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当我们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赶到中心卫生院时，医生已经停止了抢救，年轻的张东东，终究没能从蛇毒里抢回来。直到这一刻，我才猛然想起，我们还在深山山梁上赶路的时候，远处传来的那一阵清脆又刺耳的鞭炮声，竟是送别生命的声响。刚才那一阵鞭炮声，在空旷的深山沟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当时心里还犯着嘀咕，只当是村里谁家办白事，压根没往别处想，满心满眼都只想着赶紧把张东东送到医院抢救，尽全力保住这条年轻的性命。直到站在卫生院抢救室门口，看着医生无奈摇头、摘下听诊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半天缓不过神来。

明明半天前，他还鲜活地站在我们身边，热情地给我们带路，熟悉地领着我们走村入户办理转贷手续，还笑着说要掰新鲜竹笋带回乡上，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

杜春梅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刚才竹林里那一幕，成了她挥之不去的阴影。我心里又悔又痛，满是愧疚与自责，要是我们一开始就不让他独自进竹林，要是我们多提醒一句山里毒蛇凶险，要是赶路的速度再快一点，是不是悲剧就不会发生。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张东东本是乡里派来保护我们、协助我们工作的，他熟悉村情，为人热心勤快，不过是一时贪玩疏忽，却赔上了自己的一生。他作为一名武警退伍兵，年纪轻轻，扎根在乡里基层，还没好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就这么葬身在深山的蛇毒之下，实在是太让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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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顺利收尾的贷款催收工作，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蒙上了一层阴霾。那看似诱人的5‰手续费，在鲜活的生命面前，变得一文不值，那些为了蝇头小利奔波劳碌的日夜，此刻想来，竟显得如此不值当。

我们怀着沉重又悲痛的心情，配合乡里处理完后续事宜，再次踏上返回龙潭沟四村的路，山里依旧阴暗潮湿，竹林茂密，可再也没有那个热心带路、笑着喊我们掰竹笋的年轻人了。

这场深山里的意外，成了我心底一辈子难以磨灭的记忆，也让我彻底明白，基层工作的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比起所谓的收入、业绩，平安二字，才是最珍贵、最难得的。往后每每想起五月底的这一天，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毒蛇伤人事故，心里依旧满是酸涩与惋惜，久久无法平静。

青山翠竹，藏着数不尽的人间烟火，也藏着猝不及防的生死悲凉，关于张东东的这场变故，成了山里人心底一道挥之不去的伤痕，每每回想，都满是心酸与无奈。

张东东是家里的独子，是全家的指望，家里唯有一个妹妹张茜茜，远在汉城读高三，眼看就要迎来决定人生的高考，全家上下都小心翼翼，把所有心事都藏起来，唯独怕惊扰了备考的妹妹。儿子遭遇不测的噩耗，老两口死死捂在心里，半分消息都不敢透露，就怕茜茜得知兄长离世，瞬间崩溃，耽误了一生的前程，只能瞒着所有，苦撑着等待高考结束。

那个周日，天灰蒙蒙的，山间风都带着沉郁，我和杜春梅姑娘，专程赶往县一中，寻找张东东的妹妹张茜茜。这个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姑娘，眉眼清秀，淳朴乖巧，浑身透着山妹子独有的干净纯粹，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懵懂，看着格外让人心疼。我们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悲痛，平复好情绪上前做了自我介绍，特意带上精心挑选的崭新连衣裙、一双轻便的运动鞋，轻轻递到她手中。

杜春梅忍着眼底的热泪，柔声安抚她，谎称自己是张东东的同事，叮嘱她只管安心学习，再咬牙坚持最后一周，放平心态，轻轻松松应对高考，凭着自己的努力考上理想大学，走出大山奔赴好前程。她还笑着和茜茜定下约定，等高考放榜、金榜题名之时，一定带她吃庆功大餐，圆她的心愿。单纯的茜茜丝毫没有察觉异样，脸上绽开腼腆又欢喜的笑容，满心欢喜地谢过我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返回校园，灵动的背影满是少年朝气。

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我和杜春梅心头酸涩难忍，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拼尽全力才没掉下来。我们不敢想象，眼前这个无忧无虑的姑娘，一旦得知至亲兄长早已命丧竹林、永远离她而去的真相，该如何承受这撕心裂肺的打击，这份突如其来的悲痛，从来都不是年少的她能扛住的。

张东东的父亲，是老向专干所辖社里的老社长，一辈子勤恳厚道，丧子之痛彻底击垮了他，满心悲痛又无处诉说。他颤巍巍地赶到乡上，找到乡里领导，满心不甘地讨要说法，好好的儿子，怎么就偏偏在向家屋后的竹林里，被毒蛇夺去了性命。

整件事的经过，唯有第一见证人杜春梅能说清，每每回忆起那惊魂一幕，杜春梅依旧面色惨白，满心惊恐。事发那天中午，日头昏沉，竹林里静谧幽深，张东东走在前方，刚伸手掰下一根鲜嫩的春笋，刹那间，竹林深处猛地窜出一条通体乌黑的毒蛇，迅猛无比，一口狠狠咬在他的额头，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张东东当场倒地。这突如其来的惨状，吓得身后的杜春梅魂飞魄散，僵在原地半天动弹不得，久久无法平复。

事情明明白白，张东东的死纯属意外，没有任何人的责任，要说些许疏漏，也只是老张专干未曾及时加以劝阻，让张杜二人不要贸然进入深山竹林涉险。可谁也想不到，前一天下午，老向还来这片竹林掰笋，从头到尾没见毒蛇踪迹，偏偏这一次，小张就遇上了致命的灾祸。

我和杜春梅，下意识想起上周发生的杀蛇旧事，那日老向偶遇毒蛇，送我被拒，终究是心存善念没有下手，本是平安无事，却不想这份劫难，最终落在了张东东身上。世事无常，人命如草芥，龙潭片区看似山清水秀，却处处藏着未知凶险，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便碎了一个家庭的念想，留下满门悲伤，成了山里人永远难忘的心酸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