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伏山纪事 第四百七十八章 叶落归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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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生前便多次坦言，自己死后，不愿远离马伏山，不愿去往几里之外的陌生地界。他生是马伏山人，死是马伏山魂，只求长眠故土、相守群山，不离不迁。老人执念深沉，一生眷恋故土，死后亦不愿远离。

众人听闻缘由，纷纷默然动容，心底只剩无尽唏嘘。原来不是棺木沉重，是一生眷恋故土的老父亲，舍不得这片守了一辈子的山山水水，舍不得朝夕相伴的儿孙家人，他满心不舍、万般不愿，不肯离开马伏山，不肯去往陌生异乡。

知晓原委之后，二哥强压心底悲痛，迈步上前，对着沉重伫立的棺木，对着长眠棺中的老父亲，深深躬身。

他对着八大金刚示意，让众人原地驻足休息片刻。随后，二哥双膝重重跪在湿漉漉的山路之上，对着棺木轻声细语，字字恳切、句句真心，缓缓诉说，安抚着父亲的执念与不舍。

“爹，孩儿知晓您一生眷恋马伏山，舍不得故土，舍不得家人。是孩儿考虑不周，未能体察您的心意。”

“您听孩儿一言，我们不去那远方异地墓地了。今日送您去往的九队地界，是真正的安居福地、归乡佳地。此处背靠马伏山巍巍主峰，山势雄浑、根基稳固，藏风聚气、安稳静谧，可护您长眠安宁。”

“往前眺望，便是百年传奇的桃花坪芭池沟，正是当年白莲教首领王三槐聚义起兵、屯兵立业之地。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山川格局壮阔，风光绵延百里。此地山水相依、文脉绵长，不比任何异地风水差。”

“您一生扎根马伏山，眷恋故土，今日便遂您心愿，让您长眠马伏山腹地，守着您看了一辈子的山川日月、烟火人间。往后岁岁年年，春看山花遍野，秋望层林尽染，日日静听山风松涛，安享故土风月，安然长眠，岁岁无忧。您就安心归山，莫再牵挂，莫再为难众人。”

山间风静，万物无声，唯有二哥恳切轻柔的话语，悠悠回荡在山野之间，温柔安抚着老人最后的执念与眷恋。

话音落尽，全场寂静片刻。

奇迹，悄然发生。

方才重逾千斤、压得壮汉们寸步难行的棺木，骤然变得轻盈安稳，沉甸甸的压迫感尽数消散。

八大金刚纷纷面露诧异，随即稳稳挺直腰身，肩上重担全然褪去，步履变得平稳从容、轻松自如。众人不再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抬手拭去额头汗水，神色肃穆，稳稳抬起棺木，继续稳步前行。

长长的送葬队伍再次缓缓挪动，白幡飘摇，纸钱纷飞，哀乐低回，顺着蜿蜒山路，一步步向着马伏山深处、白莲教古寨下方的安息之地缓缓前行。

春日的山风轻轻拂过，吹散了漫天悲戚，温柔包裹着缓缓前行的灵柩。

我紧随其后，披麻戴孝，步步踏过湿润的山路，看着身前安稳轻盈的棺木，望着漫山盛放的春花，眼底热泪无声滚落。

我终于懂得，这世间最深沉的眷恋，莫过于故土情深。父亲一生平凡质朴，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没有轰轰烈烈的过往，他用尽一生守护家园、耕耘山野、养育儿孙、坚守故土。临终不舍、离世执念，皆是半生乡土、一世亲情。

百花盛开的仲春时节，人间春意盎然，万物新生伊始。而我的父亲，归于青山、归于故土、归于永恒的安宁。

马伏山的春风岁岁如约，桃李年年盛开，山川依旧巍峨，烟火依旧寻常。只是从此往后，堂屋再无父亲温声叮嘱，床前再无老人安然身影，世间再无护我半生安稳的老父亲。

山河常青，春色常在，只是故人已逝。

春风渡千山，春花开万壑，一川风月如故，唯有慈父，长眠马伏山，岁岁伴青山，万古皆安宁。而我与这片乡土、这份人间烟火的羁绊，也在这场春日别离、这场生死轮回里，愈发厚重，生生不息。

春日的川东大地，本该是草木抽芽、万物复苏的鲜活时节，可我眼底的春光，却是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刚刚料理完父亲的丧事，送走马伏山这辈子生我养我的至亲，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筋骨与气力。那些天的悲恸是沉在心底、堵在喉头的，哭不出声，也诉不出苦，只化作四肢百骸散不去的沉凉。父亲操劳一生，扎根马伏山的田埂山野，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未享过几日清闲，临了安安静静入土，留给我们儿女的，是无尽的思念与满心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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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落幕，坟前的新土还带着潮湿的泥腥气，纸钱灰烬散落在萋萋嫩草之间，被春日的微风卷得悠悠飘荡。乡里乡亲帮忙收尾妥当，族人陆续散去，马伏山的山村重新归于往日的静谧，可我心里的空洞，却怎么也填不满。

彼时正是草堂乡政府全年最关键的春耕时节，乡里部署的春季工作大突击已经全面铺开。农田春耕摸排、农资到户核查、春耕隐患排查、农户走访登记，各项工作层层压实，全员在岗无休，容不得半点懈怠。我身为乡干部，岗位职责在肩，不容我沉溺于丧父的哀伤久久停滞。

带着一身未散的孝气与满心沉甸甸的悲痛，我告别马伏山的亲人，折返草堂乡政府报到归岗。

重回岗位的那几日，我的状态始终是割裂的。人前，我强打精神，伏案整理春耕台账，下乡走访农户，对接各项工作事宜，尽量将丧父的悲苦压在心底，不让情绪耽误手头的公务。可一旦独处，父亲苍老慈祥的面容、临终前微弱的呼吸、灵堂前摇曳的烛火，便会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心口阵阵发紧，闷得人喘不过气。白日里奔波忙碌尚能麻痹心神，夜深人静独处宿舍时，无边的孤寂与悲伤便席卷而来，整夜整夜难以安睡。

我本以为，熬过这段最难熬的时日，一切都会慢慢归于平静。丧事已了，法事做完，逝者安息，生者前行，日子总会一步步回归正轨。我从未料到，一场猝不及防的祸事，会骤然降临在我年仅一岁半的小女儿身上，给本就沉浸悲痛的家庭，砸下惊天波澜。

归岗工作的第四天午后，春日的日头有些燥热，晒得乡政府的大院暖融融的。我刚带队下乡核查完春耕播种面积，踏着满身尘土回到办公室，刚端起搪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腰间别着的老式翻盖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嘈杂的办公环境里，这阵铃声格外突兀。我心里莫名一紧，隐隐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乡里工作繁忙，平日若非急事，家人极少会在工作日白天打电话来。我快步走到窗边僻静处，匆匆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妻子朱玲慌乱颤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穿透听筒直直砸进我的耳朵。

“你快想办法回来！家里出大事了，孩子出事了！”

朱玲在清流学校的办公室打来电话，背景里隐约有嘈杂人声，可她的声音已然崩溃，字字句句都透着极致的慌张与无助。

我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手里的水杯微微一晃，温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滚烫的温度都浑然不觉。我屏住呼吸，沉声追问：“怎么了？慢慢说，孩子到底怎么了？”

“从昨天夜里开始就这样了，不吃、不喝、不睡，整夜大哭大叫，怎么哄都哄不好！眼神浑浑噩噩的，像是睁不开眼、认不清人，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就跟中了邪、着了魔法一模一样！”朱玲的哭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哑，“爸妈轮番抱着哄，奶粉不喝、米饭不吃，水也喂不进去，整夜折腾，两个老人熬得精疲力尽，完全照看不住了！你赶紧回来，快点！”

短短几句话，如同数道惊雷，狠狠劈在我心头。

一岁半的小女儿，是我们夫妻俩的掌上明珠，是全家老小的心头肉。平日里乖巧软糯，眉眼灵动，爱笑爱闹，黏人又温顺，从来都是吃睡安稳，乖巧懂事，从未这般反常过。短短一夜之间，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我，所有的工作疲惫、丧父的悲痛，在这一刻全部被冲淡，只剩下对孩子极致的担忧与焦灼。我来不及多想，立刻对着电话那头的朱玲沉声叮嘱：“你别慌，好好看着孩子，我马上赶回来！我现在就租车回汉城，你也立刻请假，坐快艇赶回家！”

挂断电话，我来不及向领导细致报备，只匆匆跟办公室同事交代了手头未完成的工作，简单说明家中孩子突发急病、情况危急，需要立刻归家。同事见状知晓事态紧急，连忙让我安心回家处理家事，工作事宜代为衔接。

乡政府地处乡镇，彼时没有便捷的班车，更无私家车可用。我快步冲出乡政府大门，在街口焦急等候片刻，拦下一辆跑城乡短途的二手摩托车，来不及议价，只催着师傅尽快赶往汉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