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逐日 第50章 殉道者

老爷子的儿子本来是国企职工，国企改革的时候，所在单位宣布裁员，集体工人买断工龄下岗，老爷子的儿子就在其中。有家有口的人没地方上班，生活突然没了着落，人心里慌慌的。岁月禁不住蹉跎，老爷子的儿子实在没出路，想去五爱市场做点生意，老爷子拿出养老钱，帮儿子租了个档口卖寿衣。这是一个非常赚钱又不被人注意的小领域，别的档口有讲价余地，寿衣谁能讲价呢，卖家凭良心喊就是了。辛苦几年，老爷子的儿子境况渐好，想把老爷子的钱还上。老爷子心疼儿子，合计着做生意周转大，自己身板硬朗，花不了什么钱，等儿子再扑腾两年还也不迟。

老爷子的儿子趁买卖红火，扩大了铺面。谁知道天大的灾祸埋伏在后面，隔年，老爷子的儿子去广州进货，一大笔货款全部被人骗走，这一下打击了老爷子的儿子，扩大铺面花费一笔钱，货款又血本无归，一下子接近破产边缘，老爷子的儿子一股急火攻心生了一场重病。

在病床上挣扎一年多，老爷子的儿子才捡回一条命，但五爱市场的生意彻底不能干了，生活还得继续，治病欠的债还得还。万般无奈，老爷子的儿子在西塔租间房子干烧烤，逐渐的生活又有点起色。为了省点越来越贵的人工，老爷子也是在家闲不住，就时常来店里帮忙。

“咱是大国企的人，干什么也不能丢大国企的脸，咱做生意实诚，不坑人不害人，才有现在这个好名声。”说到现在的生意，老爷子又有了笑容。

马一锤掩不住的伤感。“师父，您遇到这么大难处，为啥不和我说呢？”

“你们什么情况，师父不知道吗，不能牵累你们。”老爷子的语调昂扬起来，“最难的时候挺过去啦，这个烧烤店足够儿子养活一家人，日子越来越好了。学勇呀，你是不知道，师父最难的时候，变卖了很多东西给儿子治病，你师娘非要卖那枚‘五一’奖章，我说啥也没卖。”

马一锤几欲落泪：“师傅，您再有什么为难的，千万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帮您顶着，总比您一个人顶着强。”

俞大猷听得心酸，心想着，老一辈的工人师傅心正直无私，宁可自己受苦，也不给政府添难，这一代人的品质，正是应该提倡的，社会越来越缺乏这样的涵养和格局了，恭恭敬敬给老爷子倒杯酒，“老爷子，啥也别说了，我敬您！”

周浩近期的关注度在合金筒体的附着件上，这是“勾陈”身体上安装的各种装置，公差差一微米都不行。有天晚上，周浩在家翻图纸，意外发现编号58的一个部件的折角很特殊，这个角度设计从理论上讲是完美的，但在机械加工的过程中，车刀本身有角度，实现不了58号的折角。周浩把它标注出来，等上班和李骁碰一下情况再说。

巧的是李骁也发现58号的问题，他正忙于汇总有设计问题的图纸，一并录入58号。两人正碰这件事，俞大猷走进来，周浩和李骁便让俞大猷也把把关。俞大猷看完，也认为58号的折角无法机加，不过这也给他一个新思路，嘱咐周浩和李骁汇总完成后，再审核一遍，凡是能计算出机械加工的最佳角度数值，全部做出计算结果，提供给248所作参考，修改的时候就更加精准。周浩的眼里跳跃着火花，“对呀厂长，我们没想到这一点。”李骁又从头到尾捋一遍汇总表，发现凡是与现实机加不符的很多都可以提供数值，这样的话，两人的工作量激增。但他们觉得这么做的意义在于，一线生产者和设计人员虽隔空交流，但心是连在一起的，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为国家利益，即使多干些工作也是值得的。

“从修正和计算角度讲，你俩也是间接参与的设计者身份了。”俞大猷开心地说。

“嗨，厂长你可别抬举我俩啦，我们的水平也就限于修修补补，给那边打下手没准儿人家还嫌碍事呢。”李骁谦虚地说。

周浩被同伴逗得合不拢嘴，调侃李骁真是不禁夸。

几天后，周浩告诉俞大猷，他们传真一份修正汇总表给248所，248所特别高兴，认为提议非常好，专业性强，照单全收他们的建议，拟采用他们的演算数据。204所还诚恳地说，纸上的理论要服从实践，以后有什么好点子，请项目小组一定提出来，各方面协同努力，保证“勾陈”的实验测试。

“怎么样，这消息够劲爆吧？”周浩兴奋得满脸通红。

“浩子，干得不错！回头我给马主任他们讲一下，大家发挥集体智慧把‘勾陈’铸造好。”俞大猷提议。

李骁咧嘴笑道：“好像是这个道理。”

俞大猷搡了他一下：“就你皮。”

春天从不受什么力量阻挡，她的行程图上路线早已规划好了，当她乘风回到沈阳的时候，公园里杨柳如烟，那烟若有若无，淡淡的黄，像刚出蛋壳的小鹅，护城河水流悠悠，浑河像一个睡饱的，活力四射的青年，蹦跳着向前跑。伯官屯街的春光将笔直的大道晒得像海豹那发着幽光的脊背，街边的绿化树抽枝发芽，连翘宛如两条太乙神腰间的金博带伸向远方。在向阳生长的热烈中，五个合金筒的工程量完成过半，照这个速度，规定时间内交工是指日可待的。

整个工程在计划中有条不紊地进行，大家的心情也如这春天一样的舒畅。这期间，泰和的改组一波三折，最初准备收购的两家企业因各种原因先后退出，一时间，泰和被吊在空中，人人为它捏着一把汗。在这种情况下，一家央企背景的国际公司半路杀出，挽救了泰和，而且结局不是人们想的那么糟糕——员工就地保留，想走的自由，至于原有债务，该化解的化解，该挂账的挂账，来个快刀斩乱麻。

周浩在泰和有个朋友，也是技术工程师，最低层的技工出身，靠吃苦上进一步歩成为集团的技术领军人物，评上全国劳模。他告诉周浩，经过剧烈的改组动荡，现在基本平稳了，集团专门为他组建了实验室，安排他带徒弟，那些徒弟都是大学毕业生，有才干又聪明，热情高，是些好苗子。他的待遇也兑现了，收入不降反涨。不过，他们的目标也变了，从追求产量第一，到追求自我技术进步，也就是说，泰和要拼力自主研发，扭转依赖已久的智能机床大脑海外采购，任人宰割的局面，开发自己的“战颅”。

朋友的反馈，使周浩甚感欣慰，国企要是这么改，希望还在，光明还在。泰和的改组动态，自然也在集团论坛上成了热点，大家议论纷纷，为泰和庆幸。同时，也想着东方的未来会怎样。邻居的巨变，也是自己明天的参照。一次，周浩和张总的聊天中，提及泰和，周浩说，泰和可谓浴火重生了，这不仅因为它摆脱了债务陷阱，还因为它真正的重视自我革新，空前地重视技术升级，不再像个木偶似的，享受拿来主义，从而受制于拿来主义。张总很认可周浩的见解，这也是他看重周浩的原因，他总是能通过一些现象看到本质，比如他从泰和的事情分析到东方，他和论坛那些盲目欢呼的人看法不一，他的观点是，泰和尽管末路穷途，但它有它的资本，首先它有自己的底蕴，别的不论，单从技术人员的积累看，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然后泰和的生产力世界一流，如果假以时日，满血复活，泰和定能举起挑战全球高端智能机床的长枪。反之，东方的不利更多——此前，几个厂合并，人员杂乱，分帮结派，风气不正，债务纠纷，最难缠的是管理层各唱各的调，经过这么多年的淘洗，核心技术已经落后，新机制又没建立起来，改组，谈何容易，只怕是孬人上台，乱上加乱。张总说，浩子你的担心不是多余，的确，东方和泰和的情况有相似，也有各自的症结，不管怎么样吧，我相信东方也会有好的结果出炉，事实上，泰和被央企购并，是政府牵线，国有资产，不到倒驴散架，都不能拱手送出。就是倒驴散架了，也得有个三七二十一，不那么轻易地一拍两散。

“等着看形势吧。”

“坚定信心！”

“我怎么看你都像一个殉道者。”

周浩突然冒出的一句，逗乐了张总。

和而不同，在周浩和张总这里，得到了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