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人生 第2388章 第一印象

一周后，一架涂装低调的湾流G650公务机，在第五特区首府新建的、尚不显山露水的国际机场平稳降落。机场规模不大，但整洁有序，跑道路面黝黑平整，显然是新近铺设。塔台和航站楼建筑线条简洁，带有明显的现代东亚风格。

马斯克并没有亲自前来，作为特斯拉和SpaceX的灵魂人物，他的行程牵动太多目光，轻易踏入一个敏感区域风险过高。考察团由霍斯特·格鲁伯率领，成员包括特斯拉负责全球制造的高级副总裁安德鲁·卡莱尔，一个以挑剔和务实著称的苏格兰人、顶尖的工厂规划设计专家埃米莉·陈，华裔，对亚洲基建标准极其熟悉、首席法务顾问之一的詹姆斯·诺顿，以及两位安保和后勤专家。团队精简，但覆盖了技术、法务、战略和实操的所有关键层面。

关翡方面，由李刚和田文亲自到机场迎接。李刚依旧是一身黑衣，气质冷峻，代表着特区的安全保障和深层实力；田文则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笑容温和儒雅，是完美的外交与商务面孔。两人并肩而立，既显示了对此行的极度重视，也暗示着特区内部不同力量在此事上的高度协同。

没有繁复的欢迎仪式，车队是清一色的黑色改装越野车，内部宽敞舒适，配备了卫星通讯和加密设备。车辆驶出机场，并未直接前往孟东，而是沿着一条崭新的双向四车道公路，驶向掩映在雨林深处的“翡野”特区营地。

“格鲁伯先生，卡莱尔先生，欢迎来到第五特区。”田文坐在首车的副驾，用流利的英语介绍着沿途风光，“考虑到各位长途飞行，关先生特意安排先在翡野稍作休整。那里环境清幽，也便于我们进行一些非正式的初步交流。”

格鲁伯透过车窗观察着外界。公路质量极佳，标志清晰，车流顺畅，沿线看不到任何贫瘠或混乱的景象，反而是精心维护的绿化带和偶尔掠过的、充满设计感的现代建筑（学校、社区中心、小型研发园区）。这与他们脑海中关于骠国落后地区的刻板印象相去甚远。特区展示出的，是一种高效、有序且富有规划感的“新城”面貌。

“基础设施建设令人印象深刻。”卡莱尔直言不讳，带着工程师的严谨，“这条公路的标准，接近欧洲主干道。维护状态极佳。”

“特区成立之初，就将交通和能源网络作为重中之重。”李刚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平静而有力，“我们相信，筋骨强健，血肉才能丰盈。”

车队驶入翡野营地。即便对见惯了硅谷奢华和全球顶级度假村的考察团成员来说，翡野将原始野性与极致奢华结合的风格，也带来不小的视觉冲击。依格树而建的树屋、悬空于溪流之上的玻璃栈道、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无边泳池、以及远处雨林深处若隐若现的瀑布和水疗中心……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匠心与财力。

关翡在营地中央的“格树议事厅”等候。这是一个巨大的半开放空间，以一棵千年格树为核心搭建，木质结构古朴厚重，内部却配备了最先进的影音和通讯设备。他今天穿了一件质感柔软的浅灰色中式上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潺潺溪流和苍翠雨林，阳光透过格树叶洒下斑驳光影，将他衬托得如同这片土地自然孕育出的主人。

“格鲁伯先生，各位，欢迎。”关翡迎上前，与格鲁伯等人握手，笑容真诚而放松，“希望翡野的宁静，能洗去各位旅途的劳顿。”

寒暄过后，众人落座。侍者奉上清茶和本地特色点心。气氛看似闲适，但双方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关先生，感谢您的盛情邀请和周到安排。”格鲁伯作为领队，率先切入正题，“我们此行时间有限，最关心的，自然是孟东项目的实际情况。简报非常精彩，但有些细节，我们希望能亲眼验证。”

“当然，这是应有之义。”关翡颔首，示意田文。田文操作遥控器，议事厅一侧的整面墙变为高清屏幕，再次播放起经过精选的孟东园区视频，但这次增加了一些新的、更具动态的镜头：重型卡车运送预制构件，工人在标准化厂房内进行管线预埋，穿着统一服装的工人在进行安全培训……

“各位看到的，是截至三天前的实时进展。”关翡解说道，“我知道，各位专家最关心的是硬性标准。我们为‘凤栖’园区预设的基建等级，是参照中国长三角地区一流工业园，并预留了对接德国工业4.0标准的升级空间。具体参数，明天各位可以实地测量验证。”

埃米莉·陈立刻提问：“关先生，视频中显示的主体结构利用了原有建筑。我们注意到这些建筑原本的用途……特殊。结构安全性、合规性，尤其是电磁环境背景值，是否经过严格评估和改造？”

问题非常专业且尖锐，直指核心隐患。

关翡看向李刚。李刚沉声回答：“原有建筑结构均经过特区建筑工程质量监督总站和聘请的第三方国际机构联合鉴定，出具了详细的结构加固方案和安全报告。所有不符合现代工业厂房标准的隔间、装饰已被彻底清除，承重结构进行了加强。电磁环境在清理后已进行全面检测，数据完全符合精密制造业要求。相关报告副本，稍后可以提供。”

回答有条不紊，准备充分。

詹姆斯·诺顿接着问：“关于土地使用权和特区法律保障。我们注意到批文来自骠国中央政府，但实际管辖和运营将在特区法律框架下。这种‘双重性’在发生商业纠纷或政策变动时，可能产生法律适用上的不确定性。特区如何保证特斯拉的投资安全，特别是知识产权和技术数据？”

田文接过话头，语气从容：“诺顿先生的问题切中要害。特区拥有独立的立法权和司法终审权，这是与中央协议的核心内容。未来‘凤栖’项目的所有投资协议、技术授权合同，都将明确约定适用特区《商业合同法》和《知识产权保护法》，并由特区高等法院及其指定的国际仲裁机构管辖。特区相关法律条文，我们已聘请一流的国际律所进行过兼容性审查，确保其达到甚至超过主流国际标准。此外，”他顿了顿，“作为额外的保障，关键协议可以约定在香港或新加坡进行仲裁，适用法律亦可选择。我们展现的是合作诚意，而非法律陷阱。”

特斯拉团队内部交换了一下眼神。对方的回答显然经过精心准备，几乎预判了他们所有核心疑虑，并且给出了看似合理且有弹性的方案。这种专业和老辣，与简报给人的“画饼”印象形成了微妙反差。

“那么，劳动力。”安德鲁·卡莱尔更关心实际问题，“简报中提到定向培训。我们需要知道具体数字、技能水平、培训周期、流动率预期，以及……薪酬福利成本和工会问题。”

关翡笑了：“卡莱尔先生是行家。这样，明天我们前往孟东的路上，会经过特区的职业培训中心和新产业工人社区。各位可以随机参观，与学员和工人交谈。我们目前储备的、符合基础制造业要求的劳动力池超过八千人，针对‘凤栖’这样的项目，可以启动专项‘订单式’培训，周期三到六个月。薪酬水平，比特区现有平均水平高30%-50%，但预计仍显著低于上海工厂，更远低于北美。至于工会，”他看了一眼李刚，“特区有劳动者权益保障协会，但其运作模式更倾向于协调与合作，而非对抗。我们确保公平的劳资环境，也确保生产效率和纪律。”

问答环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关翡、田文、李刚三人轮番上阵，回答得滴水不漏。他们既展示了宏大的愿景，也不回避具体的困难，但总是附带上已经准备或正在实施的解决方案。特斯拉团队带着挑剔而来，却发现自己面对的并非夸夸其谈的梦想家，而是一群执行力恐怖、思维缜密、且对制造业和全球商业规则极为熟悉的实干家。

当晚，考察团下榻在翡野最顶级的树屋别墅。夜色中，雨林虫鸣阵阵，溪流潺潺，环境静谧得有些不真实。

在专为考察团准备的临时会议室里，格鲁伯召集了内部会议。

“感觉如何？”格鲁伯问。

“基础设施和执行力，超出预期。”埃米莉·陈承认，“虽然今天看到的都是‘样板’，但样板的完成度很高。如果他们能在两个月内做到这种程度，那么给出足够资源和时间，他们宣称的工期并非不可能。”

“法律框架听起来完备，但需要验证具体条文和司法独立性。”詹姆斯·诺顿谨慎道。

“劳动力成本优势明显，但技能水平存疑，需要明天实地看。”安德鲁·卡莱尔依旧务实，“不过，他们的态度很开放，允许我们随机接触，这是个好信号。”

格鲁伯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们给我们展示了一个极其诱人的‘可能性’。地点是真实的，基础是真实的，政府的支持（至少表面）是真实的，执行团队的能力……今天看来，也是真实的。但是，”他加重语气，“所有的‘真实’都还停留在初级阶段。园区是一个精心打扮的‘空壳’，法律保障未经实践检验，劳动力需要大量培训。最关键的是，我们一旦踏进去，就将深度绑定在这个位于骠国腹地、由关翡这样一个复杂人物掌控的‘特区’身上。风险的性质变了，但总量可能并未减少。”

“那您的建议是？”诺顿问。

“继续考察，保持极度审慎。”格鲁伯说，“明天看孟东，看工人，看细节。我们要用放大镜，甚至显微镜，去看这个‘盆景’的每一寸土壤，每一条裂缝。马斯克需要希望，但我们需要真相。”

夜色渐深，雨林中的翡野静谧安详，但树屋中，特斯拉考察团的成员们却心潮起伏，难以入眠。他们知道，明天即将看到的，将决定特斯拉是否要开启一场前所未有的冒险。而远在加州，马斯克也在等待着他们的第一手报告，那颗曾被印度项目折磨得焦灼不安的心，此刻又被来自东方雨林的这份复杂“引力”，搅动得波澜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