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人生 第2457章 权限和壁垒

思路如溃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之前“尝试-43”带来的所有阴霾。他忘记时间，忘记疲惫，忘记实验室外是黑夜还是白昼。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一幅幅草图，写下一条条假设，标注一个个需要验证的关键点。

这不是一个成熟的、可供发表的“研究计划”，更像是一个天才在灵感喷发时，最原始、最混乱、也最炽热的思维风暴记录。其中充满了跳跃、假设、甚至互相矛盾的想法，但核心目标却异常清晰：构建一个基于石墨烯负极的简易锂离子电池模型，将其作为观测非平衡态离子输运与结构演化的“物理显微镜”。

当窗外的天空泛起蟹壳青时，王诚面前已经堆了厚厚一沓写满各种符号、草图、箭头的草稿纸。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瞳仁深处却燃烧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冷冽的火焰。

方向，有了。一个清晰、锐利、尽管充满未知艰险，却让他血脉贲张的方向。

然而，兴奋的潮水稍稍退去，冰冷的现实礁石便浮出水面。

制作这样一个“模型电池”的样品，听起来简单，实则每一步都暗含门槛。他需要相对高质量、缺陷可控的石墨烯粉末或薄膜，CVD生长的单层石墨烯成本极高且转移工艺复杂，氧化还原法制备的石墨烯氧化物需要还原且含有大量缺陷；需要精确配制电极浆料，控制活性物质、导电剂、粘结剂的比例和匀浆工艺；需要在干燥无氧的手套箱环境中进行电极片的切割、叠片、注液、封装；需要精密的充放电测试设备和原位表征平台对接……

而这些，都不是他一个物理学院的本科生，凭借个人身份和邢教授这个以基础物理研究为主的课题组所能轻易调动的资源。物理学院的实验室，擅长材料合成、物性测量、光谱分析，但对于“制作一个可供电化学测试的完整电池样品”，尤其是涉及活性锂材料和严格无水氧环境操作的环节，设备、资质、安全规程都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需要的，是材料学院或化学学院下属的、专门从事电化学能源材料研究的实验室，是那些拥有完整手套箱线、涂布机、对辊机、扣式电池封装机、以及精密电化学工作站的平台。而且，由于他的想法极其非常规，直接用石墨烯作负极主体，风险高，预期结果不明，几乎没有哪个实验室负责人会愿意让一个外系的本科生，使用宝贵的机时和昂贵的材料，去进行这样一项看起来“异想天开”甚至“浪费资源”的探索。

权限。壁垒。学科的边界。现实的围墙。

王诚指尖的兴奋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压力。但他眼中那簇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为目标的清晰和障碍的具体，燃烧得更加沉静、更加执着。

他小心地将那叠灵感迸发的草稿整理好，放入贴身的文件夹。然后，关掉实验室的仪器和灯，走了出去。

清晨的校园，空气清冽，有早起鸟儿清脆的啼鸣。王诚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梳理着接下来可能突破的路径。

匿名捐赠的“本科生前沿探索基金”，这是他第一个想到的。那份申请表还在他抽屉里。如果他能提交一份逻辑清晰、虽然大胆但论证严密的“模型电池”研究方案，阐明其独特的基础物理研究价值而非短期实用价值，或许有机会获得评审委员会的认可，从而获得一笔启动资金。有了资金，他可以尝试向校内相关实验室支付测试费用，或者购买一些关键的基础材料。

但仅仅有钱还不够。他需要进入那些实验室的许可，需要获得设备使用的培训和授权，更需要一位至少不反对他进行此项探索的、相关领域的老师或高年级博士生的“引荐”或“默许”。否则，就算他拿着钱，也会被以“安全规程不符”、“研究方向不符”、“没有操作资质”等理由拒之门外。

他想到了叶炎。以叶炎和关翡的能量，或许能打通某些关节。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按下了。不。这是他自己的路。他不能再依赖那种来自体系上层的、“安排”好的便利。那会模糊他刚刚确立的、独立的边界。叶炎提供的“环境支持”如果是那笔匿名基金，那已经是恰到好处的助力。剩下的，他必须自己蹚。

他需要策略。需要沟通。需要将自己的想法，用对方能够理解、甚至可能产生兴趣的方式“翻译”出来。材料学院的教授们关心的是性能指标、是应用潜力、是论文产出。他不能只谈“物理图像”和“观测模型”，他需要找到一个结合点。或许，可以强调这种简易模型对于理解石墨烯基电极失效机理、对于揭示快充快放条件下界面副反应的本质，具有不可替代的优势，而这恰恰是提升电池性能必须攻克的科学难题。

他需要一份更严谨、更“像样”的研究方案书。不再是草稿纸上狂乱的灵感碎片，而是一份结构完整、引经据典、既有大胆设想又有扎实技术路线的正式文本。

回到宿舍，简单洗漱后，王诚没有丝毫睡意。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基于石墨烯负极简易模型电池的非平衡态锂离子输运行为与原位表征研究（初步设想）》。

他开始了艰难的“翻译”工作。将脑海中那个物理学家式的、追求本质图像的构想，小心翼翼地包裹上材料科学家和电化学家可能更易接受的语言外壳。他查阅了大量关于石墨烯在电池中应用的综述，重点引用那些讨论界面问题、动力学限制、结构演变的文献，为自己的“模型”寻找理论依据和前期研究支撑。他详细列出了所需材料、设备、表征手段，并估算了大概的费用和时间。

同时，他也坦诚地列出了可能的风险和挑战：石墨烯负极首次效率低、循环稳定性差、与电解液副反应复杂……但他强调，这些“缺点”正是本研究希望利用和观测的重点，是揭示非平衡态下真实物理化学过程的窗口。

文档一点点变长。王诚写得极其专注，时而停顿凝思，时而快速敲击。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移动。当文档终于有了一个雏形，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向窗外。天已大亮，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他将文档保存，加密。然后，拿出那份“本科生前沿探索基金”的申请表，开始对照着填写。在“研究意义与创新性”一栏，他斟酌词句，努力平衡“基础物理探索”的纯粹性与“潜在应用启示”的务实性。

填完申请表，他并没有立刻提交。他需要更完善的研究方案，更需要……找到一个可能的“切入点”或“引路人”。他回想起材料学院几位做电化学的老师，有一位姓韩的副教授，似乎发表过一些关于电极/电解液界面原位表征的工作，风格比较开放。或许，可以尝试通过邢教授引荐，或者自己先阅读韩老师的论文，然后以请教问题的名义发一封邮件？

每一步，都需要计算，都需要耐心，都需要在保持学术独立性的前提下，巧妙地与现有的体系规则共舞。这不再是实验室里孤独的探索，而是带着清晰目标，走入更复杂的人际与资源网络的开始。

王诚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中的校园，朝气蓬勃，但也秩序井然。他握了握拳，感受到指尖因为长时间书写而残留的微麻，也感受到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为那个清晰而疯狂的目标，平稳有力地跳动着。

深潭下的微光，终于凝聚成了一个具体而锐利的形状。接下来，他需要为这束光，找到穿过厚重水层、抵达观测屏的路径。而这条路径上，布满了无形的权限壁垒与现实的荆棘，等待着他用智慧、耐心和无可动摇的执着，去一点点凿穿、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