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人生 第2456 章 小动作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望着雨幕，仿佛在凝视着特区无数个像岩温一样在雨中挣扎的身影。“但是，执行可以有弹性，时间可以有缓冲。”他缓缓说道，思路逐渐清晰，“岩温的情况，暴露了我们新规在过渡期衔接上的一个盲点，对于旧规则下已经形成合理期待、并且确实为特区做出过实际贡献的人，如何平稳过渡到新规则下？这个问题，我们现在没有答案，但不能假装看不见。”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这样，你做几件事。”

“第一，立刻以特区行政管理委员会（试点工作小组）的名义，下发一个补充通知。明确表示，目前试行的‘身份证申请资格参考说明’，主要适用于新申请者。对于在特区新规正式全面推行之前，已经在特区长期工作生活、并且有证据表明在旧有管理模式下被认可具备申请资格或已经进入申请流程的人员，其资格审核将另行研究制定‘过渡期认定办法’。该办法出台前，暂不受理此类人员的正式申请，但将其纳入‘待审核档案库’，保障其合法权益不受损害。通知要发到所有试点片区和受理点。”

李刚快速记录着，眼睛一亮：“这是……把问题暂时搁置，但给予希望，避免矛盾激化。同时，也为制定更细致的过渡政策争取时间。”

“对。”关翡点头，“第二，私下里，你亲自去一趟民政那边，找阿伯和具体负责试点的人，把岩温的情况作为典型案例，和他们一起深入研究。让他们拿出一个‘过渡期认定办法’的草案思路，重点考虑如何将‘长期实际贡献’、‘历史口头承诺的可信度评估’、‘现实生存需求’等因素，与新的‘技能’、‘稳定性’等标准结合起来，形成一个相对公平、可操作的转换机制。记住，这个研究要低调，草案不要急于出台，要反复斟酌，听取各方意见，尤其是基层头人和一些有威望的老人的看法。”

“第三，”关翡的目光变得深远，“以我的名义，从我的私人账户，拨一笔钱，不要多，够岩温在特区维持基本生活、并补贴其老家妻小一段时间即可。让王猛找个合适的、与岩温相熟且信得过的工头或小商人，以‘特区困难工人临时补助’的名义，悄悄转交给他。记住，绝对不能说是我的钱，也不能和身份证的事情直接挂钩。只是因为他‘工作勤恳、生活困难’而给予的人道帮助。钱要分批次给，避免他一次性拿到太多反而惹祸。”

李刚心中震动。他知道，关翡这是要在不破坏规则的前提下，尽最大可能给岩温一条生路，保留一份温暖。公开层面，规则必须刚性，这是树立权威、杜绝后患的需要；私下层面，人情必须顾及，这是稳定人心、守住底线的良知。这种看似矛盾的处理方式，恰恰体现了关翡在经历了诸多风雨后，对“治理”二字更为复杂和深刻的理解——它不仅仅是冷冰冰的条文，更是对活生生的人的处境的理解与应对。

“我明白了，关哥。公开的补充通知，我马上让人起草，今天下班前就发出去。私下的事情，我会亲自去办，确保稳妥。”李刚郑重应道。

“去吧。”关翡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雨似乎更密了些，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叫岩温的汉子，此刻或许正蜷缩在某个潮湿的工棚角落，等待着未知的命运裁决。而他刚刚做出的决定，就像投入这连绵雨幕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会扩散向何处，又会与多少其他的暗流相遇、碰撞，尚未可知。

补充通知很快以正式文件的形式，下发到了各试点片区。通知措辞严谨，既强调了新规试行的严肃性和标准性，又明确了对历史遗留问题的审慎处理态度，并承诺将研究制定过渡办法。这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类似岩温处境者的焦虑，也堵住了一些试图借题发挥、指责新规“不近人情”的潜在舆论。基层办事员有了依据，处理起来也更从容了些。

岩温在几天后，从一位素来对他还算关照的工头那里，收到了一笔“特区发的临时困难补助”，虽然不解其详，但至少眼前的生计压力暂时缓解了。他被告知，他的申请已被记录在案，转入“待审核档案库”，等待后续的“过渡办法”。希望虽然渺茫且不确定，但总好过彻底的绝望。他依旧沉默，依旧每日在工地上劳作，只是眼神深处那抹绝望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些许迷茫的等待所取代。

然而，关翡很清楚，岩温只是一个开始，是水面上的第一圈涟漪。真正汹涌的暗流，往往潜藏在更深处，由那些利益受损更为直接、也更有能力表达不满的群体所推动。

几天后，王猛带着一丝忧色，再次敲响了关翡办公室的门。

“关总，有点新情况。”王猛坐下，也顾不上客套，“是关于‘资源伙伴计划’试点范围的……风声好像漏出去了。”

原来，尽管关翡和杨龙严格控制了试点范围和知情者，但特区就这么大，岩鹏、波岩温等人被秘密召去“座谈”的消息，还是通过各自的渠道，隐约传到了其他一些头人耳中。尤其是那些手中同样握有资源、且自认实力和关系不输于岩鹏的头人，如控制着特区北部一片重要玉石矿脉的掸族头人苏明，以及掌管着西南部几处林业资源的克伦族头人吴山达。

这两位，可不像波岩温那样相对本分，也不像刀岩勐那样还在观望。他们是特区老牌的实权人物，各自拥兵，与杨龙的关系也是盘根错节，既有合作也有制衡。此前特区资源生意虽然混乱，但他们凭借实力和手段，各自占据着相当可观的份额和利润。如今，听说特区要搞什么“伙伴计划”，要“规范”、“阳光化”，首批试点名单里却没有他们，顿时感到了一种被边缘化、甚至被算计的危机感。

“苏明和吴山达那边，这两天动作不少。”王猛低声道，“苏明派人去了杨司令官邸，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据我们的人观察，杨司令那边负责接待的人，态度比较……客气。吴山达则召集了他手下的几个林场主和木材商开会，会上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大概意思是特区现在有些人想搞新花样，把兄弟们多年的饭碗重新分，让大家擦亮眼睛，抱成团。”

“岩鹏那边有什么反应？”关翡问。

“岩鹏很滑头，对外一点口风没漏，反而更积极地跟我们接洽细节，催问‘快速通道’和勘探合作的具体时间表。看样子，他是想趁别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先把自己‘伙伴’的身份坐实，拿到先发优势。”王猛分析道，“但苏明和吴山达的动向，他不可能不知道，私下肯定也有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