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人生 第 2433章 尚能饭否

这番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关翡听出了其中的认可和托付。谭中正不是在否定他的野心，而是在帮他厘清自己的位置和责任。

“所以，你那些想法，我不插手。”谭中正最终给出了明确的表态，语气决绝，“我也插不动了。这副身子骨，能在这里陪着老兄弟们，看着日出日落，闻闻草药香，偶尔泡个温泉，就是老天爷赏的福气了。杨龙那边，他心里有疙瘩是肯定的，但只要你不碰他的根本，不动摇他对特区名义上的最高权柄，慢慢温水煮着，他会适应的。郑粟……你不用操心，他是我养大的，我明白他。你只要是为了特区好，为了你们当初的理想好，他不会成为你的绊脚石。我保证。”

“谭叔……”关翡心中一暖，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谭中正的“不插手”，其实是一种更高级别的支持——放手，信任，并在最关键的地方为他稳住基本盘。

“别急着感动。”谭中正摆了摆手，又咳嗽起来，刀老再次递上药汁。“我虽然不管事了，但人还没死，眼睛也没瞎。这院子里清静，可该知道的事情，一件也少不了。”

他说着，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院子角落几处看似寻常的摆设——一个挂在屋檐下的、造型古朴的铜风铃；一盆枝叶格外茂盛的绿植；甚至温泉池边一块色泽稍异的石头。

关翡心中了然。谭中正说的“该知道的事情”，恐怕不仅仅指李刚或玛漂的汇报。这位曾经的特区情报缔造者、真正的“蜘蛛”，即便退隐，他编织的那张无形的网，或许从未真正收起。特区军政系统、矿区、乃至更隐秘的角落，那些由他早年亲自埋下、或由他的人格魅力维系着的“眼睛”和“耳朵”，依然在默默运转，将信息汇聚到这座静谧的山间小院。他的“不插手”，建立在一种更深、更全面的“知情”之上。

“你放手去做。”谭中正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淡，“但要记住几点。第一，规矩要立，但立规矩的人，自己先要守规矩。尤其是你，关翡。你威望高，兄弟们都服你，越是这样，你越要做出表率，把自己也框进你定的规矩里。哪怕受点委屈，吃点亏。让人看到，你是真心要建个新天地，不是换套说辞搞独裁。”

“第二，人心最难测，也最易变。你今天给的甜头，明天可能就成了他们觉得应得的。你今天动的蛋糕，明天可能就有人想加倍拿回来。改制过程中，利益重新分配，肯定有人得，有人失。得了的，未必念你的好；失了的，一定会记你的仇。要有准备，也要有手段。怀柔要有，雷霆更不可少。分寸你自己把握，但记住，菩萨心肠，雷霆手段，缺一不可。”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特区不是铁板一块。杨龙手下有跟着他多年的老街旧部，有后来投靠的地方势力。郑粟的军队里，也分山头，有老兵，有新兵，有骠族，有其他民族。矿区那边更复杂，玛漂能镇住，是因为你的支持和她的手腕，但底下那些大小矿头、走私贩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那套新规矩，触动的是整个生态。肯定会有人阳奉阴违，有人暗中串联，甚至……有人会想，趁着你折腾的时候，捞一把大的，或者找新的靠山。”

他拿起蒲扇，指向英雄冢的方向：“躺在那里的人，不少就是因为内部出问题才丢了命。我不想以后，那山头上再多添几块无名碑，是因为咱们自己人背后捅刀子。”

关翡神色凝重：“我明白，谭叔。这些风险，我都想过。所以更需要快刀斩乱麻，也需要……未雨绸缪。”

“嗯。”谭中正点点头，似乎对他的清醒感到满意，“未雨绸缪……我虽然不插手具体事，但在这山里头闲着也是闲着，偶尔，也会根据听到的一些风声，做一些……针对性的布置。不多，就几手闲棋冷子。埋在哪儿，什么时候用，怎么用，连我自己都没完全想好。也许永远用不上，就当是老头子我防患未然的一点小癖好。真到了万不得已、有人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要坏特区根基的时候，或许……能帮你争取点时间，或者，清理掉一两只特别肥、特别毒的蛀虫。”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关翡和李刚背后都升起一股寒意。谭中正口中的“针对性布置”、“闲棋冷子”，绝不会是儿戏。那可能是深埋在关键人物身边的定时炸弹，也可能是某些看似不起眼、却能在关键时刻切断资源或情报通道的阀门。这位老人，在用他最后的影响力、智慧和冷酷，为关翡的改革之路，悄悄扫除一些最极端的潜在障碍，或者说，设置最后一道保险。

“多谢谭叔。”关翡郑重道谢。这份支持，无声，却重逾千钧。

“谢什么。”谭中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僵硬的、算是笑的表情，“特区是咱们三个，还有冢里那些兄弟，一起流血流汗弄出来的。我是不想管了，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毁在鼠辈手里。好了，正事说完，陪我老头子泡泡温泉吧。这池子，刀老弄得不错，加了草药，舒筋活络，祛祛你这段时间的晦气。”

说着，他竟颤巍巍地要站起来。刀老见状，放下手中的药草，走过来搀扶。

关翡连忙上前，和李刚一左一右，小心地扶起谭中正，帮他褪去厚重的外衣和鞋袜。老人身上骨瘦如柴，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和旧伤疤痕，记录着他波澜壮阔又伤痕累累的一生。

三人扶着谭中正慢慢步入温泉池。水温恰到好处，微微发烫，带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多种草药的复杂香气，有些辛冲，又有些回甘。谭中正坐进池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闭上眼睛，满脸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

关翡和李刚也脱去外衣，踏入池中，在谭中正对面坐下。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疲惫和紧张感一点点被熨帖、驱散。

刀老没有下水，只是搬了个小竹凳坐在池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为谭中正扇着风，目光沉静地望着远山薄雾。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有温泉水轻轻晃动的声响，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英雄冢方向，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叹息般的呜咽。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静谧之中，在温泉氤氲的药香热气里，在英雄冢无数英魂的默默注视下，一场关乎权力交接、时代更迭与深沉守护的对话，以一种近乎禅意的方式，悄然完成。

关翡靠在温润的石壁上，也闭上了眼睛。脑海中，谭中正的话语、那锐利又疲惫的眼神、以及关于“针对性布置”的隐约提点，与眼前蒸腾的热气、远处肃穆的山冢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前路依然险峻，改革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但身后，不仅有玛漂的并肩，有杨龙、郑粟的勉力同行，更有这位退隐山林、却如定海神针般的老人在默默注视，并以他特有的方式，为他扫清最黑暗处的荆棘，守住最后的底线。

温热的感觉从皮肤渗入四肢百骸，仿佛也注入了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

时代的大潮滚滚向前，有人激流勇进，有人悄然退守。但无论进与退，那份共同缔造、并誓要守护这片基业的情义与责任，如同这山间的温泉，始终温热，无声流淌，连接着过去、现在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