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人生 第2488章 三条路径

边城到特区的飞行航线，李钧闭着眼睛也能在脑海中绘制出来。但这一次，湾流G650公务机舷窗外的云海，在他眼中却不再是简单的气象景观，而是变成了一张张立体叠放的风险评估图、成本曲线图、地缘政治推演沙盘。飞机在平流层平稳巡航，引擎的蜂鸣如同背景白噪音，反而让思维更加锐利清晰。

他面前的折叠桌上摊开着三份文件，每份都不厚，但压舱石般沉重。

第一份，封面印着中国商业航天领军企业“长征快舟”的LOGO——《关于“星琙”星座一期72颗卫星发射服务及在轨交付合作方案（草案）》。这是最稳妥、最符合商业逻辑的路径。选择国内成熟的商业发射公司，利用现成的长征系列火箭衍生型号或快舟系列固体火箭，在酒泉、太原或文昌发射场完成部署。方案书里罗列着清晰的价目表：单次发射成本、保险费用、测控服务套餐、进度保证条款。优势显而易见：技术风险低，供应链可控，政策合规性有保障。但李钧的目光长久停留在方案末尾那几行小字上：“受限于国际武器贸易条例（ITAR）及中国航天产品出口管制清单，部分关键载荷（如高精度星敏感器、激光通信终端）可能需进行国产化替代或特殊审批，可能导致性能折损及交付周期延长6-18个月。”以及更致命的一条：“发射窗口及轨道资源分配，需服从国家整体航天规划协调，商业项目优先级可能让位于重大国家任务。”

这意味着，“星琙”的命运将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次突如其来的国家重大航天任务，就可能导致发射计划推迟半年甚至更久。而在低轨星座的竞争里，时间就是一切——马斯克的星链正在以每月近百颗的速度填充轨道，先占先得不仅是商业规则，更是物理现实。

第二份文件来自风驰战略投资部与特区管委会联合工作组的秘密调研报告，标题直接得近乎粗暴：《在第五特区境内建设小型固体运载火箭发射场及总装测试基地的初步可行性分析》。这是最大胆、也最离经叛道的方案。效仿马斯克在德州博卡奇卡建设“星舰”基地的模式，在特区划定的无人区，利用当地相对宽松的环保法规、低廉的土地劳动力成本，以及最关键——特区拥有的高度自治权和对外合作灵活性，从头建设一个完全服务于“星琙”计划的专属航天基地。

报告里附有卫星遥感图选点：特区西北部一片毗邻掸邦高原的河谷地带，地势平坦开阔，人烟稀少，射向可覆盖赤道至中高倾角轨道。初步估算，建设一个具备百吨级固体火箭总装、测试、发射能力的基础设施，总投资约45亿人民币，比特区修那条孟东-瓦城公路的一期投资还低。更诱人的是，一旦建成，风驰将拥有完全自主的发射节奏控制权，无需看任何人脸色，甚至可以承接其他商业航天公司的发射订单，形成新的利润点。

但风险栏里列出的条目，每一条都足以让最激进的风险投资家失眠：技术壁垒（特区及风驰没有任何火箭设计制造经验，需从头招募团队或收购初创公司）、国际政治风险（在局势微妙的缅北地区建设航天发射场，必然招致美国、印度乃至东盟某些国家的强烈反应和制裁威胁）、人才困境（如何让顶尖的火箭工程师愿意常驻战乱风险尚未完全消除的边境地区）、以及最现实的——中国政府对“境内企业海外建设航天发射场”这一前所未有的举动，会持何种态度？默许？反对？还是直接干预？

第三份文件最薄，只有三页，是CFO林薇亲自起草的《关于引入SpaceX作为“星琙”计划发射服务及潜在战略投资者的利弊分析》。标题下用红字标注：“绝密·仅限李钧、关翡阅”。方案的核心简单到残忍：主动接触马斯克，提议由SpaceX的“猎鹰9号”火箭为“星琙”星座提供发射服务，甚至可以讨论让SpaceX少量参股“星琙”项目，换取其发射资源的优先保障、技术经验分享，以及——或许最重要的——在日益拥挤的低轨道频谱和轨道资源分配博弈中，一个强大的盟友。

优势一目了然：猎鹰9号是全球最成熟、最廉价、发射频率最高的商业火箭，SpaceX拥有无与伦比的快速部署能力。如果合作达成，“星琙”星座可以在18个月内完成一期部署，抢在众多竞争星座之前占据关键轨道面。而且，与SpaceX捆绑，能在某种程度上对冲来自美国政府层面的打压——毕竟，打击“星琙”可能伤及马斯克的商业利益。

但弊端同样致命：这无异于与虎谋皮。马斯克会真心帮助一个未来可能成为星链在低空服务领域直接竞争对手的中国公司吗？更可怕的是，一旦“星琙”的核心技术参数、部署规划、甚至飞控接口标准通过合作渠道泄露给SpaceX，以马斯克团队的技术消化能力和激进作风，完全可能快速推出针对性竞争产品，甚至利用其先发优势，通过价格战或技术标准主导权，直接将“星琙”扼杀在摇篮里。此外，引入美国公司作为关键供应商和股东，必然触及中国国家安全审查的红线，“星琙”项目很可能因此丧失在国内市场的合法性基础。

三个方案，三条路。一条看似稳妥却受制于人，一条自主激进却荆棘密布，一条借力打力却与狼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