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人生 第2565章 报丧

早上七点，培训中心。

谭中正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了。粥凉了，咸菜没动，馒头还在盘子里。

食堂里人来人往。培训中心的学员们端着餐盘经过，看见他，都放轻了脚步，没有人上前打扰。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学员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谭老。”

谭中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个生面孔。刚来的，第三期培训班的新学员。脸上还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腼腆，眼睛很亮。

“你是？”

年轻人说：“我叫岩康。从掸邦来的。第三期学员。”

谭中正点了点头。

“岩康。好名字。”

年轻人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谭中正看着他，忽然问：

“你找我有什么事？”

年轻人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谭中正。

“谭老，我听说……昨晚有人想害您。”

谭中正没有说话。

年轻人继续说：“我想跟您说，您别怕。我们都在。”

谭中正愣了一下。

“我们？”

年轻人点了点头。

“我们这些学员。第三期的，第二期的，第一期的。还有那些已经结业出去当健康员的，在工地上干活的，在各个营地帮忙的。我们都在。”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

“您教我们的那些东西，我们都记着呢。您要是出了事，我们就用那些东西，继续活下去。”

谭中正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岩康，”他说，“你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他端起那碗凉了的粥，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但喝下去，胃里是暖的。

早上八点，第十八号营地。

玛埃已经在灶台前择了三个小时的菜。

今天她比平时起得更早。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动静——有脚步声，有低沉的说话声，有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那些声音比平时多，比平时急。

她没有出去看。

她只是躺着，等天亮。等那盏灯熄灭。等该来的来，该去的去。

天亮之后，她照常去后勤组。照常蹲在灶台前，照常择菜。手没有抖，眼睛没有红，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样。

旁边几个妇女也在择菜。没有人说话。但玛埃知道，她们和她一样，也感觉到了什么。

那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就是父母弟弟都死在战火里的那个，此时蹲在她旁边，择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她低着头，眼睛盯着手里的菜，但择了半天，只择了两根。

玛埃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女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玛埃没有再问。

她只是继续择菜。

远处，营地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玛埃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看不清。只能看见几个穿军装的人站在那里，正在和营地管理员说话。

她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不管来的是谁，不管发生了什么，菜还是要择。饭还是要做。人还是要活下去。

早上八点半，第十八号营地门口。

王迁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帐篷。

十万三千顶帐篷。十万三千盏灯。十万三千个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

他身后站着六个兄弟。都是特战队的人，穿着便装，但腰间鼓鼓的，藏着家伙。

营地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特区民政部门调来的，姓吴，做事极利落。她站在王迁面前，听完他的来意，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王队长，人就在里面。但我得先跟她说一声。”

王迁点了点头。

“好。”

吴管理员转身走进营地。

王迁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升起的炊烟，想着待会儿要说的那些话。

三个兄弟死了。

三个人的家属，他亲自去说的。

第一家的父母种地为生，住在边境线上的一个小村子里。他进门的时候，两个老人正在吃早饭。看见他，看见他身后跟着的人，老人的筷子停住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老人把筷子放下。站起身。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老人问了一句话：

“我儿子，是怎么死的？”

王迁说：“保卫特区。保卫我们最该保卫的人。”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没有哭。没有问。没有闹。

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桌前，继续吃饭。

王迁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佝偻的背影，很久很久。

第二家的母亲是个寡妇，一个人在镇上卖菜养活儿子。他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收拾摊位。看见他，她的脸色就白了。

她没有问。她只是看着他，等着。

王迁说：“大姐，您儿子……”

她没有让他说完。

“我知道。”她说，“昨晚我就知道了。”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摊位。动作很慢，很稳。

王迁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收拾完摊位，抬起头，看着他。

“王队长，我儿子说，他在特区过得挺好。他说那边的灯，晚上一直亮着。他说不怕。”

她顿了顿。

“他说的是真的吗？”

王迁点了点头。

“是真的。”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那就好。”

王迁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母亲推着车走远的背影，很久很久。

第三家……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吴管理员出来了。

“王队长，她愿意见你。跟我来。”

王迁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营地。

早上九点，第十八号营地，玛埃的帐篷前。

玛埃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穿便装的男人。

她认出了他。特区的人，王队长。负责边境线上的安全，平时很少在营地里出现。他来干什么？

王迁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大姐，我今天是来告诉您一件事的。”

玛埃没有说话。

王迁说：“昨天晚上，有人想害我们特区的一位老人。我的人追上去，和那些人打了一仗。三个人死了。二十二岁到二十六岁，都是好小伙子。”

玛埃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王迁继续说：“那些人是从若开邦那边过来的。他们的目标，是我们特区的人。但他们有没有别的目标，我们不知道。”

他顿了顿。

“所以，从今天开始，营地的安保会加强。会有人巡逻，会有人检查，会有人问问题。可能会打扰到您的生活。我提前跟您说一声，请您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