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人生 第2622章 让那些老家伙看看他们被骗了

早餐后，那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已经等在酒店门口。

彼得第一个上车，手里还端着酒店咖啡厅打包的美式，他习惯性地以为今天的行程会很赶，需要caffeine支撑。汉斯拄着那根已经成了摆设的拐杖，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松弛了许多。詹姆斯最后一个出来，他站在车前深吸了一口气，边城清晨的空气里混着草木的湿气和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

“各位教授，”周姓年轻人今天换了一身便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导游，“今天上午的安排是去边城的农贸集市。不是旅游景点，就是本地人买菜的地方。”

托马斯愣了一下：“买菜的地方？”

“对。你们不是想看看普通人怎么生活吗？”周笑了笑，“那种地方，最能看明白。”

车子穿过第四代居住区的绿荫，驶上一条通往老城区的公路。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从那些被绿树环绕的现代建筑，逐渐过渡到沿街的商铺、早餐摊、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彼得一直盯着窗外，手里的咖啡忘了喝。

二十分钟后，车在一个路口停下。

“前面进不去了，得走几步。”周指了指不远处，“那个顶棚是红色塑料瓦的，就是集市。”

九个人下车，跟着周往那个方向走。走了不到五十米，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了——不再是酒店周围的草木清香，而是混着烤肉的焦香、水果的甜腻、新鲜蔬菜的泥土味、还有各种香料混在一起的气息。

林薇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味道？”

“烧烤。”张一凡说，“这边的烧烤很有名，用的是一种当地的香料，叫香茅草。”

托马斯的眼睛亮了。

他们走进集市的时候，刚好是上午九点半，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顶棚是那种老式的红色塑料瓦，阳光透过瓦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通道不宽，两边挤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烤串的，卖花的，卖各种认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人很多，但挤得很有秩序。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孩子的笑声和电动车的喇叭声。

九个人站在入口处，像一群刚进城的外星人。

“我的上帝……”托马斯喃喃地说。

汉斯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詹姆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切，那些摊位上堆成小山的青菜，那些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的烤肉，那些五颜六色叫不出名字的水果，那些拎着菜篮子的老人，那些牵着孩子的年轻母亲。

“詹姆斯，”彼得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那边。”

詹姆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个肉摊。摊位上挂着半扇猪，案板上摆着新鲜的肋排、五花肉、后腿肉。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围裙，手里拿着砍刀，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剁排骨。动作很利落，一刀下去，骨头应声而断。

彼得已经走了过去。

他站在肉摊前面，盯着那块五花肉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问周：“这个，多少钱？”

周走过去，用当地话问了一句。那女人抬起头，笑着回答了一串数字。

周转过身，对彼得说：“一斤。折成美元，大概两块三。”

彼得愣住了。

“多少？”

周重复了一遍：“两块三。美元。”

彼得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五花肉，看着上面那层均匀的肥瘦相间的纹理，看着那个女人把剁好的排骨装进塑料袋递给老太太，接过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找零，笑着说“慢走”。

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又算了一遍。

没错。两块三。

他记得上个月在斯坦福旁边的超市里，他买过一盒五花肉。大概一斤半的样子，花了十七美元。

十七美元。

这里是两块三。

彼得深吸一口气。他没有说话，只是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那个肉摊，开始录。

汉斯已经走到隔壁的牛肉摊前。这个摊子上挂着一整扇牛，牛肉的颜色是那种新鲜的深红色，脂肪的部分白得发亮。摊主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用一把细长的刀把牛腿肉切成薄片，刀工好得像是表演。

汉斯问：“这个呢？”

周问了，然后报了个数字：“最好的牛里脊，一斤大概五美元。”

汉斯的手抖了一下。

五美元。

他记得去年圣诞节，他在波士顿的超市里买过一块牛里脊，准备做惠灵顿牛排。那块肉大概一磅多一点，花了他四十八美元。

四十八美元。

这里是五美元。

汉斯也开始录。

托马斯没有录。他只是站在一个水果摊前面，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芒果、菠萝、火龙果、百香果，还有一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些芒果是金黄色的，个头比他的拳头还大，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他拿起一个，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听不懂英语，只是笑着伸出一个手指。

周在旁边说：“一块钱。人民币。折成美元，不到一毛五。”

托马斯愣住了。

“一毛五？”

周点了点头。

托马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人民币，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指了指他的口袋，示意他拿零钱。托马斯听不懂，只是继续伸着那张十块钱。老太太笑着摇摇头，从自己口袋里翻出九块钱零钱，塞回他手里，然后把那个芒果放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他。

托马斯拿着那个塑料袋，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林薇和张一凡已经走到了集市的深处。林薇站在一个卖本地小吃的摊子前面，看着那些用芭蕉叶包着的糯米团子，里面塞着花生、芝麻、还有某种叫不出名字的肉松。摊主是个年轻的女人，正在给一锅刚出炉的团子刷蜂蜜。

林薇看了几秒，然后问张一凡：“这个，多少钱？”

张一凡问了一声。那女人笑着回答，然后把一个团子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递给他们。

“免费尝的。”张一凡说。

林薇接过一块，放进嘴里。

糯米很软，带着芭蕉叶的清香。花生和芝麻是炒过的，很香。肉松是咸的，和蜂蜜的甜混在一起，恰到好处。

她站在那里，嚼着那块团子，看着那个女人把一笼刚蒸好的团子装进盒子里，递给一个等着的小孩。小孩接过来，也不给钱，转身就跑。女人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小孩回头做了个鬼脸，继续跑。

林薇问：“他给钱了吗？”

张一凡说：“应该没给。可能是赊账的，也可能是邻居家的孩子。”

林薇说：“赊账？”

张一凡点了点头：“这种地方，都是熟人。今天没带钱，明天补上。很正常。”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女人笑着摇摇头，然后继续刷她的蜂蜜。

詹姆斯没有录视频。他只是在集市里慢慢地走着。

他路过一个卖活鸡的摊位，那些鸡被关在竹笼里，红色的冠子，油亮的羽毛，正在啄食地上的米粒。他路过一个卖豆腐的摊位，那豆腐白得发亮，泡在水里，旁边摆着几瓶自家做的酱。他路过一个卖草药的摊位，那些晒干的根茎和叶子散发着古怪的气味，让他想起李大夫诊室里那股淡淡的药香。

他走到集市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卖早餐的摊子。几张矮桌，几条长凳，几个老人正坐着吃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老人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用当地话说了句什么，指了指旁边的空凳子。

詹姆斯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那个手势。

他摇了摇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彼得录完了那条视频，打开自己的脸书。

他很久没有发过动态了。上一次还是去年圣诞节，发了一张实验室聚会的照片，几个学生围着蛋糕，他站在后面，笑得很勉强。

现在，他对着手机，开始录。

“嘿，我在中国。边城。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他把镜头转向那个肉摊。

“你们知道这边的五花肉多少钱一斤吗？两块三。美元。不是两块三一磅，是两块三一斤。”

他又转向牛肉摊。

“牛里脊，五美元一斤。”

镜头扫过那些水果摊。

“芒果，一毛五一个。菠萝，大概两毛钱。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大概也都是这个价。”

他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这个老头是不是疯了。你们在想，这种地方，肯定不干净。你们在想，那些肉，肯定是假的。”

他对着镜头，一字一字地说：

“我他妈亲眼看着它们被切下来的。那些鸡，是我亲眼看着从笼子里抓出来的。那些菜，是我亲眼看着从三轮车上卸下来的。那些卖菜的人，是我亲眼看着收钱找零的。”

“你们可以不信。我不在乎。”

他点了发送。

汉斯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彼得，你这是要当网红？”

彼得收起手机，笑了笑：“不是网红。是让那些老家伙看看，他们被骗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