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NC苍蓝暮光 OF3-EP5：百年孤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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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3-EP5：百年孤独（12）

【所以我要使他与位大的同分，与强盛的均分掳物。因为他将命倾倒，以致于死。他也被列在罪犯之中。他却担当多人的罪，又为罪犯代求。】——《圣经·旧约》以赛亚书，章53：12。

……

“据本台记者报道，继昨日澄清有关地球联邦宇宙舰队和AEUG参战部队曾在【拟变革者战争】末期爆发武装冲突的不实消息后，地球联邦总统办公厅已于今日上午召开新闻发布会、确认联邦将于明日起和AEUG开展新一轮磋商。此前，AEUG主要领导人摩斯·阿金吉德曾在上月公开呼吁联邦释放战争结束后被暂时扣押的AEUG成员、尽早确定战争责任归属以重启和平谈判……”

距离那场由利邦兹·阿尔马克率先挑起的战争结束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整个世界仍未能够完全走出战争带来的伤痛。承诺要将永久和平的时代带给全人类的地球联邦成立还不到5年就迎来了一场全面战争，发起这战争的又偏偏是地球联邦高层颇信任的合作伙伴，这一经AEUG和新天人组织（以及一些恪守职业准则的媒体人士）不懈宣传而无法被地球联邦轻易掩盖的真相终于成了推动地球联邦高层不情愿地响应公众呼吁、启动和谈进程的阿喀琉斯之踵。眼下，电视机里的记者正慷慨激昂地阐述着地球联邦方面对和平谈判的诚意，竭尽全力地说服通过各种渠道观看新闻节目的观众们相信地球联邦建立之初的美好承诺。

充满诱惑力的声音仍然徘徊在耳畔，坐在这密室里看着新闻节目的老人却不为所动。他像真正的木偶一样纹丝不动地坐在为自己准备的椅子上，一左一右地站立在他两旁的医疗用服务机器人则紧密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如果这位受到妥善保护兼严密看管的贵客试图打破牢笼，部署在房间内的全自动多功能战斗机器人就会马上让他睡个好觉。

老人没有办法离开这里，他的体力和精力都不支持自己赤手空拳地和全副武装而且随时能够切换到歼灭模式的多功能四足战斗机器人较量。对这位曾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世界战胜过数不清的强大对手的老人而言，沦为阶下囚或许是相当新鲜的体验，而他也自得其乐地享受着不必为外界的琐事烦扰的清闲时光。

等到时机成熟了，他会像过去那样一飞冲天、让世界明白【大天使】的代号并非浪得虚名。

电视里的记者又和接受采访的地球联邦官僚谈起了那些需要为这场战争乃至多年来围绕着舒亨伯格计划展开的一切阴谋负责的罪魁祸首，那名大腹便便的官僚先提及了利邦兹·阿尔马克和毕赛德·佩恩这两名已经被不屈的人类战士击毙的元凶，而后便谈到了侥幸生还的【舒亨伯格阴谋集团三号人物】——本该在5年前的【天使陨落行动】中被处决但因利邦兹插手和庇护而逃过一劫并率领着实质上由利邦兹指挥的【假】天人组织犯下了不可饶恕罪行的格雷戈里·格兰杰。

“另外，除了格雷戈里·格兰杰之外，还有一名奉命重建天人组织、为利邦兹·阿尔马克的险恶用心提供掩护的重要战犯仍然在逃。联邦的警察、特工和各部门的调查人员正在全力搜寻这名战犯的下落。”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官僚又马上和观众们以及从两人身旁路过的围观市民解释说，当时前往月球背面战场和【天人号】参加战斗的地球联邦宇宙舰队在战争结束后曾对附近的太空区域进行了多次搜索，但始终未能找到那名战犯的下落。因此，大部分A-LAWS和联邦军指挥官甚至是AEUG指挥官都认为，此人早已在高能GN粒子束横飞的战场上化为乌有、尸骨无存。“关于刑罚问题，我们在官方网站上收到了许多联邦公民的请愿书，他们一致强烈要求将这群罪大恶极的战犯一律判处死刑。遗憾的是，就我们已经掌握的拟变革者生存方式而言，死亡对于他们而言可能是家常便饭，死刑的威慑力和对于当事人的惩戒力度都远远不够，因此我们的专家委员会正在专门制定一个适用于拟变革者的……”

那在逃战犯当然就是自己了，老人想着。所谓的假天人组织，如果将神志不清、长期受到格雷格脑量子波控制的阿雷路亚排除在外，其成员也仅包括格雷格和米迦伊罢了。米迦伊不知道地球联邦和新天人组织（准确地说是AEUG中的GLA派系）之间进行了什么秘密交易，他原本期待着能够听到阿雷路亚的名字，奇怪的是近期随地球联邦持续解密利邦兹一伙的机密档案而开始报道假天人组织内幕的媒体却整齐划一地声称假天人组织只有两名主要成员。

当然，米迦伊并不介意安在自己头上的罪名变得更多一些，那些名号自然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成为威慑敌人的有力工具。他在意的是各怀鬼胎的敌人之间建立的新联盟——利邦兹及其仆从军已经败亡，若地球联邦和AEUG握手言和，孤身一人又失去了高性能MS的米迦伊断然没法只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动摇现状。

“是的……他们确实勾结起来了，所以才要对阿雷路亚·哈普提兹姆的罪行轻描淡写，这样一来也方便减轻另外几名天人组织成员的罪责。”自言自语着的老人并不认为自己被地球联邦或是天人组织战胜了：经历了拟变革者战争的双方都在尽力妥协以避免新一轮全面战争爆发，在此期间必然有许多人放弃了打算固守下去的原则——又或者从未有过任何原则。然而，自始至终凭着本心战斗的米迦伊却和这些互相利用的蝇营狗苟之辈不同，即便利邦兹确实打算利用他来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仍能问心无愧地说，自己在与格雷格共事期间更多地推动事态向着自己而非利邦兹预想的方向发展。“这样一来……一切就又会回到原来的道路上，不会有什么不同。”

“每一个时代都会有这样悲观的预测，但人类的历史最终还是在不断前进、没有输给少数人的呓语。”密室里的喇叭突然响了，这喇叭一般只会在通知他接受治疗（那是他刚在密室里苏醒的时候）和用餐时才会以毫无波澜起伏的金属音向他下达通知。米迦伊没指望能够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他四处张望，只见被全自动战斗机器人看守的大门正在缓缓开启。“我看得出来，您在这里的生活并不……快活。”

“把属于蓝天和宇宙的人强行关在这样窄小的房间里，他又怎么能开心得起来？”米迦伊闲来无事时曾尝试着估算密室的总面积。他既然独自一人居住在这将近一千平方米且拥有配置齐全的所有生活设施的豪宅式监禁设施内，理应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从战场上救走的神秘人表达感激之情。“埃瑟林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下午好，米夏埃尔·瓦尔滕伯格先生……或者，我应该称呼您为，蒙上帝恩典，尊敬的米哈伊·杜米特鲁·玛格丽塔·科内利乌·利奥波德·布兰卡·卡罗尔·伊翁·伊格内修斯·拉斐尔·玛利亚·尼基塔斯·A·希拉吉大公殿下。”与其他来自有着古老历史家族的贵族相处时往往能毫不费力地将对方的全名报上的埃瑟林面不改色地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向老人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很高兴能在先前面无表情的米迦伊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惊讶。“明天我会前往阿拉伯共和国参加一次至关重要的谈判，这是我今天冒昧地前来拜访您的主要原因。”

“你和【他们】一样是来自其他平行世界的……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唉，可惜我误判了你的危险程度。”老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絮絮叨叨地和找来了一把椅子的埃瑟林说，自己来到这个平行世界后就尝试着用自己认为管用的办法寻找出可能来自其他平行世界的挑战者，并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接连锁定了一系列高度可疑的目标，但埃瑟林的可疑程度也仅仅排在中游而已。“你和那个麦克尼尔，并不是同一类人。他或许会因为我和他一样是优秀的战士、飞行员和驾驶员而心慈手软，但你……我了解你的事迹，也知道你不止一次地当众宣布要与承载着天人组织和舒亨伯格计划罪恶过去的家族和姓氏断绝关系。”说到这里，老人略带无奈地看向面前的德意志贵族，目光里包含着些许感激，“因你的搭救而得以幸存，可以说是我几乎没考虑过的情况……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有我的办法。瓦尔滕伯格这个被此刻的我抛弃的姓氏，毕竟代表着幸存下来的监察者家族的颜面和在地球联邦即将确立的新秩序里获得一席之地的希望。”埃瑟林只说自己设法找人派遣宇宙飞船找到并接回了昏迷不醒的米迦伊，就不再回顾救援行动的细节了。虽已战败但大概还没有放弃敌对立场的老人不需要知道太多秘密，埃瑟林也不想再麦克尼尔的计划接近尾声时自作聪明地节外生枝、让晚辈的一切努力功亏一篑。他并不是需要靠晚辈的失败来彰显自身正确性和远见的浅薄之徒。“放任自己的【祖先】丧命会令家族蒙羞，也有违我的原则，这是我决定救援您的第一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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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个冷静地侃侃而谈的青年与米迦伊所熟悉的那位煽动者、那位不分时间场合地点地鼓吹用全新的社会关系和合作方式重塑地球联邦社会的名流几乎不是同一个人。如果不是对方口口声声自称君特·冯·埃瑟林，米迦伊断然不会相信这用着无比冷峻的态度向他阐明利害的家伙和那个把过于工具化的理性视为洪水猛兽的联邦青年联盟精神领袖会是同一个人。

老人旋即又释然了，他过去固然不曾了解埃瑟林这自相矛盾的两张面孔，但这两面性或许也正是另一支来自其他平行世界的队伍内部所存在的两面性。身为战争英雄而且显然是台前团队领袖的麦克尼尔作势要将他赶尽杀绝，而一直以来躲藏在幕后操控着局势的埃瑟林则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向他伸出了援手。仔细想来，敌人的团队内不见得存在严重内讧，因为麦克尼尔也曾多次为试探他的极限而手下留情，正如他想要见识麦克尼尔所能到达的极限那样。既然双方之间的矛盾远远没有严重到不共戴天的程度，想要体验另一种处境的米迦伊也不介意借机与对方周旋。

“……第十二个理由呢？”

“我有一事相求。”直到这时，埃瑟林才终于卸下脸上由肌肉恰到好处的扭曲幅度维持的米迦伊。与埃瑟林近在咫尺的米迦伊看到了对方脸上的变化，他期待着埃瑟林能表现更多不为人知的一面，但埃瑟林的脸看上去只是略微放松了一些、仍给人以面无表情的印象。“您的性命掌握在我们手中，我们有最简单的方式终结我们之间的争端，但我们希望给您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这是为了从我们开始、以力所能及的方式结束挑战者之间的恶性对抗。”

“年轻人，我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我想你应该也一样。生前，我们被种种有形和无形的规矩约束着，它们不应该再像过去那样束缚着我们了。”米迦伊本来可以直接假装答应对方的条件，他却偏偏选择了反其道而行之。这或许源于他对这些对手的信任，料想能忍辱负重地骗过利邦兹、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把利邦兹一伙从地球联邦剥离的麦克尼尔等人不会仅因恼羞成怒就大开杀戒。“违背自己的本心、顺着别人的心愿继续活着，那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有许多人会因您的愿景而白白丧命，因为您所期待的并非世界的和谐，而是更为严重的撕裂。”埃瑟林皱了皱眉头，米迦伊的话让他想起了一群在自己的世界（以及先前探索过的平行世界）持有相当荒诞的极端理念的怪人。世上的政治领袖和政客们皆以向同胞承诺更为光明的未来为需要遵守的基本准则之一，而这群怪人则对这类原则弃如敝履、将其对立面视为人类的光明大道。“毁灭和脱轨……不会带来救赎。新的世界不会自动在旧世界的废墟上成长起来。”

米迦伊不指望埃瑟林能理解自己的想法。来自不同平行世界的人们有着迥异的经历，有些事是从未经历过它的人终其一生都难以理解的。“我想你一定没有见识过人类文明最为脆弱的瞬间，但我见过。我们引以为豪的一切，放在宇宙的尺度下……什么都算不上，哪怕小小的一颗小行星都能把全人类推到毁灭的边缘。”他停顿了片刻，寄希望于同样有着长名字的德意志贵族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或许相似的出身和家庭背景能赋予他们相当程度的共同视角。“千万不要误会了，我珍视我们创造的一切，也珍视我们的祖先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但是……如果它们成为了妨碍我们生存的累赘，我们就理应而且必须尽快地将它们抛弃。”

“现在我可以确定，您与庸俗的理性主义者并无区别。真令人失望透顶。”

“什么——”

“用科学家的话来说，我们的祖先用了成千上万年的时间让我们远离野兽时代、远离物竞天择和适者生存的动物法则，而您妄图用寥寥几句懦弱无能的倾诉来否定先人奋斗至今的成果、说服人们相信野兽时代的法则才是真理。”埃瑟林猛然间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米迦伊，他的声音也随之拔高了不止八度，“……上帝禁止人们再次体验它，【殿下】。”

“所以，人与人之间果然是不可能互相理解的，麦克尼尔也这么和我说过。”就算埃瑟林无比愤怒地将他痛打一顿，米迦伊也不会感到太意外。要是双方本就志同道合，他们或许早已阴差阳错地进行了合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次都要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我承认我失败了，但我并不认为我是错误的。你们没有经历过我所说的那种灾难，不是吗？假如你们未来在其他平行世界——或干脆就在这里——明白那对依赖着地球生存的整个人类文明意味着什么，你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对我大吼大叫了。”

说罢，半弯着腰向埃瑟林推心置腹地阐明原则的米迦伊索性向后一仰、放弃了挣扎。身为一名王牌MS驾驶员的米迦伊并不精通徒手格斗，况且就算他有着堪比麦克尼尔的身手，部署在房间内的全自动多功能战斗机器人也能让他在试图出手的瞬间变得安分守己。

“你说得对，我生前没有见识过那样的天灾。但是，迈克尔·麦克尼尔却出生在那场灾难之后，并在愈发接近地狱的世界里顽强地斗争了几十年。”米迦伊以为能在埃瑟林脸上看到些许动容，却不料人高马大的德意志贵族不屑地对他说，经历过那种灾难的麦克尼尔可没变得和米迦伊一样对全人类绝望。“看哪……理应是平民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地逃离，而贵族无论如何都该怀揣着信心坚守下去，可我亲眼所见的事实却告诉我，情况恰恰相反。”

“我猜你大概还要说些【你的所作所为让你的祖先和家族蒙羞】之类的话，这种话呢，我听过太多次了。”老人自嘲似的笑了，他以随意的口吻讲起了自己的人生，其中有一部分与麦克尼尔从安德烈·马尔科夫处听到的版本没什么区别，“我因发生在邻国的一场【社会革命】而失去了本应属于我的君主之位，不得不违心地歌颂着新生共和国的信条直到我终于说服自己全身心地适应现状为止，而这个不争气的共和国又偏偏在这时候倒下了。不，严格来说，复辟的国王比共和国时期那些像极了PNF还有NSDAP官僚的家伙更像个【人】，但这个无心恢复我生来地位的王室可没少拿我为共和国效力期间的所作所为嘲弄我……哪怕我不止一次在他们面前单膝跪下、宣誓效忠。”半抱怨地把自己平生的遭遇说给埃瑟林听的老人有些疲倦地补充说，这也是他觉得地球联邦以及麦克尼尔等人的理念实在无足轻重的原因，“政治……是的，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这方面，而没有去关心我们该关心的事。长远来看，我们的文明或许注定要以这种方式衰败下去。”

“长远来看，每个人都是要死的。”埃瑟林突兀地转移了话题，但老人分明听得出对方在讽刺自己。“我对您的遭遇深表同情和遗憾，因为我与您有着相似的经历。”

“哦？”麦克尼尔和他的战友们对米迦伊过去的经历略有了解，而米迦伊却对麦克尼尔等人的履历近乎一无所知。见埃瑟林愿意分享其他平行世界的故事，老人也忍不住起了好奇心。“让我猜猜……你因为革命失去了贵族身份，然后加入军队并且成为了战争英雄？”

“更进一步。我在保卫祖国、讨伐无神论魔鬼的战争中成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之一，又当上了总统，那些执着于我出身的人经常称我为……没有皇冠的皇帝。这称号让国内的两个皇室家族很不满，好在我和他们的关系还不错。”

“既然你这么幸运，那你为何不采取行动恢复你与生俱来的权利呢？”米迦伊想到自己的军旅生涯和政治影响力，忍不住感到有些失落。若他有幸和埃瑟林一样大权在握，或许他今日看待世事的角度就会有所不同。但过去发生的往事终究无法改写，止步于上校且偏爱前线胜过后方的他也无从获得和埃瑟林相似的机会。“你没有放下对它的执着，我能感受到。”

“时代变了，旧有的统治方式已经瓦解而且不可能维持下去，大公殿下。我的意思是，人类文明不会以您所期待的方式前进。”不留情面地抓住机会继续反驳米迦伊的埃瑟林松了一口气，稍微缓和了语气，“既然您没有回心转意的打算，留在这里安静地观察外界的变化是对您最为有利的选择。一年之内，世人就会让您明白，他们不需要您所说的极端措施也能走出摇篮兼陷阱。时间……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