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NC苍蓝暮光 OF4-EP3：红心国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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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4-EP3：红心国王（3）

【……有些事情需付出代价，但我不愿

不惜一切代价取得胜利

我不愿

践踏任何人的胸膛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只是和你待在一起

但天上高悬的那一颗星

正唤我上路……】——《血液型》，1988年。

……

到了5月底，东京的天气也日渐炎热起来。过去几年里，这意味着维持东京大街小巷秩序的UN维和部队官兵们以及那些为战胜钢皮病疫情而奔走的医疗人员将会迎来一年中又一段难熬的时光：他们将不得不把自己包裹在有时不幸地透气性较差的防护服内、提心吊胆地同随时有可能从一般的天启病毒感染者转变为钢皮病患者的东京市民们打交道，即便是那些惯于用子弹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士兵也免不了在深更半夜被潮水般涌来的恐惧惊得肝胆俱裂。

——这座城市不仅是属于日本人的监狱。

但是，东京的卫生安全状况自2034年以来已经有了明显改善。由樱满春夏主持的日本源质基因公司推行的音波屏障防治方案逐步降低了GHQ和日本对外部输入疫苗的依赖程度，随之一同得到改善的还有东京市区内除六本木要塞地下之外的绝大部分地区。等到受监护的日本市民和保护他们的维和部队官兵都不必每日以面对着随时横死街头的悲壮决心走上街道时，GHQ放松对于日本的经济管制也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至少一部分乐观的日本人是这么理解的。

仍有些不安的东京市民们正满怀期待地见证着局面的好转。那些经常走上街头或是趁夜深人静之时为多吃上一口饭而不惜铤而走险的市民最先发现GHQ部署到市区内的巡逻士兵不再像以往那样密集，一些旨在限制市民于特殊时间段跨区域活动的禁令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然，GHQ从未承认那些禁令存在过，已因当前的处境而心满意足的东京市民们也愿意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双方之间的默契。

对自己迎接的新生活方式最满意的，无疑是那些受雇于GHQ的日本人。他们终于得以告别被封锁在办公楼内或与监狱无异的收容设施中的日子，转而抛下沉重的过往、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上班族面孔，像供职于一家普通的企业那样继续兢兢业业或漫不经心地为日本的防疫工作贡献着自己的力量。当下了班的日本人雇员们三五成群地前往附近的酒馆消遣时，他们可以问心无愧地迎接旁人感激的目光、把处境得到改善归功于自己以及成千上万像自己一样为GHQ效力的同胞们。

“放在一年前，我是断然不敢设想……能在距离【24区】这么近的地方开这家小店的。”把经常工作到深夜的GHQ雇员们视为潜在客户群体并大胆下注的酒馆老板是个身材有些肥胖的中年男人，他偶尔会和熟识的顾客开玩笑说，接下来是该考虑去赚GHQ内那些外国人的钱了，“当时还有不少人把GHQ当成可以和天启病毒并列的灾祸，没人看好我的决定……嘿，这是你的啤酒。”

“多谢。”木讷的顾客接过啤酒罐和同样装满啤酒的酒杯，径直离开吧台、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自行坐下。酒馆中还有一名身着首都圈民间警备公司新式制服的顾客正向附近听得目瞪口呆的其他客人吹嘘自己成为警备人员后的光辉事迹，而更愿意独自一人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顺便反思自己一日言行的春日秋水则不愿行此等招摇过市之举。

这套新式制服给春日秋水带来了太多令人不安的信号。幸运的是麦克尼尔暂时还没有为特别机动大队更换相同款式制服的计划，而第二中队的中队长则衷心期望麦克尼尔最好永远也不要产生这个念头。

不受封锁的街道，不受限制的夜间生活……东京市民们所珍视的这一切，并未给春日秋水带来太多重回昔日美好时光的真切体验。他原是忠实地侍奉着神的仆人，以身作则地履行着那些戒律的他一度把东京市民们理所应当地享受着的一切当成与自己全然无关的另一个世界的产物。是洋溢在整座城市里的乐观气氛最终说服了他投身于这注定会被过去的他斥责的【庸俗】生活中、去感受过去千百个日夜的奋战为他的同胞们带来的更为光明的未来。

但是，断言东京即将焕发生机、恢复往日的繁华还为时过早。与GHQ最为接近的日本人或许在过去的几年中没有承受太大的损失，而那些成为GHQ封锁和管制措施主要受害者的日本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百废待兴的日本眼下百业凋敝，往日的灯红酒绿也仅仅愿意眷顾港区内被东京市民们俗称为【24区】的GHQ中枢机构周边地带。在GHQ高层和UN维和部队将领们不屑于一顾的城郊、在都市圈之外早已被抛弃的荒野上，徘徊着太多每天都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无辜平民。GHQ只需要一道命令便能轻而易举地将这些人隔绝在外，却没法仅用苍白无力的法令或行政指令让不负责任的前人亲手缔造的一切回到比天灾更为骇人的**降临之前的模样。

想到自己在野外遭遇的那些流浪者，春日秋水不禁又喝下了一口苦涩的啤酒。他刚抬起头，只见一个披着浅灰色风衣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地步入酒吧、随意地向酒馆老板伸出三根手指。只消看看背影便能认出来人身份的春日秋水没有起身前去打招呼，他继续坐在沙发上品尝着成分存疑的工业制品，直到那人主动来到他身旁为止。

“东京的变化还真大啊。我知道一切都会变化得很快，但这里在我刚出发那时还没这么热闹。”中村清次郎友好地向自己的同僚笑了笑，把酒杯放在了桌子的另一头，“但是呢，国外更热闹。春日，你没有出国去亲眼看看，实在是太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东南亚太乱，需要有你这样的人稳住我们的队伍。”春日秋水早就从麦克尼尔处得知了中村清次郎一行人从海外平安归来（总体上而言勉强如此）的消息。见对方不像是身受重伤的模样，他很快丢掉了对朋友的不必要担忧。“我的战场在这里，这些安全的城市外还有许多被抛弃的人等待着我们伸出援手。”

“我知道这么讲不妥，春日，但……他们本该合群些，这样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中村，事情变成这样又不是他们的责任。”

“对，事情变成这样不是任何人的责任，但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后果十分严重。”中村清次郎对春日秋水所讲述的在打通交通线期间的见闻缺乏兴趣。术业有专攻，从灾难降临前的警察到GHQ的办公人员再到如今的特别机动大队第一中队指挥官，相信自己有望大展宏图的中村清次郎更愿意追随着麦克尼尔等人一并向前飞驰，而那些被他们抛到身后的收尾工作交由更有耐心的春日秋水则再好不过了。“现在我们至少能说清楚日本发生了什么，可是在日本之外的许多地区，当地人根本说不清发生什么就迎来了无法逃避的毁灭。”

“听起来像是会发生在非洲的事……这对他们而言或许算得上一种幸运。”曾倾听过一些基督徒向自己忏悔的春日秋水从去年9月开始，就发现成功地在麦克尼尔的指挥下对发动叛乱的大阪警察部队高层实施斩首行动、以那些不愿服从者的人头震慑住了其余人从而为熊野信彦顺利地重新接管大阪创造了有利局面的中村清次郎变得比以前自满了不少，而这自满情绪在其跟随麦克尼尔赶赴东南亚参与实战训练期间又有所膨胀。“东南亚已经混乱不堪，非洲就更混乱了，加上日本名义上仍然受到GHQ严格封锁，海外有太多眼睛紧盯着我们……你们又何必非要去非洲呢？”

“又不是我提出要去非洲。”迅速地压低了声音的中村清次郎小声向还蒙在鼓里的春日秋水解释说，众人不能立即返回日本与麦克尼尔的主要参谋拉比卜·鲁卜有关。“埃及那边的军事学院有一个指挥课程需要四分仪去参加，我也有幸全程旁听，收获不小。现在我们该叫那家伙中尉啦。”

“麦克尼尔不像是会为了这种事专门带着你们所有人去非洲的那种人。”春日秋水清楚麦克尼尔还对特别机动大队有所保留，这是这支作战部队的主要指挥官们心照不宣的共识之一。只要麦克尼尔的小秘密不会威胁到众人的生命或造成更大的危害，中村清次郎和春日秋水都愿意装作对麦克尼尔一些明显反常的行动一无所知，只要他们事后能从鲁卜中尉或嘘界上尉处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些许消息就行。“你们在埃及参加培训课程和秘密训练的时候，麦克尼尔也全程跟随吗？”

中村清次郎摇了摇头，他相信麦克尼尔为了说服埃及军队允许来路不明又危险的日本人接受培训而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天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搞定了上上下下的军官。我们接受培训的那段时间，他说自己要向埃及的大统领和几名省、厅级别的长官介绍日本防疫工作的成功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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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上去似乎没问题。他在埃及参加过军事防疫任务，和当地的高级将领、政客应该很熟。”话虽如此，春日秋水还是没来由地感到有些古怪。日本现阶段所取得的防疫工作进展，对于疫苗的依赖并不明显，而主要归功于音波屏障以及在天西机械公司开发下于医疗领域得到了更为广泛应用的基因组共振技术——把这样的成功案例介绍给其他国家等于变相地和全世界研发天启病***的医药公司宣战。“所以，你能确定这一点吗？”

抚摸着脸上好大一颗痣的前警察无奈地白了同僚一眼，“他和埃及的高层很熟，我和那些人可不熟。春日，我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其实我也一样。”说着，微微眯上眼睛的中村清次郎端起了第三杯啤酒，“别担心，特别机动大队的主力仍然是我们。你怪罪他单为了四分仪一个人的前程而置我们于险境，说不定四分仪和那些新招募来的埃及人此时正在抱怨他找借口为我们占用埃及的资源呢。”

仔细回想起来，特别机动大队成立以来，麦克尼尔除了在日常军事训练和作战任务中严厉鞭策众人之外，还没做出过什么损害这些日本人士兵利益的事。有中村清次郎这番辩解，春日秋水也愿意暂且放下对麦克尼尔一系列可疑行为的过多关注——要想争取到更多的机会和资源帮助日本战胜钢皮病疫情，仅靠说些漂亮的空话是远远不够的。

由于非洲疫区人口密度较高、卫生状况较差等一系列主客观原因，即便日本比外界多出了天启病毒变异生物袭击这一在过去几年里几次险些导致东京沦陷的灾祸，非洲各地疫情的严重程度仍与日本并驾齐驱，甚至还远在日本之上。然而，仍自认为生活在全球疫情最严重地区的日本人并不怎么关心远在天边的非洲，即便是为GHQ效力的工作人员也不例外。埃及牵头建立名为【尼罗河联盟】的地区军事联盟以更好地应对钢皮病疫情引来的一系列安全风险的消息从非洲传来时，GHQ也仅进行了例行公事的通报和新闻报道。

“这么严重的疫情需要当地各国组织更强大的警备、安保力量投入到军事防疫任务中，这样的进展也是在所难免的。”气喘吁吁地从网球场赶回来组织早间会议的GHQ民政局现任副局长兼代理局长格里菲斯海军上校先以事不关己的口吻点评了一番非洲诸国在防疫工作中的重大失误，而后严肃地对前来参加会议的属下们强调，民政局所面临的压力在GHQ放松对日本的控制后只会有增无减，“若我们不能妥善应对这些挑战，那么社会就会重回动荡，我们迄今为止在防疫工作中取得的一切成就也就随之而去了。特别参谋部预计在下个季度就取消日本境内的旅行和迁居禁令，我们需要为此做好准备。各位，尽管畅所欲言。”

麦克尼尔紧随格里菲斯上校身后来到会议室时还提着装有网球和球拍的背包，他返回日本后的日常【工作】无疑会让那些刚加入民政局不久的年轻人对他产生些错误的判断。为了纠正这些走了样的观点，也为了证明自己仍是那个在北非凭着不可否认的功绩而自告奋勇来到日本的战斗英雄，麦克尼尔都有必要第一个站出来发言。“长官，我个人有一个小建议。过去这几年里，我们的防疫工作主要以东京和大阪等地为中心——具体而言，几乎就只是东京——实施静态防疫。交通线得到修复、旅行和迁居的禁令取消之后，转入动态防疫模式是不可避免的，您应该也听说我们的交通线维修工作受到了一些匪徒的蓄意干扰……避免各地的【孤岛】之间恢复交通后反而破坏我们的防疫工作，是民政局维持其他方面事务正常运行的基础。”

“这件事，特别参谋部在会议上也提出了。但是，将维和部队还有我们的医疗团队展开部署到铁路、公路沿线和交通枢纽……同时还要确保东京等地的安全，真不简单。”方才在网球场上较量时，麦克尼尔便已经向格里菲斯上校提议尽快把交通工作的主导权掌握在民政局手中，而上校并不怎么抵触他过于热心的请求。“GHQ没有办法像前几年那样落实各方面的控制……可有些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还必须管管。”

“去年大阪陷入混乱时，很多人都以为我们最终不得不出动维和部队攻打大阪，但日本人却自行恢复了近畿地区的秩序，这表明日本人拥有较强的自我管理意识，而我们当然应该信任他们的自我管理能力。”麦克尼尔煞有介事地伸出两根手指对更远些的同僚们说，GHQ需要认真履行起指导和监督的职责，“日本的民间警备人员在这两年的防疫工作中发挥的作用不亚于我们的士兵和警察，允许他们把安保范围拓展到交通行业、建立起分级和分工的响应体系，对于控制很有可能随交通恢复而迅速反扑的疫情很有帮助。我这里有一份还在完善中的草案，其主要的措施是确立一个由同一核心集团持股控制的交通安保企业联盟。这个民间交通委员会的委员长，自然该由您来担任。”

“好啊，麦克尼尔，我就知道你值得信任。”与麦克尼尔一唱一和地配合着的格里菲斯上校欣然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其实已经成型的计划书，这其中还涉及些不便对在座其他人员公开的内容，例如对【失落的圣诞】后紧急撤往大阪的原东京地区企业实施再安置的细节，“你认为我们和我们的合作伙伴还需额外招募多少安保人员？会触及之前规定的以日本人为构成主体的民间社会团体、组织规模上限吗？”

“恐怕无法避免。”

“无妨。状况有所变化，规定也需要调整，我会就此和特别参谋部协调的。”格里菲斯上校笑着示意麦克尼尔坐下，又和在场众人讲起了麦克尼尔以前在世界各地执行军事防疫任务时的经历，“……麦克尼尔少校舍弃了国内更安全的环境、更远大的前程，自告奋勇来到日本，才两年多的时间，就办成了不少我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我希望各位能学着他的劲头，哪怕只是为了早日归乡，也得全力以赴应对疫情才行。”

格里菲斯上校话音刚落，会议室内的其他几名课长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其中不止一人进入民政局任职的时间比麦克尼尔更长。那些在两年多以前担心麦克尼尔的到来会给民政局带来些不利于自己的改变——乃至灭顶之灾——的家伙很高兴看到永远精力充沛的社会课长一次又一次地把矛头指向外界。自消灭居心不良的茎道修一郎一伙以来，依靠着总是冲锋在前的麦克尼尔和时不时为格里菲斯上校提供必要支持的海军将领，民政局还从未在GHQ内各派系之间错综复杂的对抗中败下阵来，社会课的每一次胜利便是民政局的胜利。

上午的会议结束后，麦克尼尔返回社会课，将做好配合首都圈民间警备公司扩军准备一事——他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直白地实话实说——以稍委婉的方式通知了社会课内各机构。谁知，这天下午便有几名来自天王洲大学的兼职工作人员找到麦克尼尔、希望麦克尼尔能够重新考虑此事。

“课长，GHQ取消了之前的那些管控措施之后，物价和各类维持基本生活的费用几乎每个月都在上涨……米价、面价还有水费、电费、东京都市圈公共交通的费用，年初时就超过了GHQ还在控制局面期间的最高水平。”其中一名大学生向麦克尼尔诉苦说，他最近几个星期日经常遇见衣冠楚楚地上门乞讨的市民，“防疫是重要，但社会课的工作也不全是防疫……”

“你们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的。不瞒你们说，我很高兴看到日本还有愿意这么多愿意设身处地为同胞考虑的年轻人。”麦克尼尔满口答应权衡利弊，并马上叫众人唤防疫对策室长嘘界上尉前来，“让我们的防疫专家来找我，我这就让他制定个对策。”

几分钟后，与莫名兴奋的大学生们擦肩而过的日裔美国海军上尉出现在了麦克尼尔的办公室中。面对着在去年的近畿地区战事期间自告奋勇留在和泉疗养院进行抵抗以充当诱饵的部下，麦克尼尔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调出了其中几名兼职工作人员的个人档案、一一指给咧着嘴的嘘界上尉看。

“你和我保证过，我们不会遇到来自内部的异议。上次推动战地口粮走进学校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讲的。”

“实在抱歉，少校。我的分析结果告诉我，他们会倾向于安于现状。但是，每个人身上都存在一些数字无法预测的部分。”

“我没说这是你的责任，上尉。他们偏要不遵循常理行事，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麦克尼尔笑着摆了摆手，让嘘界上尉不必介意，“这样吧，你马上和九州管区民政指导局联系一下，安排这几个呼声比较大的家伙下个月去对马岛出差、让他们跟马上要撤离的韩国人打交道去。防疫工作很重要，公民的衣食住行也不能给耽误了……就叫他们去试着组织一下渔业复产，到那时就有更多东京市民能填饱肚子了，是不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