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NC苍蓝暮光 OF4-EP3：红心国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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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4-EP3：红心国王（6）

【全球一体化是现代社会不可否认的一部分现实，所谓冲突的根源在于你如何定义它。有些人认为，设置更多公共饮水机为人们提供饮用水是文明的表现。而另一些人则认为，应该取消饮水机，以免影响瓶装水市场。】——凯莉·韦弗，2002年。

……

大阪府知事熊野信彦提出要去参观天西机械公司的工厂时，天西贤治本人还在东京参加由GHQ举办的商业界会议。得知了熊野信彦的意图后，最近几个月里被频发的生产安全事故打得晕头转向的社长顾不得休息，于会议结束后马不停蹄地返回大阪、婉拒了麦克尼尔要他先留在东京休息一段时间的请求。次日上午9时，由大阪府官僚、关西卫星办公室技术人员以及包括天西贤治在内的天西机械公司部分高层陪同的熊野信彦准时地抵达了目的地，并受到了在场工程师和工人们的热烈欢迎。

“有更重要的事等待着他们去办，你没必要把他们集中到这里。”笑容满面的熊野信彦热情地向同样热情的员工们挥手问好，口中却说着责备天西贤治的话，而陪同在一旁的社长也保持着笑容，仿佛两人正在乐观地议论日本机械行业的未来，“……闲散状态对日本的未来是有害的，我们得在各自擅长的领域把这有害的闲散从人们心中搬走。”

“到这里来迎接您，是他们主动提出的，我也不便拒绝。况且，第一颗人造卫星的测试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您就让他们暂且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闲吧。”说着，天西贤治快步向前，伸出右手为熊野信彦指引方向，“您到了工作现场，就会明白的。”

“总是说这些钓胃口的话……”

熊野信彦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继续伸长手臂向工厂内的员工们问好。他很享受被热情的市民们包围的感觉，若他惧怕被人群围观，他也不会选择从政并因祸得福地在【失落的圣诞】后凭着个人的能力和一些运气成为日本少数仍能维持秩序地区的实际控制者。即便去年的大阪警察部队叛乱严重地动摇了他的威信，在麦克尼尔以及GHQ内部一些有识之士的协助下，东京和大阪两地共同以通讯中断等一系列听上去有些经不起推敲的理由一笔带过了双方之间过去几年来的对峙、仓促而又对症下药地朝着大阪市民们公布了一部分【真相】，熊野信彦在大部分大阪市民心目中的名誉和威望也因而得到了保全。

当然，不知踩着多少人的尸体才从名不见经传的新手政客成长为大阪府知事从未因麦克尼尔在大阪地区内讧期间伸出援手就相信对方的承诺和表态。一群美国人千里迢迢地来到钢皮病疫情的发源地、只想大公无私地帮助日本人重建家园，这是哪怕当代最为天真的童话作家也不敢轻易采用的剧本。与GHQ合作、向仍然统治着日本的GHQ进一步屈服，为的是借此壮大实力、早日恢复日本的自由。因此，在天西贤治隐晦地暗示称天西机械公司启动了一项据说能够更有效地控制钢皮病疫情的新工程项目时，夺回大权不久的熊野信彦几乎毫不犹豫地同意为对方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这其中也包括推动天西贤治觊觎已久的关西卫星办公室全力配合天西机械公司的要求。

在天西贤治的带领下，熊野信彦一行人来到了一处车间外。大门开启的那一刹那，从门缝中喷薄而出的耀眼灯光直刺得还戴着墨镜的大阪府知事睁不开眼睛。花了片刻才适应眼前视野的熊野信彦大踏步地上前、把那些这才匆忙地戴上护目镜的属下丢在了后面，他只消朝着正前方一看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那颗被固定在平台上的中等大小人造卫星。实时监测着各项参数的计算机旁，则是沿着轨道穿行或干脆步行的工程机器人，它们代替了本应出现在这里的工程师和工人们、以永不懈怠的双眼注视着也许承载着全体日本人未来的人造卫星。

“我记得，你的工厂去年还没有这么令人印象深刻。”熊野信彦环视四周，把那刺眼的照明灯光归咎于天西贤治在车间内使用了太多的白色装修材料，就连挂着照明灯的天花板也不例外，“可现在，你拥有世界一流的检测车间、加工制造车间。”他回头看了看慌忙跟上自己脚步的属下们，大声向众人称赞天西贤治所取得的成就，“即便处在封锁中，天西社长还是创造了这样的奇迹。我们真该邀请全球各地的友好人士来日本，让他们知道我们没有被钢皮病疫情和封锁打垮。”

“如果它能称之为奇迹，我想这除了要归功于我们充分发挥聪明才智的技术人员之外，还得益于高瞻远瞩者的正确指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天西贤治也只好违心地说了几句吹捧熊野信彦的话。这总比让他违心地去说些夸奖长间晋三的话要好得多。“各位，有了这颗白血球（Leukocytes）一号卫星，日本距离战胜钢皮病疫情、战胜天启病毒就又近了一步。虽然我必须就部分技术细节保密，我仍然可以大胆地断言，在不远的将来，遍布日本的各种天启病毒结晶不仅不会给我们带来死亡的灾祸之源，反而能转变为帮助我国引领世界的重要资源。”

“说得好！”

“没错，日本的复兴是指日可待了。”虚心听着两人侃侃而谈的行政人员和企业员工们不约而同地鼓掌庆祝天西机械公司那不可忽视的重大成就，其中更有几名年轻人率先喊出了更激进的口号，“刚才天西社长说得对，知事的领导是我们取得胜利的关键。各位，让我们为尽心竭力拯救日本的功臣欢呼吧！熊野知事万岁！天西社长万岁！”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被欢呼声包围的熊野信彦有些难为情地转过身，与天西贤治再次一同面向不远处的人造卫星，他那不带什么个人情绪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了，“整个过程中，我们的对外依赖程度大约是多少？”

“综合考虑设备、零件、原材料……再排除掉消耗存量的部分，差不多是90%。”天西贤治的实话给还在兴头上的熊野信彦泼了一盆冷水，“这也是没法避免的……日本的情况，我们都清楚。”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天西。去年10月我到东京开会时，见到了一个对我们的大阪模式很感兴趣的GHQ经济官僚，那人加入GHQ以前好像是德国的商人，他也是GHQ内部主张放松各方面管控的主力之一。”熊野信彦无从得知埃瑟林与天西贤治实则有着来自同一个平行世界的灵魂，他只是凭着直觉断定对大阪模式有着好感的埃瑟林应与天西贤治有许多共同话题，“那时他说了些很对我胃口的话……这世上的每一个族群，每一个共同体，都先要自立、自尊、自强，才能互相尊重彼此的独立性，进行各取所需的合作，而不是陷入单方面的索取或依赖。我们对外界的依赖还是太严重了，哪怕依赖的对象名义上是我们最为重要的盟友。”

若是天西机械公司投入到日本重建工作中的设备和物资的确大多来自美利坚合众国及其盟友，那么天西贤治倒也不介意对熊野信彦说些安慰的话。但事到如今，天西机械公司的海外主要合作伙伴之一是明华集团这种言论已经根本没法说出口了，就连天西贤治本人也因而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悲哀。他可不会因为明华集团不介意到底赚谁的钱而放下内心的愧疚。“这不是您或者其他人的责任，知事。我们便是被这样几乎称得上贫瘠、物资匮乏的自然环境塑造的，没有它就不会有今天的日本……不会有我们。那些我们认为不言自明的原则，也同样来自于它。”

“跟你说实话吧，我其实啊，是盼着类似的成就能在我手中实现的。天西，那个懦弱无能的内阁在他们被美国人解散之前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紧急动员那些若继续留在东京地区也只会白白蒙受更多损失甚至瘫痪的企业搬迁到关西。自卫队叛乱被镇压后，又有许多自卫队员、全国各行各业的优秀人才来投奔大阪，那时候我几乎以为我已经掌握了夺回日本所需的一切。”说到这里，两颊的肌肉有些松弛的大阪府知事沉默了片刻，免得他或天西贤治不合时宜地提及那些令他心痛的真相：最终，大阪所突然间得到的一切都作为【日后的底牌】而被封存，熊野信彦及其同僚所取得的战果也仅限于维持大阪的秩序。“可我想错了。你看，你们不也是在GHQ的经济管控和封锁减弱之后才得以把那些计划付诸实践的吗？”

“知事，比GHQ的封锁更致命的，是我们所依赖的外部有朝一日突然不复存在了。眼下，日本的疫情看似得到了控制，但在日本以外的世界各地——尤其是卫生状况不佳又人口较多的非洲——疫区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全球人口也因此不断减少。如果钢皮病疫情继续这样蔓延下去，刚才我所说的未来说不定就不是我的悲观预测，而是我们有生之年能用双眼见证的事实。”好不容易等到熊野信彦示弱的天西贤治连忙乘胜追击、劝说对方顺应着自己的想法重建日本，“正因为我们对外界的依赖太严重了，我们才更不能对全球各地的钢皮病疫情置之不理……找到战胜钢皮病的解决方案，就是我们无法逃避的使命，也是我们用来和外界交易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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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更加不能借美国人之手发射这颗人造卫星。”天西贤治身上不属于日本人的那一部分一度令熊野信彦耿耿于怀，这也是他起初决定打发天西贤治前往东京协助大阪确立影响范围的主要原因——东京地区还有许多像天西贤治这样夹在日本和合众国之间的迷途者艰难地想要寻找到自己的身份。虽说天西机械公司在大阪警察部队叛乱前后的一些行为十分可疑，仅从天西贤治的言行考虑，熊野信彦愿意把对方当成彻头彻尾的日本人看待。“半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具体情况想必与你当初和我提起这个计划时又有不小的差别。把最新进展和需要大阪府方面协助的事项一并说清楚，我回去之后会立即要求各部门为你们的工程施以援手。”

“……以推进重建工程的名义？”有些不放心的天西贤治没忘记追问到底。

“当然。”

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把天基武器发射到外太空，天西贤治和他的战友们已经准备了许久。两年多以前，密切关注着与天启病毒有关的一切可疑现象的天西贤治和老格兰杰等人在建立了天启病毒云层假说后不久就认为，仅凭地面控制手段无法真正地将日本隔绝于天启病毒云层的影响之外，要真正消除这危险就必须从天空甚至是外太空入手。

在想方设法争取关西卫星办公室的支持期间，天西贤治和由他本人直接指挥的技术团队也没有放弃研发新防疫工具的努力。利用基因组共振技术建造一个由地面的音波屏障装置和外太空的人造卫星控制系统共同组成的三维空间立体防御系统、全天候地抑制天启病毒云层的生长和异常活动是天西机械公司的专家们较为欢迎的方案，但直到他们与日本源质基因公司的同行一并到和泉疗养院取得了更多研究资料、又进行了一些改装民用Endlave机甲的尝试，关键的技术难题这才迎刃而解。

与生前就见识到了音波屏障在防治泰伯利亚灾害的过程中得到广泛应用的麦克尼尔不同，天西贤治的灵感更多地来自4号平行世界，那些或是能够引发瓦尔综合征、或是能够控制病情的歌声同样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类似的规律当然也适用于基因组共振机制，有些外部信号刺激能够使得天启病毒更为活跃，有些则反其道而行之——在目前尚无有效手段真正消灭天启病毒的情况下，用不断释放抑制信号的音波屏障装置以及遍布外太空轨道、把全球都覆盖在保护下的白血球人造卫星充当控制网络的节点，无疑比杯水车薪地提供要不了多久就会因天启病毒变异而失效的疫苗更有助于战胜钢皮病疫情。虽然天西贤治不认为日本能像新统合要挟自治行星那样凭着这套防疫方案同全世界讨价还价，他坚信这至少有助于日本在后钢皮病时代争取到更重要的地位，比如成为能够真正与合众国平起平坐的盟友。

……麦克尼尔肯定不会太喜欢这样的设想。

“同时，白血球人造卫星系统也有助于我们和日本源质基因公司合作推广认知矫正治疗、帮助更多的日本人尽早走出阴霾。更重要的是，我们能够借此根除您所说的有害的闲散，让即便在钢皮病疫情发展成为世界级危机之前也困扰着我国的一系列社会问题都烟消云散。”说完白血球人造卫星对于对抗钢皮病的作用后，领着熊野信彦来到距离卫星只有几步远位置的天西贤治又把话题引到了千千万万普通日本公民们身上。他已经在上一个平行世界凭着再社会化教育等工程验证了这一方案的可靠性。“我知道这听上去对我们的许多同胞不太友好，可是这关系到日本以后的竞争力。有些人缺乏适应这个时代的工作能力，有些人则干脆缺乏意愿，而认知矫正治疗能同时修复这两个缺陷、把他们变为健全的日本人。这是我们尊敬的供奉院翁和长间叔父大人无论怎样强调和身体力行地实践那些过时论调也没法做到的。”

“等到你能动员【失落的圣诞】之后陆续跑到东京避难的那些家伙离开东京了，再说这话也不迟。”要是没有去年那场叛乱，此时熊野信彦或许该与天西贤治一起畅想着实现未竟之业后的美好前程，而非主动站出来给天西贤治的乐观估计刹车，“不要误会……音波屏障防疫方案，是你推动落实的，我对你的奇思妙想有着充分的信心，也相信你们设计和制造的这些人造卫星能够发挥作用。真正让我为难的，是想办法绕过GHQ、绕过美国人。他们对日本的控制虽有所放松，我们与外界的大规模物资流通仍很难逃过他们的监视，更何况我们手中还缺少能马上投入使用的卫星发射中心。”

“同时绕过GHQ和美国人，确实不好办，但只绕过其中一方就简单得多。”

“是啊，GHQ的立场与华盛顿的立场并不完全一致，不过要说服过去几年里没察觉到这种区别的人接受这一点，会比以前更困难。他们只会记得是美国人派来的GHQ造就了这一切苦难，虽然情况本会更糟。”心情复杂的熊野信彦也认为GHQ需要对全体日本人近年来所受的折磨承担责任，尽管他眼中的责任与大部分日本人所认为的并不相同。“美国境内几乎每个月都有商业航天发射活动，这就是我们最好的伪装。只要我们愿意多付出些代价，会有人愿意为我们提供掩护的。此外，GHQ也没法过问美国本土的事。”

“这计划听上去很合理，我也认为它可行。”天西贤治故作谦逊地笑了笑，思考着该怎样巧妙地说服熊野信彦主动做出与团队的设想相符的决定且不把隐约存在的干扰因素同麦克尼尔等人联系起来，“可这样一来，您在日本的影响力到了美国就派不上用场，事后人们也很容易忘记您和大阪为此做出的贡献。”

“这倒是提醒我了。”无法时刻保持着警醒的熊野信彦还是被天西贤治的花言巧语俘获了，确实有意挽回个人形象、让自己名垂青史的大阪府知事也无从得知天西贤治主要的担忧源于虎视眈眈的源质基因公司——那本就是麦克尼尔等人和源质基因公司之间的恩怨。“要把GHQ和我们捆绑在一起，他们对日本的影响就会比现在更大。托管结束后，他们给我们带来的麻烦同样是不容忽视的。这样一来，长间的警告说不定就会成真。”

“什么警告？”天西贤治怀揣着恶趣味竖起了耳朵。

“日本纵使恢复主权和自由，以后也不再是日本人的日本。”

“……说得就好像美国还是美国人的美国一样。”

要按长间晋三那样不近人情的标准去审视，世上几乎没有几个国家可称得上是真正归属其公民的国家，只感到无奈的天西贤治想着。他耐心地等待着熊野信彦讲完了长间晋三的告诫，才重新提起自己的计划。先争取到GHQ的默许，再借着重建工作的名义恢复九州岛西南方向种子岛宇宙中心的正常运作，然后再打着GHQ的旗号从美国进口或干脆自行仿制廉价运载火箭，白血球人造卫星升入太空的最后阻碍也将消失不见——合众国本土派人来日本查明GHQ最近究竟做了些什么，其难度可不会亚于GHQ左右白宫决策。

“你和GHQ方面的关系要好得多，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熊野信彦不愿为此去求助于麦克尼尔，他不想欠麦克尼尔更多人情，GHQ内部各派系之间的倾轧也与他无关：总有一天，这些人都要离开日本。“天西，等到第一颗白血球人造卫星进入太空轨道后，你有兴趣来大阪府任职吗？”

“那也太早了些，我们需要等到网络建成之后再——”

“知事，知事……大事不好了。”天西贤治话音未落，原本应熊野信彦的要求在距离两人有几十米远的位置待命的其中一名大阪府公职人员忽然离开人群、紧张地走向脸色立即阴沉下来的顶头上司，“我们刚接到消息，广岛……广岛它……”

“到底怎么了！？”熊野信彦急得摘下了墨镜。

“广岛被一伙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袭击了。”面如土色的管理人员浑身颤抖着，但他还是坚持着把该汇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转达给了熊野信彦，“他们……潜入了没人照看的墓地，把您全家的坟墓都给炸了——知事？”见如遭雷击的大阪府知事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在场众人顿时乱成一团，“快，还愣着干什么？结束访问，赶快把知事送到医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