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吾平生不好斗只好解斗
「凭什麽,你又没奉圣旨?!」定国公徐光祚一听要给刘瑾下跪,登时急眼了。英国公年高免朝,成国公出镇南京,他就是京师勋贵之首,哪能给个太监跪下?
真要是跪下了,他祖宗中山王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公爷方才没听到吗?皇上说交给咱家全权处理!咱家就是在奉旨查办『御门匿书案』!」刘瑾冷哼一声。但就算是气昏了头,他也不至于让堂堂国公给自己跪下,便打个补丁道:
「三品以上站着回话!」
这样不光勋贵武臣,九卿和各部的侍郎都不用跪了。
其他官员就没这待遇了,只能老老实实跪在刘瑾面前……
当然也有坚持不跪的,被锦衣校尉强摁着跪在地上。
彼时赤日当空,暑气蒸腾,滚烫的地面都能煎蛋了……
三百名官员跪在奉天门前,朝服黏在汗湿的肌肤上,又闷又热。汗水顺着下巴落在地面上,转眼就蒸发不见了。
刘瑾在城门洞的阴凉里喝着凉茶,还有两个小火者不停给他打着扇子,倒是沉得住气。
不过半个时辰已有不少年老体弱的官员面皮通红,身子颤抖,脸上却不见汗水,显然已经中暑了……
忽然一个四五十岁的官员,直挺挺地倒下了,脸重重地拍在了地上。
「不许扶!」刚有人想把晕倒的官员架到阴凉里,却被刘瑾冷声喝止。
魏彬丶高凤陪在一旁,后者劝解道:「大哥消消气。这般闹下去,怕是不好收场啊。」
「收场?我现在哪还顾得上收场!」刘瑾阴沉着脸,戾气满满道:「这节骨眼上,竟有人敢给咱家点炮,这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今日不狠狠震住这群王八蛋,往后阿猫阿狗都敢爬到我头上撒野!」
之前的太后绝食事件中刘公公站错了队,正提心吊胆呢,这时候有人告他的状,简直是火上浇油,他的反应当然出奇激烈了。
「是是,大哥说的是,不过这也差不多了吧?真要热出人命来了。」高凤有些着急道。
「瞧瞧,又倒了一个……」魏彬也道,不过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哼!」刘瑾这才起身走出城门洞,冷冷扫视着摇摇欲坠的百官道:「写匿名信的那个!你不是自诩正义之士吗?那就该好汉做事好汉当!牵连别人算什麽好汉?你瞧瞧,已经热晕了好几个,再耗下去,还得添几条人命!这笔帐,全得算在你头上!」
「刘公公啊,这跟我们可没关系啊……」这时御史宁杲哀求道:「我们一向知晓法度,怎麽敢做这种事?这也许是新进士乾的。」
刘瑾哼一声道:「与新进士有什麽相干?他们连上朝都捞不着!就是你们这些人败坏朝廷的大事,咱家整顿治理了,你们便怀恨在心,你们不知道太祖的法律吗?」
一顿臭骂把宁杲骂得哑口无言。
「刘公公,还请高抬贵手吧。」李东阳实在忍不了了,过来低声求情道:「何郎中丶周治中本就体弱多病,不赶紧救治,真会出人命的。」
「这才跪了多会啊,就坚持不下来?」刘瑾轻蔑地哼一声:「这破身子骨还当什麽官?热死算逑,以儆效尤!」
「公公,那匿名信又不是他二人所书,怎麽谈得上『效尤』呢?」李东阳无奈道。
「我管你这那的。」刘瑾却蛮横道:「没人承认就一起受罚!元翁真担心他们,就赶紧帮着把罪魁祸首揪出来。」
「那至少先让我看看,那匿名信吧。」李东阳想看看,能不能从信的内容上寻找切入点。
「不行。」刘瑾却断然摇头道:「内容太过丧心病狂,多一个人看到都是对皇上的不敬。」
「唉……」李东阳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又换个角度,低声下气道:
「在下也是为公公考虑啊,公公的本意是小惩大诫,避免他们以后犯更大的错误。但一旦出了人命,就脱离公公的本意了,反而正合了那些阴险小人的意。」
刘瑾终究是书读得少,被李东阳不知不觉替换了脑子里的概念,便不自由自主顺着他道:「你是说,有人故意制造咱家和百官的对立?」
「对咯,公公英明啊!」李东阳赶忙点赞道:「一眼就看穿了那些小人的奸计。绝大部分官员都是好的,只会把他们推到对立面上。」
「嗯,」刘瑾寻思片刻,这才挥挥手,让人把中暑的官员架到墙根阴凉地去。
然后他对众官员道:「你们都说不是自己写的,好,咱家相信你们一回。」
众官员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他话锋一转道:「不过你们也得证明自己才行。这样吧,愿意站在本公公这边的可以起来到阴凉地儿了,还有冰镇西瓜吃。」
几十个依附刘瑾的阉党中下层官员,便忙不迭地爬起来,跌跌撞撞躲进阴凉处,拿起桌上的西瓜狼吞虎咽起来,全然不顾体面。
武官们不愿得罪刘瑾,便也纷纷起身,到阴凉地儿下吃西瓜去了。
可还有一百五十多位文官挺直脊背不肯动弹。热死事小,失节事大——为了一片阴凉丶一块西瓜就被打上个阉党的烙印,这笔买卖实在太亏本了。
「好啊好啊!」刘瑾气得暴跳如雷,指着不肯起身的百官厉声咆哮,「装都不装了是吧?既然不屑与本公公为伍,那就继续跪着吧!今日不把写逆书的人交出来,所有人一律按同谋论处,统统廷杖充军,一个不留!」
怒火攻心的刘瑾狠狠一拂袖,转身回司礼监去了,还不忘留下乾儿子带着锦衣卫,继续看管百官罚跪。
「这可如何是好?」王鏊低声焦灼问李东阳:「这麽毒的太阳,再跪一下午,就不剩几个活人了。」
李东阳同样心急如焚,两手一摊道:「刘公公在气头上我已经尽力了……」
「还是向苏状元求援吧。」杨廷和这时低声道:「此事唯有他或许能周旋!」
王鏊闻言皱眉道:「这事儿跟弘之有什麽关系?我们这些大学士,向个刚入官场的后辈求救,丢不丢人啊?」
「顾不了那麽多了,救人要紧。」李东阳显然不觉得丢人,马上吩咐左右去豹房向徒孙求援。
「……」王鏊看看这两个不要脸的家伙,都有点不想搭理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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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房,东桂堂。
密集的算盘声如雨打芭蕉,一众詹事府官员正埋首卷宗,计算着一间间寺庙的财产状况。
每算完一项便提交到苏录面前,由他一一汇总。众人正忙得热火朝天,便见张永面带急色站在门口。
「张公公来了。」朱子和通报苏录一声,苏录抬头跟张永对视一眼,就知道出事了,赶紧起身出了公房。
「世伯怎麽了?」来到无人处,苏录低声问道。
「出事儿了,贤侄!」张永便皱着眉,将今日早朝有人匿名投书举报刘瑾,结果皇帝让刘公公自行处理,于是刘瑾在奉天门外罚百官下跪的事情讲给苏录。
「刘瑾疯了吗?胆敢这麽折腾百官!」苏录闻言震惊道:「他是真嫌自己命长啊!」
「你才知道他是个疯子呀?」张永苦笑一声道:「他找死是他的事,早死早利索。」
顿一下,他白着脸,压低声音问道:「贤侄,你说……皇上会不会疑心,这匿名信是咱家写的?」
「那是吗?」苏录开玩笑似的问道,他确实大有嫌疑。
「当然不是了!」张永跺脚道:「贤侄有所不知,皇上才刚敲打了我,我哪敢『茅坑里打灯笼——找事』啊?」
「不是世伯乾的,那你怕什麽?」苏录道:「赶紧禀报皇上啊,这麽大的事儿,不让皇上知道哪能行?」
「这不找不着皇上吗?」张永面露难色道:「皇上一下朝,便直奔西郊军营巡阅去了,连豹房都没回。我已经派人赶去禀报了,但估计一时半会儿听不到信儿。」
「这大中午头的,皇上怎麽忽然去了军营?」苏录眉头一拧,心底泛起一种可能,他沉思片刻低声道:「这事儿透着古怪,咱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嗯……」张永点点头。
两人正说话小鱼儿快步过来,凑在苏录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苏录闻言对张永苦笑道:「师公有命,我没法置身之外了,得去一趟奉天门。」
「不让我趟这浑水,你咋还趟上了呢?」张永无语道:「你那师公也真够呛,整天坑你。」
「也算不上坑吧。」苏录开个玩笑道:「『吾平生不好斗只好解斗』,跟双方结个善缘,日后行事也多几分馀地。」
「你又要用御赐金牌?」张永问道。
「那可是国之重器,哪能整天用啊?小爷恼了收回去就不好了。」苏录摇摇头,淡淡道:
「再说,三言两语就能搞定的事儿,杀鸡何必用牛刀?」
「嘿呦!」张永不禁失笑道:「那我可得好好看看了,贤侄是怎麽三言两语解此局的?」
ps.感谢大家的关心,感冒好多了。当然病毒性感冒,病程少不了,还是无力畏寒,所以今天就两章了,得早点睡了,希望明天会好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