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师,河阳仓。
“杀!!”
军士们举起大盾,不断的向粮仓逼近。
李子雄站在城楼,不断的下令反击。
城楼之下,尸横遍野。
外头的那些校场,箭塔之类的建筑,都已经被敌人所占据...
李建成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东莱一路向西,沿着那条蜿蜒如龙的永济渠,最终落在了洛阳城外的洛口仓。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顿悟的震颤??这水路,不只是运粮的命脉,更是兵锋直指帝都的咽喉。
“七日。”房玄龄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若顺风而行,水军自东莱启程,经海入河,再溯永济渠而上,快则七日可抵巩县,距洛阳不过百里。”
魏徵立刻接话:“若是夜间行船,兼程不歇,六日亦有可能。而一旦敌军抵达洛口,开仓放粮,赈济饥民……民心一失,洛阳便如孤城。”
李建成猛地抬头,眼中精光迸射:“他们要走水路?”
“不是‘要走’,是早已在路上了!”房玄龄斩钉截铁,“葛明琬此人,表面恭顺,实则心藏虎狼。他既肯亲自前往尚书台议事,便是做足姿态,麻痹来护儿。而真正的杀招,早已随波逐流,悄然北上!”
魏徵站起身,在屋中踱步数圈,眉头紧锁:“我们先前只道李子雄屡战屡败,士气低迷,不足为惧;又以为葛明琬不过是皇帝鹰犬,唯命是从。殊不知,此人深谙韬略,善用人心。他在南方多年,掌控漕运,麾下水师精锐不下三万,战船千艘。更可怕的是,他手中握有诏书??以‘平叛安民’之名,调拨沿河诸仓粮草,沿途州县岂敢阻拦?”
李建成脸色骤变:“所以他不是来攻城,是借朝廷名义,一路收粮、收兵、收民心!等到了洛阳城下,已非叛军,而是‘王师’!”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寒意。
此刻,洛阳城内依旧一片喧嚣。来护儿正于尚书台大宴群僚,庆贺“平定杨?之乱”。酒过三巡,他豪气干云地拍案而起:“此番若能生擒李子雄,荡平余党,陛下必封我为上柱国!届时,关中、河洛尽在我手,谁敢不服?”
席间众人纷纷附和,称颂其功。唯有宇文述坐在角落,神色凝重。他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东莱港昨夜有大批战船离岸,打着“奉旨巡河”的旗号,未留名册,也未通报地方。
他缓缓起身,走向来护儿,低声说道:“国公,东莱方向有异动。”
来护儿醉眼朦胧,挥手笑道:“何须惊慌?莫非你怕那残兵败将还能翻天不成?”
“我不是怕他翻天。”宇文述压低声音,“我是怕他乘水而来,无声无息,等我们察觉时,已兵临城下!”
来护儿这才稍稍收敛笑意:“那你待如何?”
“立即封锁洛口仓,严禁任何船只靠近;同时派快马沿永济渠设哨,每三十里一骑,昼夜传递消息。另,请公子李建成速调府兵布防城东与河南岸,以防敌军登陆。”
来护儿犹豫片刻,终是点头:“也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依你所言。”
然而,就在命令尚未传达之际,城南急报传来??伊阙关外发现小股骑兵踪迹,疑似李子雄前部探马!
紧接着,北方驿站连发三道烽火:永济渠中段,卫州境内,发现不明舰队逆流而上,数量不明,旗帜遮蔽河面!
整个尚书台瞬间陷入混乱。
李建成闻讯赶来时,只见来护儿已在点将台前召集亲兵,怒吼连连:“传我将令!关闭四门,征调所有可用之兵,守城备战!”
李建成快步上前:“国公,闭城虽可自保,但若敌军绕过洛阳,直取洛口仓,开仓放粮,百姓归心,我等纵有坚城,亦成孤岛!”
来护儿瞪眼喝道:“那你说该如何?”
“主动出击!”李建成目光如炬,“敌军主力尚在途中,前锋未至,此时正是反击良机。请国公拨我五千精兵,由我率军东出,抢占巩县,扼守洛水入河口。只要守住此处,敌舰无法西进半步!”
来护儿迟疑:“你……能胜?”
“不敢言必胜。”李建成拱手凛然,“但若坐守洛阳,等敌军合围,则必败无疑。今日之战,不在城墙高低,而在谁能先控水道!”
宇文述在一旁沉声道:“公子所言极是。水军若至,我军无船可挡,唯有以陆制水。巩县地势高峻,夹河而立,易守难攻,确为咽喉之地。”
来护儿咬牙良久,终于下令:“准你带兵五千,即刻出发!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李建成领命而去,旋即集结亲随将士,连夜出城。魏徵与房玄龄随行,一路上策马疾驰,风声呼啸。
行至半途,忽见前方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传来。
“不好!”房玄龄变色,“巩县已被袭!”
众人加速前行,待赶到城下,只见城门已被焚毁,守军溃散,一支黑甲军队正在城中纵火劫掠。为首一将,身披银鳞铠,手持长槊,立马城楼之上,冷眼俯瞰四方。
“那是……裴仁基!”魏徵惊呼。
李建成心头一沉。裴仁基乃隋朝老将,素有勇名,原镇守淮北,怎会出现在此?
未及细想,对方已然发现援军到来。那裴仁基冷笑一声,挥槊指向李建成:“奉葛明琬将军之令,取巩县,通水道!尔等逆贼,阻我王师,罪该万死!”
话音未落,城中伏兵四起,箭雨倾泻而下。
李建成急令列阵迎敌,双方在废墟间展开混战。唐军虽勇,然长途奔袭,疲惫不堪,加之地形不利,渐渐落入下风。
战至黎明,李建成左臂中箭,血染战袍,仍不肯退。魏徵拉住他战马缰绳,嘶声道:“公子!再战下去,全军覆没!不如暂且后撤,另寻对策!”
李建成仰望东方初升朝阳,咬牙道:“退?往哪退?洛阳之后,再无退路!”
就在此时,南方尘土飞扬,一彪人马疾驰而来,旌旗猎猎,上书一个大字??“裴”。
竟是裴世矩亲率三百死士来援!
原来裴世矩自那日装睡之后,便知局势危殆。他深知葛明琬野心不小,必不会甘居人下。于是暗中联络旧部,收集情报,终于确认敌军动向。今晨得知李建成被困巩县,当即率领私兵驰援。
裴世矩年逾六旬,白发苍苍,然执剑立马,威势不减当年。他高声喝道:“逆贼妄称王师,实则谋反篡权!我裴世矩虽贬为庶民,然忠义不改!今日誓与此城共存亡!”
士气为之一振。
李建成强忍伤痛,重整军阵,与裴世矩合力反攻。裴仁基未曾料到竟有援军突至,措手不及之下,被迫弃城而走。
巩县暂得保全。
战后清点,唐军折损近半,裴世矩亦有十余亲随战死。老人拄剑而立,望着满地尸骸,久久不语。
李建成包扎好伤口,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多谢裴公救命之恩。”
裴世矩摇头:“非为救你,乃为救天下苍生。这运河两岸,千里沃野,亿万黎民,岂容奸佞以‘奉旨’之名行篡夺之实?”
李建成默然。
房玄龄走上前来,分析局势:“如今敌军虽退,但主力未损。葛明琬大军仍在路上,最多五日便可抵达。而我军伤亡惨重,粮草短缺,难以持久坚守。”
魏徵补充:“更要紧的是,洛阳方面至今未发一兵一卒支援。来护儿恐已动摇。”
李建成眼神一冷:“他是想等胜负分明后再做抉择?”
“恐怕如此。”房玄龄叹道,“在他看来,无论是你胜还是葛明琬胜,只要最后能掌控洛阳,他便是赢家。”
李建成冷笑:“好一个左右逢源的国公爷!”
裴世矩忽然道:“公子可知,为何皇帝执意修建这贯通南北的大运河?”
李建成一怔:“为了漕运?为了征高丽?”
“不止。”裴世矩缓缓道,“是为了控制天下。水路通,则政令达;水路断,则四方离心。这条河,既是命脉,也是枷锁。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这个帝国的呼吸。”
李建成心头剧震。
他终于明白,这场战争的本质,从来不是简单的军事对抗,而是一场对“天下命脉”的争夺。葛明琬打着皇帝旗号,走水路而来,是要以正统之名夺取民心与资源;而来护儿困守洛阳,只想保住眼前权位;唯有自己,既要抗敌,又要维系人心,还要防止内部崩塌。
“我们必须抢在葛明琬之前,控制更多的粮仓。”李建成决然道,“洛口之外,还有回洛、含嘉、黎阳诸仓。只要掌握这些,哪怕洛阳失守,我们也仍有根基。”
魏徵点头:“而且,必须尽快争取民心。如今百姓最缺什么?不是刀枪,是粮食。”
房玄龄眼中闪过睿智光芒:“不如……开仓放粮。”
“什么?”李建成震惊。
“开仓放粮。”房玄龄重复道,“但不是白给。我们可以设立‘义仓’,以工代赈??凡愿修堤筑坝、疏通河道者,每日可领米一升。如此,既救济了百姓,又整治了水利,更能聚集人力,为日后大战积蓄力量。”
李建成沉思良久,终于颔首:“好!就依此计行事。”
当下,李建成一面派人秘密联络各地忠于李氏的官员,暗中接管部分粮仓;一面组织流民修整永济渠支流,恢复灌溉系统。短短三日之内,已有数千饥民响应,自发加入工程。
与此同时,葛明琬大军已逼近荥阳。
消息传来,洛阳震动。
来护儿终于坐不住了。他连夜召见李建成,语气前所未有的恭敬:“公子果然神机妙算,若非你守住巩县,如今恐已大祸临头。眼下形势危急,还望公子主持大局,我愿全力配合。”
李建成冷冷看着他:“国公早先不是说我‘何必慌乱’吗?”
来护儿满脸羞愧,低头不语。
李建成不再追究,只道:“既然国公愿助,那便请立即调拨两万兵马,交由我统一调度。同时开放洛阳武库,补足兵器甲仗。”
来护儿犹豫:“这……恐有违朝廷制度……”
“制度?”李建成厉声打断,“当敌军距此仅百余里之时,你还讲制度?若洛阳陷落,你我皆为阶下囚,何谈制度!”
来护儿浑身一震,终是咬牙应允。
次日清晨,李建成登坛誓师。巩县残兵、新募义勇、洛阳府兵齐聚校场,旌旗蔽日,杀声震天。
他立于高台之上,朗声道:“诸君!今日之战,非为某一人之私仇,亦非仅为一座城池之得失!而是为了告诉天下人??谁才是真正心系苍生之人!那些口称奉旨、实则劫掠的伪王师,休想踏过这片土地一步!”
全场肃然。
“从今日起,凡随我征战者,不分贵贱,皆为兄弟!凡立功者,授田赐爵,绝不食言!凡害民者,无论何人,斩无赦!”
“我李建成在此立誓??若不能扫清奸佞,还天下太平,宁可战死沙场,绝不苟活一日!”
“愿随我者,向前一步!”
刹那间,万人齐踏前一步,大地轰鸣如雷。
就在此时,远方斥候飞马来报:葛明琬大军已渡黄河,前锋直指洛阳!
李建成拔剑出鞘,指向东方:“传令全军??迎敌!”
风卷战旗,猎猎作响。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而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条条运河静静流淌,仿佛在诉说着千年兴衰的秘密??得水路者得天下,得民心者得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