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郡,丹川。
数量不多的十余艘战船正缓缓驶向了渡口。
渡口前浩浩荡荡的,尽是来迎接的人马。
李建成被众人簇拥在中间,身边的心腹倒是不多,魏徵这些人一个都没来,他身边就只有刘炫,张度...
晋阳的冬雪来得早,前几日还见商旅络绎于道,胡马嘶鸣,市井喧沸,如今却已铺了三寸厚的白,街巷清冷,檐下冰棱如剑。城楼之上,守卒裹着羊裘,呵气成霜,偶有飞骑自北门疾驰而入,马蹄踏雪,溅起碎玉纷飞。那骑士滚鞍下马,甲胄结冰,声音颤抖:“报??突厥步利设率三千轻骑,已过雁门,距晋阳不足百里!”
堂中炭火噼啪,李建成正与冯露对坐弈棋。听闻此报,他指尖一顿,一枚黑子落在棋盘边缘,未发一言。冯露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只轻轻吹了口茶沫,道:“来了。”
“他不是被始毕可汗贬为庶人,逐出王庭?”李靖掀帘而入,披风上尚带寒气,眉间凝着霜色,“怎又聚起兵马?”
“贬是假贬。”冯露缓缓落下一子,“始毕可汗刚立,根基不稳,杀兄夺位,族中不服者众。步利设是他亲弟,七子中最骁勇者,若真废黜,何须派他南下?分明是借刀杀人,让他来送死,也好除内患。”
李建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所以,这三千骑,是始毕可汗的弃子。”
“也是我们的机会。”冯露抬眸,眼中寒光一闪,“步利设若败,突厥内乱将起;若胜……嘿嘿,他更需依附我等。无论胜负,皆有利。”
李靖沉吟片刻,忽而冷笑:“可他若非来战,而是来降呢?”
满室寂然。
良久,李建成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线,望向城外苍茫雪野。远处烽燧隐现,如同蛰伏的巨兽脊骨。他低声说道:“那就让他降。”
次日清晨,晋阳南门大开。李建成仅率五百骑出迎,无甲无旗,连兵刃都未佩齐。雪地之上,两军遥遥相对。步利设立于阵前,身披狼裘,面容瘦削,双目深陷,却炯炯如鹰。他身后三千骑兵沉默伫立,马鼻喷出白雾,宛如一片移动的山林。
“李唐公。”步利设策马上前,声音沙哑,“你敢孤身相见,倒是出乎我意料。”
李建成微笑:“我若不信你,便不会来;你若不信我,也不会只带三千人。我们彼此都走到了绝路,不是吗?”
步利设瞳孔微缩。
“始毕可汗逼你南下,是想让你死在晋阳城下,好名正言顺夺你部众。而你……”李建成缓缓策马靠近,“你不愿做他刀下亡魂,所以来了这里。你想要什么?活路?权柄?还是复仇?”
风卷残雪,扑打在两人脸上。
步利设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我要整个东突厥!我要让咄吉跪在我马前求饶!”
“可以。”李建成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必须归附大唐,称臣纳贡,永为藩属。”
步利设脸色骤变:“你让我背叛祖宗血脉?”
“祖宗血脉?”李建成冷笑,“启民可汗当年归顺大隋,受封和亲,得赐金印紫绶,享尽荣华,你父亲可曾说过一句‘背叛’?天下大势,强者为尊。今日之突厥,早已不是当年草原霸主。铁勒反叛,薛延陀崛起,回纥窥伺,你们四面皆敌。若无强援,不出十年,东突厥必亡!”
步利设咬牙,手指紧握缰绳,指节发白。
冯露此时策马而出,立于李建成身侧,淡淡道:“你还记得六年前,我在阴山脚下斩你前锋三千的事吗?”
步利设猛地抬头。
“那一战,我不是靠兵力胜你,而是靠谋略。”冯露目光如刀,“我知道你每日何时巡营,哪条小道通向水源,哪个副将心怀不满。我在你粮草中下毒,在你斥候身上反间,在你最信任的巫师耳边whisper一句‘神谕说你将死于兄弟之手’……于是,你军心溃散,不战自退。”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如今,我可以帮你夺回一切,也可以让你死得无声无息。选哪一个,由你。”
雪越下越大。
终于,步利设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雪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阿史那?步利设,愿归顺大唐,奉李唐公为主,誓死效忠,永不背离。”
李建成伸出手,将他扶起:“从今往后,你是大唐镇北将军,领定襄都督府,统辖阴山以南诸部。待时机成熟,我助你北伐,取咄吉首级,登临可汗之位。”
三日后,晋阳城举行盛大盟誓。步利设于城南祭坛焚香告天,割白马血酒,与众将共饮。李建成亲授印信虎符,冯露监礼,李靖执剑护卫。百姓围观,欢呼震天。胡商奔走相告,谓“晋阳再出真命之主”。
然而,就在此夜,一封密信悄然送达李建成手中。
字迹潦草,出自一人之手??正是此前被派往涿郡查探玄霸消息的细作。
“玄霸已于月前现身幽州,自称燕王,聚流民十万,据蓟城而守。其所用旗帜,非唐非隋,乃是一黑底赤纹之幡,上书‘天罚’二字。其人行事诡谲,每破一城,必先屠官吏豪族,而后开仓济民,百姓呼之为‘雷公降世’。近日,已有契丹、奚族部落归附,声势日盛。更有一事惊骇:彼常于深夜登高台,召雷引火,百姓皆言其通鬼神之力……恐非人力所能制。”
李建成读罢,久久不语。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阴晴不定。
“玄霸……竟真的活了下来?”
他想起幼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弟弟,力能扛鼎,性如烈火。十二岁徒手搏熊于太行,十五岁一锤碎石碑。父亲曾叹:“此子若生乱世,必为天下雄;若逢治世,则为祸首。”故而早早送往边疆戍守,欲磨其锋芒。却不料辽东兵败,全军覆没,皆以为死,唯独他归来?
“他为何要自称燕王?为何要竖‘天罚’之旗?”李建成喃喃。
冯露站在阴影里,声音平静:“因为他不再认你这个大哥了。他觉得,当年你不救他,任他死于辽东,是抛弃了他。如今归来,是要清算旧账。”
“可我是被迫的!”李建成猛然转身,“朝廷十七卫按兵不动,关陇勋贵阻我出兵,我纵有心,无力回天!”
“但他不管这些。”冯露直视他双眼,“他在雪中爬行三日,靠啃树皮活命,亲眼看着战友被冻死、吃掉。他心中只有恨。而你现在拥兵自重,割据一方,他只会认为??你早已忘了他是谁。”
室内沉默如铁。
许久,李靖低声问道:“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冯露缓缓道:“两种选择。一是联合步利设,北联突厥残部,南结河北豪强,抢先一步北上,以雷霆之势将其剿灭于萌芽。二是……派人暗中接触,试探其意,若可收服,则兄弟联手,共图天下。”
“若他不肯?”李建成问。
“那就只能杀了他。”冯露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亲情再深,也比不上江山社稷。你若不忍,我来动手。”
李建成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身影??赤膊挥锤,怒吼冲阵,血染征袍。那是他的弟弟,是他曾经誓死守护的幼弟。
可如今,那人已不再是少年。
他是“雷公”,是“天罚”,是足以颠覆天地的存在。
“传令。”李建成睁开眼,目光决绝,“调集三万精兵,整备粮草,准备北伐。同时,派密使携我亲笔信前往蓟城,就说??大哥想见他一面。”
十日后,晋阳大军开拔。步利设率两千突厥骑兵为先锋,冯露掌中军调度,李靖为副将,李建成亲执帅旗。旌旗蔽日,铁甲映雪,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途中,遇一老僧拦路。
僧人衣衫褴褛,手持锡杖,独坐雪中,不畏严寒。见大军至,不起不避,只合十道:“施主,此去凶险万分,不如回头。”
李靖皱眉:“汝何人?敢阻大军?”
老僧微笑:“贫僧不过一介野僧,但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李施主欲见玄霸,可曾想过,那一锤之下,是谁先动的手?”
李建成心头一震。
“昔年辽东,非无人可救,而是有人不愿救。朝中权贵惧战,怕损兵折将,动摇根基。你身为长兄,亦有所顾忌。可玄霸不知这些。他只知道,他在等你,你没来。这一等,便是八年。”
老僧站起身,锡杖点地,雪中留下一个圆圈。
“你若执意前行,终有一日,你会站在他的锤下,听见他说:‘大哥,你迟到了。’”
言罢,转身离去,身影渐隐于风雪之中。
李建成伫立良久,终是一挥手:“继续前进。”
大军穿雁门,渡桑干,沿途所见,尽是荒村废堡,饿殍遍野。偶有村落尚存炊烟,百姓见唐军至,竟跪地叩首,哭喊“青天来了”。原来近年赋税沉重,地方官吏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而玄霸所到之处,杀贪官,散钱粮,民心归附如流水。
至河内,接到急报:玄霸已率五万大军南下,前锋距此仅三百里,声称“迎兄还家”。
李建成召集众将议事。
“他这是要逼我决战。”冯露分析,“若我不应,便是怯战,失了威信;若应战,他挟民意而来,我军士气必受影响。”
“未必是战。”李靖摇头,“他若真想杀你,不会明示行踪。此举更像是……逼你谈判。”
“那就谈。”李建成果断道,“明日,我亲赴前线,与他相见。”
“不可!”众人齐声反对。
“他是我弟弟。”李建成望着帐外星空,“有些话,必须面对面说清楚。”
次日清晨,李建成仅带十骑,出营十里,立于古道之上。晨雾弥漫,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大地微微震动。
一支军队缓缓出现。
前排是赤足披发的流民,手持木棒石块;中间是身穿旧甲的战士,背负弓箭;最后方,是一辆由八匹黑马牵引的战车。车上立一人,高九尺,披黑袍,头戴青铜面具,手中握一巨锤,锤头缠绕赤绳,似有焦痕。
正是玄霸。
战车停驻,万籁俱寂。
玄霸缓缓摘下面具。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左颊有一道贯穿至耳的伤疤,双目如电,直射李建成。
“大哥。”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雷,“你终于来了。”
李建成下马,步行上前,每一步都极慢,极重。
“老七……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等你救我,等了三个月。”玄霸冷冷道,“雪埋到了胸口,我还是在等。可你没来。后来我才知道,你写了三封求援信,都被扣下了。第一封在宇文述手里,第二封在裴矩案头,第三封……烧了。”
李建成喉头滚动:“我对不起你。”
“你知道我怎么活下来的吗?”玄霸忽然笑了一声,“我吃了战友的肉。一个,两个,十个……我记不清了。我一边吃,一边发誓:若有来世,我要让所有见死不救的人,尝尝这种滋味。”
寒风吹动黑袍,猎猎作响。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李建成问。
“我要你退位。”玄霸盯着他,“你掌晋阳,我治河北。咱们兄弟平分天下。否则……”他举起巨锤,“我就把你钉在这条路上,让后人知道,什么叫‘失信于亲’。”
李建成沉默良久,忽然抬头:“还记得小时候,娘亲病逝那晚吗?”
玄霸一怔。
“你才五岁,抱着她的尸体哭了一夜。我说,别哭了,大哥替你活下去。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护住你。可有些事,不是我想就能做到的。辽东之战,我不止写了三封信,我甚至想亲自带兵去救你,可他们软禁了我三天!等我挣脱出来,已经晚了……”
他的声音哽咽:“我没能救你,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可你要我让出一切?你要我把这些年忍辱负重换来的基业,拱手相让?老七,你太狠了。”
玄霸眼神剧烈波动,握锤的手微微颤抖。
“那你告诉我……”他低声道,“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你,而我是那个被困辽东的人,你会怎么做?”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昂首道:“我会像你一样,回来讨债。但我也知道,真正的债主,不在这里。”
他指向北方:“是那些高坐庙堂、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是那些为了私利,宁可牺牲百万将士的蛀虫。你若真要清算,就该跟我一起,打进长安,把那些人一个个拖下来!而不是对着我挥锤!”
风停了。
雪花静静飘落。
玄霸低头,看着手中的锤,良久,终于缓缓放下。
“大哥……”他声音沙哑,“我只想听你说一句??你有没有一刻,真的想过救我?”
“有。”李建成含泪,“每一夜,我都梦见你在雪中叫我。我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玄霸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落。
片刻后,他重新戴上青铜面具,转身登车。
“传令,全军后撤五十里,扎营待命。”
车轮转动,渐行渐远。
李建成站在原地,望着弟弟的背影,久久未动。
冯露不知何时来到身旁,轻声道:“他终究还是认你这个大哥。”
“可他也差点杀了我。”李建成苦笑,“下次见面,或许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那就别让他有机会举锤。”冯露目光深远,“我们需要更大的力量。比如……长安。”
李建成转头看他:“你是说,现在就动手?”
“时机已至。”冯露低语,“玄霸南下,暴露了朝廷空虚。关中防务松懈,太子昏庸,皇帝多病。若我们联合玄霸,里应外合……”
“不行。”李建成断然拒绝,“我可以让位,可以分权,但不能联手弑君。那是底线。”
冯露默然。
雪,又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