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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芥称王 第299章 人心各,一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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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关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5-13 21:50:43 来源:源1

第299章人心各,一盘棋

慕容阀世子慕容宏昭被擒、囚于夹谷关的消息,如插翅的疾风,顺著驿道飞速掠向饮汗城。

沿途慕容家的驿站驿卒接力传递,不过一日,便已飘进了慕容府的朱红大门。

饮汗城慕容府正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厅内的张扬气焰。

家主慕容盛身著一袭暗纹锦缎华服,衣料上的金线随著他的动作金光流转,衬得他面色愈发红润。

此刻他正抚掌大笑:「好!好得很!」

他拍著案几,神色间的志得意满几乎要溢出来:「这些藏头露尾的孽障,这一回,总算要被老夫一网打尽!哈哈哈哈!」

此前一段时间,慕容家暗中探查,终是寻到了那些藏匿在深山之中养伤的巫门众人。

慕容盛并未贸然出兵,反倒暗中调遣兵马,布下天罗地网,待一切筹备妥当,才遣出小队轻骑,装作无意撞见的模样,对那些伤病缠身的巫门弟子展开围杀。

彼时,刚与朱大厨汇合的王南阳、赵楚生听闻消息,来不及细想,当即点齐人手,策马回援。

可当他们疾奔至那座养伤的山谷时,慕容家伏兵四起,将出路堵得水泄不通。

那山谷本是王南阳精心挑选的一处藏身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可慕容家出动的是正规军队,兵力雄厚,足以将整座大山团团围困,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若非慕容盛顾忌强攻会折损过多兵力,不愿造成太大伤亡,仅凭这险峻山势,根本不足以让一伙伤病弟子,对抗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

眼下,山谷中的众人,已是插翅难飞。

就在慕容盛的笑声愈发张扬之际,三名驿卒风尘仆仆,在侍卫的簇拥下踉跄闯入大厅,神色慌张得几乎站不稳。

「阀主!大事不好!大公子————大公子被人抓做人质了!」

为首的驿卒气喘吁吁,声音都在发颤。

「他们说,要咱们拿子午岭上的那些人,去换大公子的性命!」

厅内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

慕容盛脸上的笑意僵住,随即化为愕然,他厉声喝问道:「你说什么?再给老夫说一遍!」

那驿卒不敢耽搁,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禀明。

一伙不知来历的神秘人,擒走了世子慕容宏昭,随后竟大摇大摆地赶到慕容阀地界,叩关叫城,硬生生占据了夹谷关的西关。

厅内的慕容家各支各房元老,闻言皆面露沉吟之色,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慕容盛心中懊恼不已,若此刻慕容宏昭在眼前,他恨不得一掌抽下去,以泄心头怒火。

可懊恼归懊恼,人却不能不救。

次子慕容宏济杳无音信,生死未卜;而长子慕容宏昭,更是他从小精心栽培的嗣子,是慕容家族未来的继承人,绝不能有所闪失。

眼下慕容家举事在即,其他几个儿子尚且年幼,且并非嫡出,若宏昭出事,掌兵之权必然会落入旁支偏房子弟手中。

久而久之,他这个家主便会被架空,最终落得与于醒龙那般有名无实、任人摆布的尴尬境地。

慕容盛在大厅中焦躁地踱著步,半晌才猛地停住脚步,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孽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怎么这般不小心!」

「罢了,罢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立刻派人去告诉他们,老夫答应了!

传我命令,让慕容彦停止进攻,告诉那些巫门中人,我们会护送他们————去夹谷关,交换人质!」

「阀主不可啊!」

话音刚落,一名白发老者便快步走出人群,躬身劝谏:「阀主,巫门中人知晓我慕容家诸多秘密。

若是放他们离去,一旦这些秘密泄露出去,被其他势力知晓,我慕容家举事之路,必将困难重重,后果不堪设想啊!」

「所以呢?」

慕容盛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那白发老者,眼底翻涌著浓烈的戾气O

「小九叔,宏昭是我慕容盛的嫡长子,是我慕容家的未来!

我慕容家举事在即,些许谋划,即便被人知晓,又能如何?

可我慕容家精心培养多年的嗣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夫又年事已高,今后谁来主持大局?

难不成靠你吗?你比我还大二十岁呢,已经是风烛残年,快入土啦!」

慕容盛心如明镜,早已看穿这老东西的心思,无非是想借此削弱嫡宗势力,为旁支谋利。

因此他说话毫不客气,字字如针,直刺要害。

那小九叔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慕容盛不耐烦地拂了拂衣袖,目光扫向一旁侍立的侍卫,厉声呵斥道:「你还在看什么?我的话,难道不管用了?」

那侍卫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说罢他便转身快步奔出大厅,不敢有半分耽搁。

「好了,你们各自散了吧。」

慕容盛又拂了拂袖,目光落在那三名驿卒身上:「你们三个,跟我来,老夫要知道更详细的情况!」

说罢,他转身便向二堂走去,一众侍卫簇拥著三名驿卒,快步紧随其后。

厅内众族老纷纷低头,望著慕容盛远去的背影,彼此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著,神色各异,随后才缓缓散去。

慕容楼混在人群中,慢悠悠地走出大厅,刚拐过影壁,便立刻加快了脚步,神色急切又带著几分隐秘的兴奋。

回到自己这一房的院落,他当即屏退左右,唤来小儿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激动。

「宏昭被人抓了,慕容盛要拿巫门弟子去换他。

你立刻赶去围困巫门弟子的山谷,告诉你大哥,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发起猛攻。

告诉他,一定要抢在慕容盛的命令到达之前,把那些巫门弟子全部杀光!」

他目光闪动,嘴角勾起一抹阴笑,缓缓补充道:「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一房的好机会!」

他的小儿子闻言,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深意,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狂喜,连忙躬身应道:「是,爹!我这就去寻大哥!」

说罢,他便匆匆离去,带著几名心腹侍卫,选了几匹最快的马,冲出饮汗城,朝著那座无名山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黑石部落驻地外,草原劲风卷著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尉迟野与野离破六率领十余名精锐侍卫,策马奔腾而来,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方才,尉迟野刚去拜会了一位族老。

那位族老虽在黑石部落中排不上前三,却手握不少领地与部众。

——

更难得的是,他生有七个女儿,分别嫁给了七位厢、支首领,在部落中影响力颇大。

今日这番放下身段的登门拜访,收获颇丰,那位族老已明确表态,会全力站在他这一边。

父亲尉迟烈的葬礼,还要筹备近一个月。

实则草原部落的葬礼很简单,陪葬品也不过是逝者生前常用的马匹、弓刀之物。

更无需修建华丽大墓,这般时长,不过是为了给各部落留出派人前来吊唁的时间。

等葬礼结束,黑石部落便要面临新族长的选举,这是他隐忍多年,梦寐以求的机会。

此前,尉迟野只掌握著黑石部落三分之一的势力,主要是父亲尉迟烈麾下的左厢大支。

可如今,随著他一一登门拜会族老,争取到的支持越来越多。

他的势力已然隐隐追平了现任可敦桃里夫人,这份成就感,让他心中畅快不已。

他在父亲的威压之下,隐忍了太久太久,如今,压在头顶的大山被扳倒了,心头刺尉迟朗也已被除掉。

尉迟野就像是一根被压制多年的弹簧,一旦失去制约,便彻底爆发,浑身都透著张扬与狂悖。

他现在的念头太通达了。

忽然,尉迟野猛地勒住坐骑,缰绳收紧,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眯起锐利的眼眸,目光向前望去。

远处,十多骑快马疾驰而来,正朝著黑石部落营地的方向奔来。

侍卫们簇拥著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格外惹眼。

乍一看去,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容颜甜美,娇小可人,仿佛一朵未经世事的草原小花。

可若是仔细端详,便能从她眼角淡淡的细纹中,察觉出她实际的年龄远非表面这般年轻。

那是桃里夫人。

那个迷惑了他父亲,让尉迟烈背弃了助他壮大黑石部落的正妻,甚至排挤他这个嫡子的妖女。

尉迟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身形一跃,便轻快地从马背上落下。

自从父亲尉迟烈与次弟尉迟朗死后,他压抑了半生的戾气尽数爆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隐忍与谦卑。

从前见到桃里可敦,他向来毕恭毕敬,头都不敢抬,目光始终盯著脚尖。

可此刻,他的目光中满是狂悖与嚣张,**裸的挑衅,毫不掩饰。

桃里夫人也缓缓从马背上走下,踩著一名侍卫的后背,缓缓落地,姿态优雅,却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气。

尉迟野明白,他在四处拜访族老、争取支持的同时,这位可敦也没有闲著,定然也在暗中联络势力,与他争夺族长之位。

可他并不慌张,反倒信心十足。

他是一个年轻力壮的草原勇士,而桃里夫人不过是个三十出头的半老徐娘。

对一个需要强者引领的部落来说,谁更适合掌权,答案不言而喻。

「哟,这不是桃里夫人吗?」

尉迟野缓步走上前,语气轻佻,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著。

「冷不丁这一看啊,我还当是谁家的俏丽女娃儿,想著或许能娶过门来做妾呢,仔细一看,才认出是可敦您啊。」

桃里夫人脸色一沉,冷冷地盯著尉迟野,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

「尉迟野,你放肆!我是黑石部落的可敦,是你的母亲,你应当对我保持应有的敬重,安敢如此无礼?」

「好的,尊贵的可敦。」

尉迟野故作恭敬,一条腿微微弯曲,似乎想要单膝跪地行礼。

可膝盖刚碰到草尖,他便猛地站直身子,故作恍然地一拍额头。

「哎呀,我忘了,我父亲已经过世了呢。」

他的目光愈发放肆,死死盯著桃里夫人的脸庞,一步步逼近,说话阴阳怪气的。

「我很快就会成为黑石部落新的族长,而你,又不是我的生身母亲,所以————」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桃里夫人小巧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

他则俯身逼近,嘴唇几乎要触碰到桃里夫人的唇珠,声音低沉而暖昧,却又带著一种刺骨的嚣张。

「所以,你很快,就要变成我的妻子之一。」

「你,你大胆!」

桃里夫人彻底惊呆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尉迟野还未正式坐上族长之位,甚至尉迟烈的葬礼都还未举办,她此刻依旧顶著「可敦」、「尉迟野母亲」的名分,他怎么敢如此放肆?

「我为什么不可以大胆?」

尉迟野邪气地挑了挑眉,丝毫不在意四周侍卫们震惊的目光。

弑父的压力、多年的隐忍,让此刻的他变得极具攻击性,变得愈发张狂起来。

只是这种失控的变化,他自己毫无察觉,只觉得浑身的快意难以言喻。

「母亲大人,你不会真以为,你那个才四岁的小崽子,能坐上黑石族长的宝座吧?」

他捏著桃里夫人的下巴,力道愈发加重,一字一句地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如何能成为群狼的王?蠢女人!」

「黑石族长的位子,是我的。而你,也将臣服在我的胯下!

做我的女人,为我生儿育女,以此,向我那位被你排挤的生母赎罪!」

说罢,他猛地松开手,狠狠将桃里夫人向后推开。

桃里夫人跟跄著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她白皙的脸颊上,赫然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指痕,脸庞因屈辱与愤怒,胀得通红,眼中满是恨意。

这一刻,她心中尚在犹豫的一个念头坚定了。

舅父说的对,这个尉迟野一旦上位,绝对不会让我好过。

如今他尚且与我势均力敌,便已如此张狂!

若是真让他大权独揽,我和我的儿子,恐怕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桃里夫人眼底凶光一闪,此前舅父给她的提议,她本还犹豫不决。

可此刻尉迟野的所作所为,彻底坚定了她的心意。

唯有先下手,才能保住自己和儿子的性命。

尉迟野看著桃里夫人狼狈又屈辱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草原上回荡,满是胜利者的得意。

从此后,再也没人能压制他了,父亲已死,弟弟已亡,他心中的快意无处发泄。

幸好还有一个桃里夫人,能让他尽情享受这份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愉悦。

他翻身上马,对著麾下侍卫呼哨一声,便带著野离破六等人,策马疾驰而去O

只留下桃里夫人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

「犹豫的牧人,留不住肥羊;果断的猎手,才捕得住恶狼。为了我,为了我的儿子,为了我的母族,尉迟野,我定要你死!」

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中心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依慕夫人身著一袭素色衣裙,衣裙上未施半点纹饰,素净得如同草原上的一道白月光。

她端坐在病床边,双手轻轻握著病榻上那人的手,默默垂泪。

一双漂亮的眼眸早已红肿不堪,眼尾泛著淡淡的红,脸上满是憔悴与悲伤。

沙伽、伽罗和曼陀三姐弟,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神色低落,大气不敢出。

他们的父亲,左厢大支首领尉迟昆仑,此刻正气息奄奄地躺在病榻上,生命垂危。

尉迟摩诃和尉迟拔都两兄弟并不在帐内。

他们本是尉迟昆仑的侄子,只因母亲被尉迟昆仑收为继室,才得以改称尉迟昆仑为父亲,由阿依慕夫人抚养长大。

如今尉迟昆仑虽未断气,却已油尽灯枯,没多少活的希望了。

部落里,已经有人开始公开议论尉迟摩诃的继位之事,自然也不可避免地谈起了阿依慕夫人。

按照草原部落的规矩,尉迟摩诃继位后,为了维护左厢大支的统一,势必要收继婚,纳阿依慕为妻。

毕竟,阿依慕加上她的儿子沙伽、女儿伽罗和曼陀,手中掌握著左厢大支不小的势力。

更何况,此前的木兰大阅中,伽罗和曼陀赌赢了大量财物。

等各部落首领前来吊唁时,这些赌注便会尽数送来。

到那时,阿依慕母子四人,将会成为左厢大支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尉迟摩诃若是不迎娶阿依慕,便谈不上真正掌握左厢大支。

而若是阿依慕改嫁他人,她所拥有的部众、牛羊与财物,都会作为嫁妆一同带走,尚未成亲的子女也会随她而去。

到那时,左厢大支便会被大幅削弱,沦为黑石部落中一个普通的厢,再不复今日的威势。

可眼下,尉迟昆仑还活著。

且尉迟摩诃自十三四岁起,便改称阿依慕为母亲,由她悉心抚养长大。

此刻若是出现在阿依慕身边,彼此都会显得尴尬。

因此,为了避嫌,摩诃与拔都两兄弟,总是挑阿依慕不在病榻前的时候,才悄悄前来探望。

病榻上的尉迟昆仑,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他受伤时正值盛夏,草原上蚊蝇繁多,伤口早已发炎化脓。

即便阿依慕每日频繁换药、精心清洗,此刻帐内依旧弥漫著一股难闻的腐臭气息,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毡帐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阵清风裹挟著青草气息吹了进来,驱散了些许异味。

一个身著左衽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

他的眉眼与阿依慕夫人有著几分相似,气质温润,却又藏著几分沉稳。

尉迟伽罗最先听到动静,扭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轻声唤道:「舅父」

O

这个青年,正是阿依慕夫人的亲弟弟,尉迟毗沙。

没错,于阗王族的姓氏,也是尉迟。

阿依慕夫人的全名,是尉迟阿依慕。

只是,他们这个「尉迟」,与鲜卑大姓中的尉迟氏,实则毫无关联。

于阗王族本是塞种人,「尉迟」二字,乃是于阗语中「胜利、征服者」的汉文音译。

而鲜卑人的尉迟姓,是鲜卑语中早已存在的一个古老姓氏。

二者之所以同姓,不过是因为汉人的音译。

鲜卑尉迟一族的姓氏,其鲜卑语发音,与汉语「尉迟」二字非常相近。

于阗王族的姓氏发音,用于阗语说出来,其发音也近似「尉迟」。

因此,汉人在记载、称呼他们以及与他们打交道时,便把他们称为「尉迟」。

而这个由汉人定义的姓氏,鲜卑尉迟氏与于阗王族,都接受了。

每逢与外族打交道,需要使用非本族文字与语言时,他们便会沿用这个汉人认证的姓氏。

沙伽和曼陀听到声音,也连忙扭头看来,躬身向尉迟毗沙行礼。

唯有阿依慕夫人,依旧失神地坐在病榻前,目光痴痴地望著榻上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她既未回头,也未言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尉迟毗沙轻轻叹了口气,对著三个外甥、外甥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等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毡帐,他才走到阿依慕身边的坐垫上坐下,目光落在病榻上的尉迟昆仑身上,语气沉重。

「姐姐,姐夫的伤势,恐怕————已经无力回天了。」

阿依慕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泪水顺著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她高耸的胸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眼底的悲伤,几乎要将她淹没。

尉迟毗沙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姐姐,事已至此,一味沉溺于悲伤,毫无用处。

你不能整天只守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你得为左厢大支,为咱们的母族,为你的孩子们,多做些打算了。」

「毗沙啊,」阿依慕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她没有去看弟弟,依旧痴痴地望著榻上的尉迟昆仑,幽幽地问:「是父亲让你来的吧?他想让我,做些什么打算?」

尉迟毗沙的语气严肃起来,神色也变得凝重:「姐姐,有些话,虽然难听,但我们必须面对。

如果姐夫能活下来,那自然是最好;可若是不能,左厢大支的继任者,理应是摩诃吧?」

「是。」阿依慕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左厢大支的族人,都会要求你嫁给摩诃的。」

尉迟毗沙继续说道:「你的部众,也需要一个男性首领,带领他们守护草场、守护财产,他们也会希望你嫁人,稳固势力。」

阿依慕夫人终于慢慢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著自己的弟弟,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尉迟毗沙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嫁给他,不过是为了依附他,继续托庇于左厢大支之下。

可姐姐,你仔细想想,你,加上沙伽、伽罗和曼陀,手中掌握的部众与势力,本就不小。

再加上伽罗和曼陀在木兰大阅中赢来的财物,你们现在所拥有的力量,几乎占了左厢大支的一半。

这般实力,你还有必要嫁给摩诃吗?」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更何况,摩诃是你抚养长大的。

鲜卑人或许不在乎这种关系,可我们于阗王族,深受汉家教化。

姐姐,在你心中,恐怕也难以接受这种婚事吧?」

阿依慕好看的眉头轻轻蹙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与不悦:「毗沙,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拐弯抹角了。」

尉迟毗沙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缓缓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姐姐,你————有没有考虑过,嫁给别人?」

阿依慕一怔,眼中满是诧异,下意识地反问道:「什么?嫁给谁?嫁去别的部落吗?

黑石部落是绝不会允许的,他们不会让我分割走这么多的部众和牛羊,这将发生战争————」

「不不不,嫁去别的部落,那当然不可能。」

尉迟毗沙连忙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我所说的人,就在黑石部落里,就是————尉迟野。」

「尉迟野?」

阿依慕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我嫁给尉迟野?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尉迟毗沙道:「尉迟野如今势头正盛,当会成为黑石部落的新族长。

你和三个孩子占据了左厢大支过半的财富与势力,嫁给尉迟摩诃,远不如嫁给尉迟野来得实惠。

尉迟野需要左厢大支的力量,来巩固他的族长之位。

而你是左厢大支现在财富最多的人,他必然会心甘情愿地迎娶你为可敦。」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姐姐,这也是尉迟野亲自拜会父亲时,亲口提出来的。

他已经对父亲承诺,会好好宠爱你。

虽然你不能成为正可敦,但你将来的权柄与地位,比起现在,只会高不会低,你的孩子们,也能得到最好的庇护————」

「你住口!」

阿依慕猛地打断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怒火与屈辱。

「我的丈夫还没死!你就在他的病榻前,和我商量改嫁的事?

昆仑是为了帮尉迟野,才落得这般下场,而尉迟野,现在就开始图谋他的财富、他的权力,还有他的女人了吗?」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字字泣血:「他还没咽气呢!

那些被他帮助过、支持过的人,就变成了一群秃鹫,绕著他盘旋,等著吃他的肉,分他的骨,是吗?」

病榻上,原本气息奄奄的尉迟昆仑,似乎听到了姐弟俩的争吵声。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努力地想要睁开,却始终无法掀开一丝缝隙。

唯有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的眼角缓缓淌下,顺著脸颊,滴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姐弟俩此刻都沉浸在争执之中,并未察觉尉迟昆仑的细微反应。

尉迟毗沙看著姐姐激动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姐姐,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我也是为了你和孩子们好。

事已至此,你总得为自己的将来考虑,除此之外,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尉迟毗沙,你给我出去!」

阿依慕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混帐话!」

尉迟毗沙无奈,只得从坐垫上站起身,深深地看了阿依慕一眼,语气沉重地道:「姐姐,你好好想一想吧。

除了这条路,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没有一个强大的靠山,你和孩子们,根本守不住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到时候,你一定会追悔莫及的。」

说罢,他深深叹了口气,转身举步向帐外走去。

一掀帐帘,他便愣住了。

伽罗、沙伽和曼陀三姐弟,正静静地站在帐口,神色复杂地看著他。

他们的眼底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丝疏离。

显然,他和姐姐方才的对话,这三个孩子都听到了。

此刻见了他,他们没有再像方才那般热情地唤他「舅父」,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惊喜,只剩下沉默与冷淡。

尉迟毗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叹,默默地转身走开了。

帐内,阿依慕重新坐回病榻边,握住尉迟昆仑冰冷的手,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尉迟野带著野离破六,一路疾驰,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的驻地大帐。

路上欺辱桃里夫人的快意,依旧萦绕在心头,他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笑容,脚步轻快。

走进大帐,便看到尉迟芳芳正坐在矮几后面,神色沉稳。

前方盘膝坐著一群已归附他们这一方势力的厢、支首领,个个神色恭敬,认真聆听著尉迟芳芳的安排,时不时点头应和。

——

自从尉迟芳芳扶著尉迟烈、尉迟朗的灵枢回到黑石部落,便一直全力辅佐他,四处联络诸部,说服族老,为他拉拢各方势力。

凭借著她的聪慧与果决,已是深得人心,在部落中的声望,也日渐高涨。

尉迟野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神色变得肃然,缓步走了过去。

一众厢、支首领见他到来,连忙起身,躬身参见:「少族长!」

「坐吧,不必客套。」

尉迟野在矮几旁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淡笑著问道,「你们方才,在商量什么?」

尉迟芳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手挥了挥,对众人道:「你们先下去安排吧,就按我方才说的办,切勿出错。」

「是,」

众首领齐声应道,随后鱼贯而出,帐内很快便只剩下尉迟野、尉迟芳芳和野离破六三人。

望著众人离去的背影,尉迟野心中莫名泛起一片阴霾,一丝不悦悄然滋生。

「大哥,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

尉迟芳芳神色凝重地说道,可话说到一半,却下意识地停住了,扫了一眼一旁的野离破六。

那意思不言而喻,接下来的话,她只想单独说给尉迟野听。

尉迟野察觉到妹妹的心思,心中的不悦愈发浓烈。

他承认,妹妹确实帮了他大忙,若是没有尉迟芳芳,他不可能那么顺利地除掉尉迟烈和尉迟朗。

他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聚集起如此多的势力,隐隐凌驾于桃里夫人之上。

可越是这样,他心中就越不舒服:妹妹现在太过出风头了,甚至隐隐有盖过他的势头。

这是隐忍多年、极度渴望掌控一切的他,格外不能容忍的。

他现在变得异常敏感,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掌握足以威胁到他权力的力量,哪怕是他的亲妹妹,也不行。

「无妨。」

尉迟野淡淡开口:「破六是我的心腹,忠心耿耿,什么话,都可以当著他的面说。」

尉迟芳芳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压低声音道:「大哥,我策反了桃里夫人那边的一位首领。

他刚才给我送来了一个消息:桃里夫人的舅父,正在暗中调兵遣将,还在说服桃里夫人,打算伺机用武力除掉你,夺取族长之位。」

野离破六一听,顿时双目一厉,往前一步,沉声道:「少族长!既然他们敢对您下手,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尉迟野略一沉吟,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道:「不妥。

如今桃里夫人正在部落中造谣,说父亲是被我害死的,蛊惑族人,动摇我的根基。

若是我此刻公然对她下手,岂不是正好坐实了杀父弑母的罪名?

到那时,族老们必然会群起而攻之,我想让诸部归心,就更难了。」

野离破六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低声道:「那————咱们就只能这样被动防守,等著他们来打吗?」

尉迟野目光闪烁,心中思索片刻,扭头看向尉迟芳芳,语气带著一丝试探地问。

「妹妹,你确定,这个消息的来源可靠吗?」

「大哥放心。」

尉迟芳芳语气笃定:「那人在桃里夫人那边地位不低,深得信任,能探听到这样的秘密,并不稀罕。

而且我已经暗中核实过,他说的情况,与我查到的蛛丝马迹,完全吻合,消息绝对可靠。」

尉迟野听了,心中的不悦更甚。

小妹什么时候做的这么多事,为何事先不禀报我?

而且,我分明是在问那人是谁,可小妹竟然瞒著我不肯说。

你是想把这条暗线,牢牢掌握在你自己手中吗?

尉迟野沉默了片刻,压下心中的疑虑与不满,缓缓开口道:「好,既然消息可靠,那咱们就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他们。」

他看向尉迟芳芳,说道:「芳芳,你让那人继续打探,务必要弄到桃里夫人的详细计划。

尤其是他们出兵的时间、人数和路线。

到时候,咱们就摆一座空营,故意露出破绽,引诱他们先动手。

只要他们先挑起战事,我便出师有名了。

到时候,咱们再领兵反击,将他们一网打尽,族老们也再挑不出什么毛病。」

尉迟芳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兴奋地道:「此计甚妙!

不过,大哥,一座空营,恐怕难以引他们上当。

他们一旦有所警觉,我们便错失良机了!」

她顿了顿,挺起胸膛,坚定地道:「大哥,你身份尊贵,身系整个部落的安危,不能以身涉险。

不如,就由我来作饵,冒充你的身份,驻守营中,引他们来攻。

到时候,大哥你带兵埋伏在营外四周,等他们中伏了,咱们就内外夹击,中心开花」,定能一举将他们歼灭!」

尉迟野皱起眉头,语气中带著一丝犹豫:「这个————你来做诱饵?这不行,你一个女子,太过冒险了。」

尉迟芳芳笑了笑,自信满满地道:「大哥,你可是忘了?

论起武艺,连你都未必是我的对手,我是女子又如何?应付他们,绰绰有余。你就放心吧!」

尉迟野沉吟片刻,心中权衡著利弊。

思索再三,他终是点了点头:「那好吧,就按你说的办。等你的人取回详细消息,咱们再具体安排部署!」

尉迟芳芳见他答应,不禁大喜,忙道:「成!父亲的葬礼之前,他们大概率不会有所动作,毕竟此刻动手,名不正言不顺。

后续的丧葬事宜,还有接待各部落吊唁来使的事,就由大哥出面主持,桃里夫人那边的监视与打探,就由我来安排,保证不出差错!」

说罢,她便兴冲冲地转身走出大帐。

尉迟野坐在原地,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的不悦再次翻涌上来。

与桃里夫人争权夺利、掌控核心情报的事,她抢著负责。

而迎来送往、费力不讨好的事,就推给了我,凭什么?

你都已经嫁人了!

野离破六轻笑道:「少族长,你这妹妹,果然有几分丈夫气啊,只是————她好像不太信任我呢。」

「你住口!」

尉迟野瞪了他一眼,严肃地道:「那是我的亲妹妹,全心全意帮我,对我忠心耿耿,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野离破六也不恼,只是摊了摊手,嬉皮笑脸地说道:「属下不敢,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说罢,他便笑嘻嘻地转身走出大帐。

尉迟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帐内,脸色愈发阴沉下来。

夹谷关西关,城头敌楼的阴影下,凉风习习,驱散了盛夏的燥热。

一张凉席铺在地上,杨灿躺在一张竹榻上,周身放著瓜果凉茶,姿态慵懒,极尽逍遥。

这里是山口,风势颇大,毫无炎热之感,倒是一处绝佳的纳凉避暑之地。

潘小晚迈著猫步,袅娜而来,小步迈得幅度不大,身姿轻盈,如同风中摇曳的柳枝。

到了凉席边,她轻轻脱下靴子,赤著白皙的玉足,小心翼翼地踏上凉席。

她走到杨灿榻边,先轻轻蹲下身子,拉过一个软垫,再扶著竹榻,侧著身子,让一侧屁股先挨著软垫。

确认稳妥后,她才慢慢坐稳坐正。

杨灿看著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故意学著她的语气,调笑道:「缚龙索,哈?」

潘小晚想起昨夜扶窗的那一幕,脸颊一红。

她抓起旁边矮几上果盘中的一颗紫莹莹的葡萄,向杨灿丢了过去。

「你那一屁股债,我还清了喔。」

杨灿一张嘴,便稳稳地将葡萄接在口中,嚼了嚼,含糊不清地笑道:「不够,还一辈子吧。」

潘小晚又瞪了杨灿一眼,随即收起娇态,目光望向夹谷小城内的街巷,语气中带著一丝担忧。

「南阳师兄他们,在慕容家的地盘上已经待了很久了。

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怎么样了,慕容家————真的会答应换人吗?」

杨灿将葡萄皮吐到一旁的钵孟里,安抚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咱们来的时候,慕容阀依旧处于锁城状态,这就说明,钜子哥和面瘫哥他们,依旧没有被抓。」

「至于说慕容家会不会同意换人————」

杨灿顿了顿,想起自己从慕容宏济那里问出的慕容家的一些内情,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你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一定会换。」

夹谷城内,有一座对这座小城里的建筑来说,已是最高的砖塔。

砖塔顶端,坐定一人,衣袍鼓风,似欲飞去。

这人正是替杨灿提前赶回凤雏城、将计划告知潘小晚后,便扬长而去的一刀仙。

他手中端著一壶酒,游目四顾,不时呷一口酒。

杨灿托付了他一件事,要他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对一个特定的人,出手一刀。

报酬是,告诉他一个让楚墨摆脱当前窘境的办法。

他如今,便在等那个人出现,也在等那个合适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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