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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芥称王 第345章 死的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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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关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5-13 21:50:43 来源:源1

第345章死的漂亮(第1/2页)

杨灿的脚步压得极低,衣袂擦过草叶,只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悄悄尾随着前方那道鬼魅般的人影,昏暗中,那道背影的轮廓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究竟是谁。

袁成举借着山庄建筑投下的阴影,身形如猫,悄无声息地向「易安居」逼近。

很快,他便站在了杨灿的卧室窗下。眼眸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後,便从袖中抽出一截细铁丝。

铁丝被他灵巧地折成了一个特定的形状,精准探进窄小的窗缝。

他手腕微微翻转了几圈,察觉勾住了插销,便小心翼翼地向上一提,窗开了。

他轻轻将窗子拨开一道指宽的缝隙,小心翼翼收好铁丝,又从腰间抽出一根竹管。

等管内迷烟尽数吹进了屋内,他又耐心地等了一刻钟,才抬起手指,轻轻叩响了窗棂。

「叩,叩叩,总戎?杨总使?」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恭敬与急切,这是他来此之前盘算好的。

先用迷香麻痹杨灿,待药效发作,再叩窗试探。

若是被褥上的薰香与这迷烟都未能奏效,他贸然闯入,只会打草惊蛇,让杨灿惊醒。

到那时,他百口莫辩,只能硬拼,可正面交锋,他又不是杨灿的对手。

所以他必须试探。

若是迷香未起作用,杨灿应声询问时,他便藉口关於负责黑石部落联络之事尚未考虑周全,唯恐明日阀主考较,才连夜冒失求教。

这般说辞,虽会显得他行事鲁莽,与平日沉稳模样不符,却不会让杨灿疑心他藏着杀意。

只要能获准进屋,他便能趁其不备,猝然出手。杨灿身手再高,猝不及防之下,一击得手,也没了反抗之力。

他又轻轻叩了几声,低声呼唤了两遍,卧室里却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未曾传来。

袁成举心中一喜,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将窗子彻底推开。

身形一矮,他如狸猫般轻盈地翻进屋内,落地时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力道,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起身的刹那,他脚下猛地发力,纵身扑向榻上,锋利的短刀狠狠扎向榻心。

古人寝居讲究「寝恒东首」,恪守天人相应、阴阳调和之道。

寻常百姓或许不甚讲究,但这敬贤居里住的皆是权贵名士,必然遵此规矩。

室中昏暗,刚从外面进来的袁成举视线尚未完全适应,却能清晰辨出床榻的轮廓。

他这一刀,精准扎向的正是人卧榻时头朝东侧、心口所在的位置。

这一刀,他用了十足力道,即便杨灿是侧卧,或是他稍稍扎偏,也能立刻摸清位置,补出第二刀。

更何况,他的刀上已淬了剧毒,那是用毒芹菜的汁液提炼而成的猛毒,发作极快,只需半刻钟,就能取人性命。

「噗嗤!」

刀锋刺入织物的声音清晰响起,却没有预想中刺入**的滞涩感,甚至未曾遇到被褥的阻挡,径直扎进了床榻里。

袁成举的动作瞬间僵住:怎麽回事?难道杨灿睡相不好,滚到了床榻内侧?

他皱紧眉头,伸手往榻上一摸,指尖触到的只有清凉的被褥,别说人影,连睡过人的温度都没有。

惊愕尚未在心头散去,一道冰凉刺骨的声音,便从他身後缓缓传来,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寒意:「你在找我?」

袁成举大吃一惊,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下意识便想使出「斜插柳」的身法,侧身窜开避险。

可他肩膀刚微微倾斜,一只温热却力道惊人的大手便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同时一股巨力将他往回一带,牢牢锁在怀中。

袁成举急红了眼,想也不想,反手便将短刀往身後撩去,直指身後之人的小腹。

可刀锋刚动,他的手腕便被人死死捏住,紧接着,一股剧痛传来,手腕被狠狠拧转,刀锋瞬间调转方向,腕骨几乎要被捏碎。

袁成举忍着腕骨碎裂般的剧痛,肩膀猛地向後一撞,试图将身後之人撞开。

可这一撞,身後之人却如山岳般纹丝不动,不过,袁成举还是心中一宽。

因为,当他的嘴巴被捂住,脖子被勒住,持刀的手腕也被拧转的时候,他就知道,行刺已无法成功,而且也无法脱身了。

所以,他这近身一撞,根本不是为了把身後之人撞开,而是为了,把那被反拧的刀尖,刺进自己的大腿。

窗子被重新关好,屋内的油灯被点亮,昏黄的灯火瞬间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袁成举。

他面如死灰,双眼空洞无神,只剩下一片灰败的茫然,仿佛灵魂早已脱离了躯体。

杨灿握着从袁成举手中夺来的短刀,刀尖垂落,定定地看着倒在脚下的人,声音低沉:「袁功曹?为什麽?」

袁成举的眼神微微动了动,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却始终一言不发,牙关咬得死死的。

「你是阀主派到上邽的,是阀主让你来杀我的?」杨灿又问。

袁成举依旧沉默。任务已然失败,他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死得漂亮些。

多说多错,唯有缄默,才能守住身後的秘密,不连累任何人。

他怀中,还藏着一封秘信,那是准备塞进陈少风怀中的栽赃之物。

等杨灿搜出来,自然会认定他是慕容阀的奸细,是慕容阀授意他来行刺,无需他多费口舌。

他本就是死士,活着,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价值地死去。

若是死得毫无价值,至少也要死得乾净,不为主人添麻烦。

唯有死得决绝,他的家人,才能继续得到阀主的善待。

那些死士的家眷,平日里都被集中安置,只要不负阀主,亲人家眷确实会一直受到荣养。

阀主用这种方式在告诫他们:忠心者,必有厚报;以死效忠者,家人方能得以周全。

杨灿见他始终不开口,便弯腰在他身上搜索起来。

很快,一封摺叠整齐的秘信被搜出,展开在灯火之下。

一行字迹清晰可见:「事期将近矣,尔可於彼中相机诛其首魁,乱其阵脚,诱其自疑,以资吾便。」

看完信,杨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便信了大半。

慕容阀曾在他手中吃了数次大亏,如今上邽城杨灿便是凤雏城王灿的消息已然传开,他顶着王灿身份做的一些事,也早已大白於天下。

慕容阀恨他入骨,派人暗杀他,合情合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头便又生出几分疑云。

若是慕容阀启用好不容易潜伏到於阀的内奸来杀他,大可直接下令,明确授意取他性命,何必用「相机诛其首魁」这样含糊的表述?

这般遮遮掩掩,反倒像是有人刻意嫁祸,欲盖弥彰。

杨灿自己就没少用过借力、嫁祸的手段,本能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更何况,若是慕容阀要杀他,袁成举身为他的部属,等到慕容阀大军兵临城下时再动手,效果岂不是更好?

「刷」地一下,杨灿的目光重新投向袁成举,语气加重了:「不对,就是阀主让你来的!」

袁成举的目光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嘲。

杨灿见他神色松动,便伸手扯下了他口中的布团。

袁成举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沙哑地道:「很抱歉,杨城主,袁某,是真的想追随於你的,可惜,我没得选择。」

杨灿眉头一皱,道:「你有什麽苦衷,不妨说出来,我————未必就不能护住你。」

袁成举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惨笑:「我相信,你能护住我,即便不用你,我也能护住我自己。可那,并不是我的软肋啊。」

杨灿眼神一动,瞬间明白了什麽,沉声问道:「你的家人,被挟制了?」

袁成举没有回答,他的身子忽然开始剧烈抽搐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

水芹提炼的神经毒素,开始发作了。

他被绑着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口吐白沫、嘴歪眼斜,模样狼狈不堪,全无半分体面。

难怪当初阿依慕想服毒自尽时,宁可选择发作缓慢的乌头毒,也不愿用这水芹毒,想来,便是怕这般丑态百出地死去吧。

杨灿脸色一变,立即探向腰间的荷包,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

那是小巫女潘小晚送给他的解毒丹,能解天下大半毒物。

他两指拈着丹药,一把揪住袁成举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扯了起来,就要往他口中塞去。

於府书斋内,灯光柔和,映着案上摊开的书卷。

於醒龙坐在案後,一手握卷,一手端着茶杯,看似在安静读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急躁。

——

今夜,若不等到杨灿的死讯,他如何能安心歇息?

书斋门外,邓管家垂手肃立,身姿佝偻,却依旧保持着恭敬。

四下里,明哨暗卫遍布,气息隐匿,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脚步声,证明着他们的存在。

邓管家也在等,等袁成举得手的消息,等敬贤居方向传来厮杀呐喊。那便意味着,杨灿已死。

这个时代的士族男子,《汉书》与《後汉书》皆是必读之经典,门阀子弟更是人手一套。

书中记载的君臣权术、外戚权臣、藩镇割据、天下兴衰,都是他们修身齐家、执掌权柄的必修课。

於醒龙此刻翻看的,正是《汉书·王莽传》,这是整部《汉书》中篇幅最长的传记之一。

书中的王莽,早年谦恭下士、广收人心,一步步攫取大权,最终架空汉室、

篡位建新,从人人称颂的贤良权臣,沦为千古唾骂的乱臣贼子。

於醒龙看着书页上的文字,目光渐渐变得幽深,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心中暗忖:

杨灿年轻有为,功勳赫赫,威望日增,这般模样,岂不是和早年礼贤下士、

步步上位的王莽如出一辙?

更何况,杨灿还建坊开矿、经商务农,连他麾下的不少管事都被卷入其中,借着这共同的利益,杨灿早已结下了广泛的人脉。

昔日王莽以勋臣秉政,势倾天下,终至移汉祚、篡神器;如今杨灿功高震主,广结党羽,若不早除,他日必为於家心腹大患。

於醒龙合上书卷,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心中对於自己的决策,愈发笃定了O

我没错,杨灿,该死了。

灯火摇曳,映着坐在椅上的杨灿。

他脚下,袁成举的屍体已然冰冷,面部肌肉扭曲变形,死状极其难看。

终究,杨灿没有把那枚解毒丹塞进他的口中。

——

不是他不舍得,而是在他即将喂药的那一刻,袁成举竟拼尽最後一丝力气,紧咬着牙关,用力摇头拒绝,甚至低下头,用头顶硬生生抵开了他的手。

他死志已决,唯有死得决绝,他的家人才能得以保全。

其实,就算杨灿喂下了解毒丹,也未必能救得了他。

这水芹毒发作太快了,解毒丹的药性,终究赶不上毒性蔓延的速度。

杨灿轻轻叹息一声,扭头看向墙边。

那里,同样捆着一个人,正是敬贤居的管事陈少风。

原来,此时的杨灿,已经到了袁成举的住处。

他的本意是来搜查一番,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

何况,袁成举的屍体,总不能留在自己的住处吧?

结果,他到了袁成举的住处,就发现了被绑在这里等死的陈少风。

陈少风口中的布团已被杨灿拔出来,只是依旧被捆得结结实实,杨灿并未给他松绑。

见杨灿向他看来,陈少风连忙开口,声音还在发抖:「总戎,事情就是这样子,我全都听到了!

是阀主大人要杀你啊,这是邓管家和袁功曹密议的,我听得清清楚楚!杨总戎,快放了我啊!」

杨灿深深吸了口气,冷声道:「放了你,然後呢?你有什麽打算?」

陈少风一呆,随即应道:「我————我能怎麽办,只有逃了!逃到天涯海角,从此隐姓埋名!」

杨灿轻笑一声,缓缓摇头:「我在长房做过执事,知道这敬贤居,是整个山庄油水最足的地方。

这里招待的都是於阀最看重的宾客,逢年过节的家宴、豪宴,也都是由敬贤居操办。

这般耗费昂贵食材与耗材的地方,最容易做手脚,哪怕不是贪得无厌之人,也能轻而易举赚得盆满钵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5章死的漂亮(第2/2页)

他顿了顿,又道:「寻常一个管事、执事的位置,众人都要抢破头。

敬贤居管事这样的肥差,你能坐上来,定是个极有手段的人。

像你这样的人,岂会甘心隐姓埋名,潦草一生?」

陈少风期期艾艾地问道:「杨————杨总戎的意思是————」

「阀主因我功高震主,便用暗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对付我,还要嫁祸给慕容阀。」

杨灿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就算你分文不带逃下凤凰山,这个秘密,也能为你换来富贵荣华,不是吗?

毕竟,这件事一旦张扬出去,於阀主必然声名狼藉,於家颜面扫地,更会失去人心。

所以,这种消息,其他各阀都很乐於见它张扬开来,尤其是慕容阀。」

陈少风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脸上的恐惧与迷惑瞬间被兴奋取代。

他连忙说道:「杨总戎,原来你也是这麽想的!不错!陈某正是这麽打算的一·於醒龙对你不仁,不如咱们一起走!你是苦主,我是人证,咱们投靠慕容阀去!

咱们把於醒龙的丑事公诸於众,让他身败名裂!

总戎您本事滔天,慕容阀定然会重用您,到时候,咱们借慕容阀的势,杀回天水,向於醒龙复仇!」

杨灿又轻笑一声:「那要等多久啊?我其实,挺喜欢报仇不隔夜的。」

陈少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报仇不隔夜?不行不行,杨总戎,您千万不要冲动!

您要是这麽干,咱们俩根本逃不出於阀的地盘,一定会遭到无数人追杀,咱们死定了!」

杨灿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他,忽然反问:「我为什麽要逃?於阀主又不是我杀的。」

书斋内,於醒龙拿着书卷,可目光却已无法再集中在文字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桌面。力道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却将他心中的急躁与不安,暴露无遗。

已经四更天了,袁成举那边,为什麽还没有消息传来?

他放下书卷,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

他的身体一向不好,这一天里,他会见宾客、主持结盟仪式,晚宴更是强撑着全程参与。

因为,今天这个场合,他不能中途离场,不能让结盟的诸侯察觉到他身体虚弱到已不堪重负。

如今又在书斋里枯等了一夜,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他闭上双眼,想小憩片刻,缓解一下疲惫,颈椎的酸痛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常年伏案理事,这毛病已经很严重了。

书斋外,邓浔坐在石阶上,佝偻着身子。

年纪大了,长时间站立让他双脚酸痛难忍,秋夜的石阶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他也在等,几次都想派人去敬贤居一探究竟,可转念一想,这般举动太过扎眼,容易惹来嫌疑,只能硬生生克制住了。

明哨在书斋周围默默巡弋,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暗卫则隐匿在墙角、树後,气息敛绝,如同不存在一般。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从院墙外传来,打破了夜的静谧。

正在院中巡弋的几名侍卫立刻循声望去,同时拔刀出鞘,一言不发地冲了过去。

暗处的暗卫也瞬间现身,身形如电,迅速冲向书斋,将书斋紧紧护住。

所有动作都在沉默中进行,没有呐喊,没有喧譁,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如同一场无声的默剧。

邓浔连忙扶着亭柱站起身,脚步跟跄地走到书房门口,「哗」地一声打开门,急促地问道:「老爷,您没事吧?」

於醒龙睁开眼睛,凌厉的目光投向门口:「出了什麽事?」

邓浔见阀主安然无恙,松了口气,连忙禀报导:「院外听到一声响动,尚不知缘由,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於醒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去。」

「是!」邓浔垂首退开两步,一摆手,守在书房门口的暗卫便转身离去,各归各位,继续隐匿待命。

就在邓浔垂首躬身、暗卫转身离去、房门缓缓掩上的刹那,一道淡淡的虚影,从斜上方翩然飞进书房,轻盈得如同路灯下展翅而过的飞蛾,几乎没有留下半点影子。

於醒龙正仰靠在椅上,闭目养神,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已然降临。

锋利的铁飞牌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割断了他的咽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紧接着,铁飞牌翩然倒飞,稳稳落回了来人手中。

这一手回旋飞牌的绝技,杨灿早年便已习得,只是往日里,要让飞牌产生回旋效果,需得有较大的空间。

如今他的身体素质已然突破极限,指力、腕力大增,这回旋飞牌的技巧,也愈发娴熟,即便在狭小的书房内,也能运用自如。

邓浔垂首退了三步,抬头时,书房的门已悄然掩上。

暗卫们早已掠回藏身之处,伏身隐匿,一切如常。

书斋外的侍卫循着声响翻到院外,如霜的月光之下,却空无一人。

他们不敢大意,提着刀,在院外谨慎地搜寻起来,却终究一无所获。

五更末,鸡鸣声划破天际,驱散了最後的夜色,天光渐渐亮了起来。

敬贤居里,因为要招待宾客,奴仆下人们天不亮便起身忙碌,准备洗漱用具与早餐。

可没过多久,一声高亢的尖叫便响彻了整个敬贤居,比鸡鸣还要嘹亮,带着刺骨的恐惧,瞬间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有带着起床气的宾客,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一把拉开房门,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麽。

紧接着,更多的惊呼声、尖叫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彻底乱了套。

宾客们纷纷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从房间里出来,脸上满是惊愕。

就在这时,杨灿穿着一袭中衣,披头散发,手提长剑,从房间里走出来,瞋目大喝道:「大清早的,谁在吵闹?还有没有规矩了!」

一个仆役连滚带爬地冲到杨灿身边,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道:「杨大人,你快看,那边————那边,我们陈管事,死、死了!」

「什麽?」杨灿大吃一惊,连忙跟着那仆役,快步向前跑去。

只见一丛花木之下,倒着两具屍体。

其中一具,正是昨夜在宴会上忙前忙後的敬贤居管事陈少风,他仰面倒地,双眼大睁,满脸惊恐,显然是死不瞑目。

「爹,你小心!」尉迟沙伽也披散着头发,模样竟有几分像娇俏的美少女。

他见杨灿毫无防备地走上前,顿时大吃一惊,连忙提刀上前,挡在杨灿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娘刚嫁了人,若是这个爹再死了,他娘岂不是又要守寡?

一连两任丈夫都死於非命,他娘日後还能嫁得出去吗?

更何况,他如今迁徙到拔力草原,全靠这个爹照应,若是爹没了,他还如何立足?

「我儿不必担心,天光已亮,这里藏不住人。」

杨灿安抚地拍了拍尉迟沙伽的手臂,缓缓走上前,俯身查看屍体。

东顺大执事披散着一头花白的头发,一边系着衣袍,一边匆匆走来。

他的自光落在两具屍体上,沉声道:「陈管事这是与何人交手?竟落得这般下场。」

他身为於阀第一大执事,不认得另一具屍体。

那具屍体正是上邦城司**曹袁成举。

除了杨灿、李有才等从上邽城来的人,在场之人,几乎无人识得他。

袁成举的死状,就不如「死不瞑目」的陈少风安详了。

他面目狰狞,脸色青紫,唇角还溢着白色的唾沫,浑身僵硬,显然是中了剧毒而死。

当李有才匆匆赶来,认出袁成举的身份,失声说出「这是上邦城袁功曹」时,围观的宾客顿时一片骚动。

两人都是於阀的人,一个是敬贤居管事,一个是上邽城功曹,却同时死在了这里,其中缘由,实在耐人寻味。

是仇杀?情杀?还是藏着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是被第三人所杀,那这人的功夫,未免也太过可怕了。

能在深夜悄然击杀两人,却没有惊动任何人,这般身手,世间罕见。

不过,这个谜团,很快便被细心的李有才解开了。

他在陈少风身上搜出了一罐芹毒,又发现陈少风手中握着的短刀上,涂抹着芹毒膏泥。

而袁成举身上虽有几处刀伤,却都不是要害,结合他的死状,显然是中了芹毒而亡。

如此一来,真相便一目了然:杀袁成举的,正是陈少风。

除此之外,李有才还从陈少风的怀中,搜出了一封已经打开的秘信。

他深知分寸,没有擅自翻看,而是立刻双手递给了杨灿。

杨灿接过秘信,同样没有翻看,而是毕恭毕敬地转递给了东顺。

「东执事,此事干系重大,还是由您查看为宜。」

东顺有些意外地看了杨灿一眼。如今杨灿的身份地位,早已不在他之下。

论资历,他是老臣;可论权柄,杨灿如今甚至比他还高。

可杨灿依旧能对他如此敬重,倒是让他心中多了几分舒坦。

他接过秘信,也没有看,而是沉声吩咐道:「来人,看好此处,不许任何人擅动!」

吩咐完毕,他将秘信揣进袖中,转头看向杨灿,和气地商量道:「杨总使,咱们与易执事、李执事一同去见阀主,将此事禀明,再做处置,如何?」

「正该如此。」杨灿点头应下。

东顺马上吩咐人去後宅报信,请阀主尽快起来,到书房听他们禀报要事,他则和杨灿、易舒、李有才,急急向书房赶去。

一路故作纳罕地走着,杨灿心里也在真的纳罕,奇怪,书斋那边,怎麽直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於醒龙难道独自一人在书房等了一夜?

邓管家他们,就不曾进去查看过吗?

这「敬贤居」的命案现场,是他赶去书斋杀人前,就早已布置好的。

刺杀於醒龙得手後,他悄然潜回自己的卧室,打散头发,宽去外袍,躺回榻上假寐,一夜无眠。

他一边等着书斋那边爆发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边思索着後续的对策。

对於诛杀於醒龙,他从未有过丝毫犹豫。

既然於醒龙已经对他动了杀心,他岂能坐以待毙,终日提防明枪暗箭?

只是事起仓促,很多事,他都来不及细细谋划。

於醒龙死後,於阀必然会陷入动荡,尤其是於家那位野心勃勃的二爷,定然会趁机谋划夺权。

他该如何从中抢占先机,如何让善後之事,向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这些,都是他躺在榻上,反覆思索的问题。

此时的书斋内,於醒龙依旧仰靠在椅上,胸前早已被凝固的鲜血浸染,暗红

色的血迹乾涸发黑,触目惊心。

那枚击杀他的铁飞牌上,也涂抹了芹毒。

虽说不等毒性发作,於醒龙便已毙命,但只要检查伤口,便能查出芹毒。

届时,所有人都会认定,杀他的人,便是怀揣秘信与剧毒、身怀绝技隐藏不露的陈少风。

椅子旁边,邓管家倒在地上,身下压着一件大。

他在书斋外等得天都快亮了,依旧没有袁成举的消息,心中实在放心不下阀主的身体,便想进屋请示,让阀主先回房歇息。

他侍候了於醒龙一辈子,深知阀主身子骨屏弱,根本经不起这般熬夜。

可他推开门,却发现屋内的油灯已经燃尽,於醒龙仰靠在椅上,一动不动,仿佛睡得很沉。

他连忙放轻脚步,先从墙上摘下大,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想为阀主盖上,抵御夜寒。

可走近了他才发现,阀主的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早已染红了衣襟,人,早已没了气息。

邓管家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动不了,想翻个身都做不到。

他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嘴唇翕张,发出低微的「嗬响」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流泪。

泪水大颗大颗地从他苍老的脸上滑落,滴在身下的大氅上,很快便浸湿了一片。

到了此刻,他的泪也早已流干,老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悲凉。

远处,鸡鸣声传来。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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