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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芥称王 第348章 换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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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关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5-13 21:50:43 来源:源1

第348章换天(第1/2页)

灵堂上,死一般静。

烛火摇曳,香菸袅袅,鼻端是烧纸焦糊的气息。

香案上,於醒龙灵位上的墨迹正在一点点干透,墨色由浓转淡,像是连逝者最後的痕迹,都在这压抑的寂静里慢慢沉淀了下去。

於承霖紧紧依偎在母亲身侧,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指节泛白。

他微微仰起头,只看到母亲紧绷的下颌线,她正极力掩饰着的颤抖。

於承霖又缓缓扫过站在一旁的易舍、杨灿等人,那双本该盛满孩童稚气的眼眸里,竟翻涌起了与年龄不相当的怨毒之意。

他虽年幼,却生於门阀世家,自幼饱读史书典籍,灵堂上这场没有刀光剑影、却字字藏锋的权力博弈,他看得明白。

他知道,这些家臣,正在以下犯上,正在谋权夺利,正在欺侮他们孤儿寡母。

恨意像破土的毒藤,在他心底滋长,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每一个人,像是要把这些人的模样,生生刻进骨子里。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嫂子索缠枝怀里的孩童身上,那是他的小侄儿於康稷。

於康稷正睁着一双黑漆漆、懵懂无知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灵堂里的一切,丝毫察觉不到周遭暗流汹涌。

就在昨日,他还满心欢喜地盼着这个只比自己小几岁的侄儿快快长大,盼着能有个同龄玩伴,陪他在凤凰山庄里嬉戏、读书、习字。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些家臣费尽心机,要夺走本属於他的嗣子之位,要将阀主权柄,送到这个懵懂无知的奶娃娃手中。

他死死咬着下唇,按捺住冲上去的冲动,他想掐死那个孩子。

连带着,曾经他很喜欢的美丽的嫂子,也成了他极度憎恶的人。

他恨这个女人,恨她生下了这个要夺走他一切的孩子。

李夫人端坐在灵前,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自持的模样,心底却在天人交战。

苏瞳的名字,不止一次在她脑海中盘旋,她无数次冲动地想要大喝出声,让苏瞳带着那群藏着袖箭、手持利刃的侍卫冲进来。

她就不信,这些人的血肉之躯,能抵挡得住箭矢的锋芒,能扛得住乱刀齐下的威力。

她大可血溅灵堂,除了忠於阀主的东顺大执事,将阶下这些谋逆的家臣尽数斩成肉泥,以泄心头之恨。

可,之後呢?

代来城的於桓虎,本就对阀主之位虎视眈眈,我丈夫在世时,他便敢屡屡挑衅。

如今丈夫离世,若她的儿子於承霖继位,同为嫡次子的於桓虎,怎会善罢甘休?

他必然会以此为由,悍然兴兵,到时於阀内忧外患,只会更快走向覆灭。

更何况,一旦她在灵前斩杀几大家臣,便是授人以柄,让家臣们寒心,把他们推到於桓虎一边。

再者,慕容阀的危机,怎麽办?

於阀暗中备战,顶多只能让慕容阀产生误判,在初战中占些微薄的便宜。

两阀综合实力本就差距悬殊,而慕容阀既然要以武力称霸陇上,必然早已筹备许久,这份差距,绝不是仓促备战的於阀所能弥补的。

所以,於阀在接下来的灭阀之战中,离不开索阀的支持。

而於阀的继位者,是不是索阀主的外孙,显然能影响到索阀给予的支持力度。

若是这般情形下,强行推儿子上位,她能得到什麽?

就算她的儿子继位了,恐怕也只会落得一个政令不出凤凰山的下场,只能困在这山中,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孤家寡人。

李夫人心中百转千回,灵堂中的众人却并不催促,都在默默地等候着她的抉择。

易舍索性坐下,端过茶盏,悠然啜饮起来。

「苏瞳!」李夫人突然扬声,声音打破了灵堂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瞳应声而出,立在灵堂门前,一身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身段,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指节绷得发白。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腔子,往日里的凌厉与高傲,不过是久居上位养出的颐指气使,看似锋芒毕露,实则不堪一击。

自从被杨灿一把拧住脖子,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直直逼来,她便彻底被吓住了。

可她也清楚,夫人一旦令下,她便只能奉命执行。若是抗命,她的表姐李夫人绝不会饶过她。

易舍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翘起的二郎腿缓缓放下,他虽未带兵刃,手却暗暗握紧了茶盏,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杨灿依旧正襟危坐,只是目光缓缓转向灵堂门口的苏瞳,那眼神极淡,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

他的目光,既未落在苏瞳风韵犹存的脸庞上,也未扫过她丰盈的身段,而是直直定格在她的脖子上。

那是上次他拧过的地方,此刻依旧能看到一丝淡淡的红痕。

苏瞳是个丰腴妩媚的美妇,山庄里的男子见了她,目光第一时间总会落在她惹眼的胸膛上。

就连身子屡弱、房事清淡的於醒龙,平日里也最爱赏玩她那里的风姿。

她从未见过哪个男人,第一眼便将目光定格在她的脖子上。

那目光冰冷刺骨,看得她浑身发冷、毛骨悚然,仿佛後颈上又搭上了一只力道十足的大手,下一刻,便能让她重蹈杨统领的覆辙,身首异处。

「杀了他们!」

这句话在李夫人的脑海中反覆翻滚、回荡。

在臆想里,她早已呐喊了无数遍。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最终从唇间溢出的,却是一句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话:「着人续茶,侍候好各位大人。」

说罢,她缓缓起身,目光转向杨灿,语气平静无波:「杨总使,请随妾身,到内室一叙。」

说罢,她便转过身,款款向灵堂後侧的屏风走去,步履依旧端庄,只是背影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孤绝。

杨灿略感诧异,随即站起身来,给了身旁满面关切的索缠枝一个安抚的眼神,便快步跟上了李夫人的脚步。

去便去,他倒真不信,这位养在深闺、依附丈夫的贵妇人,能翻起什麽风浪。

即便内室另有埋伏,斗室之中,也更易於他拳脚发威。

他暗中提戒备,悄悄拉近了与李夫人的距离。

二人离得越近,内室若有埋伏,对方便越难下手。

李夫人走进的内室,原是於醒龙会见重要人物时小憩之所,紧挨着灵堂所在的二堂。

房间不大,摆设极简,一张案几,两把座椅,四下一目了然,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角落。

杨灿的目光迅速扫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缓缓放缓脚步,拉开了与李夫人的距离,神色依旧戒备。

李夫人走到座椅前,慢慢转过身,却没有坐下。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杨灿,开门见山地道:「杨总使,你要什麽条件,才肯保我儿上位?」

方才在灵堂之上,率先出头的是易舍,可李夫人早已看透,拥立长房长孙於康稷的真正主谋,其实是眼前这个年轻的杨总使。

於醒龙在世时,也最爱这般行事。有什麽事,先让手下人冲锋陷阵,他从不做第一个出头的人,他要掌控全局。

不等杨灿开口,李夫人又紧接着说道:「少夫人能给你什麽好处?我都可以给你,我给双倍!」

杨灿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他与这位阀主夫人接触不多,印象中,她始终温温柔柔,锋芒藏在丈夫的阴影下,从未有过这般直白凌厉的模样。

见杨灿沉默不语,李夫人又加重了筹码:「我可以让你做阀主之下第一人,执掌於阀所有庶务。

我还可以从李家嫡房,挑一个最漂亮、最贤淑的女子,做你的妻子。

你还想要什麽,尽管提,只要妾身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李夫人出身李阀,李阀在丝路开端的最南侧,与索阀毗邻;和於阀也相隔不远,只是两家交界处皆是重重高山,难以通行,需绕道索阀。

李阀与於阀一样,在八阀中属於末流,可终究是一阀之地。

一个门阀的家臣,若能娶到另一阀的嫡女,仅此一桩,便足以奠定他阀中第一家臣的地位。

李夫人自觉,她开出的筹码,足以让杨灿无法抗拒,她紧紧盯着杨灿,眼底满是紧张,等待着他的答覆。

杨灿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夫人,方才臣就说过,我於阀如今内有宗族异动,外有慕容阀虎视眈眈,处境艰难。

若承霖少爷上位,代来城的二爷於桓虎必会借题发挥,举兵谋反;索阀那边又怎会不遗余力地相助我们?

这些根本问题不解决,臣即便身居高位,又能如何?不过是徒有虚名,护不住於阀,也护不住夫人与承霖少爷。」

李夫人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声音发颤:「所以,你是铁了心,要扶长孙上位?」

「夫人,并非臣铁了心,而是长孙上位,对於阀来说,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能保住於阀的选择。」

杨灿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李夫人再也支撑不住,跟跄着後退一步,缓缓向座椅坐去,可挨着椅子的瞬间,却浑身脱力,一屁股瘫坐下来,脊背微微佝偻着,没了往日的端庄。

她绝望地看着杨灿,声音带着哭腔,却强忍着泪水:「那麽,我呢?我的儿子呢?我们————会是什麽下场?」

听到这句话,杨灿心中不禁暗暗松了口气:李夫人,终究是放弃了她的坚持。

这很好,若能体面地完成权力交替,谁也不愿闹得血溅灵堂、两败俱伤。

他连忙上前一步,语气缓和地道:「夫人深明大义,为了於阀前程,舍子而立孙,这份胸襟,臣深感敬佩。

承霖少爷主动放弃嗣子之位,日後新主继位,定当铭记叔父恩情,待他如亲父,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杨灿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长孙即位之後,夫人便是於阀太夫人。举凡内府庶务、宗族祭祀、礼法规矩诸事,仍由太夫人主持掌理,与此前并无差别。」

听到这里,李夫人心中稍稍一宽。她深谙「名与器,不可与人」的道理。

如今,儿子的「名与器」是保不住了,可她的「名与器」却得以保全。

有了这些权力,她至少能护儿子一世富贵太平,不至於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

杨灿继续说道:「承霖少爷是先阀主之嫡子,又深明大义、主动让贤,自然不能慢待。

臣会奏请新主,赐他一块封地,让他成为於阀支脉第一大宗。

此事会立书立盟,告祭于氏先祖,昭告於四方家臣,绝无反悔。

至於封地,可由夫人亲自挑选,全凭夫人心意。」

李夫人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了些,可她还有一个最大的顾虑:她与儿子的性命。

她抬起头,紧紧盯着杨灿的眼睛,沉声问道:「如何保证,妾身和儿子,不会突发暴疾」而死?」

杨灿肃然道:「臣若赌咒发誓,夫人想必也不会相信,不如我们说点实在的。

夫人只要让出阀主之位,这凤凰山庄,可全部划为夫人的私宅领地。

新任阀主将迁出凤凰山,迁往上邽於家老宅。

凤凰山上所有人手、防务,皆由夫人自行负责,臣绝不干涉,也绝不派一兵一卒踏入凤凰山半步。

当然,若是夫人愿意,也可以带着承霖少爷,前往封地生活,安享富贵。」

顿了一顿,杨灿又补充道:「再者,承霖少爷的老师,可是青州崔夫子。有他庇护,放眼天下,又有几人,敢轻易对承霖少爷不利?」

李夫人听到这里,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杨灿面前:「妾身自嫁入於家,便一直生活在凤凰山上,这里是我的家,是我丈夫曾经生活的地方,我哪儿也不去。」

「既然如此,凤凰山从此便是夫人的宅邸,此间所有事务,皆由夫人一手掌握,臣绝不越雷池一步,绝不干涉夫人的任何决定。」

杨灿躬身一礼,语气恭敬。

李夫人点了点头:「好,杨总使,只要你遵守诺言,妾身————便允了你。」

「人无信不立,臣自当遵守诺言,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杨灿大喜,再次躬身行礼。

「待新主即位,夫人便登太夫人之位,仍是於阀第一夫人,掌内府、宗族、祭祀、礼法诸事。

家臣任免,也须得太夫人同意、用印方可生效。太夫人的仪仗、用度,均按现有最高规制,半分不可削减,依旧享有阀主夫人的尊荣。」

李夫人听了微微颔首,忽然叹了口气:「东执事年迈,精力不济,日後能为於家撑起局面的,唯有杨总使你了。

妾身会让孙儿於康稷,认你为仲父,还望你————用心竭力,好好护着这孩子,让他长大成才,守住於家的基业。」

杨灿心中微微一怔。

其实,只要李夫人肯让步,让长房长孙体面上位,便已足够。

他如今已是於阀总戎使,手握兵权,本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毕竟,他的威名,如今只在上邦一城,尚未遍及於阀治下各处城池。

若是让新主认他为仲父,无疑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成为所有人自光的焦点,更是会引来无数猜忌与暗算。

可他稍稍一转念,便看穿了李夫人的心思。

李夫人不得不让步,可她心中对他的恨意,却是只增不减。

她这是在给自己挖坑:不仅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还要在这位年幼的阀主和他之间,紮下一根刺。

年少的阀主,如同幼狮,待他长成雄狮,曾经最依赖的仲父,便会成为他心理上、事实上最大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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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真正执掌於阀,加冕为王,就必须踏着仲父的屍骨,才能完成剪断脐带的新生。

可惜,李夫人不知道,她的这个孙儿,根本不是於家的血脉,只是杨灿找来的一个普通牧人的遗孤。

他之所以让於康稷成为长房长孙,最初不过是为了确保於家长房的延续,解决索缠枝在於家的尴尬处境。

丑小鸭能变成天鹅,是因为它本就是天鹅。

而於康稷,从来都不是一只丑小鸭。

他只是一个走了运的草原孤儿,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当季夫人与杨灿再次走出内室的时候,细心的东顺大执事与索缠枝,都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细微却耐人寻味的变化。

进去的时候,李夫人走在前面,杨灿紧随其後。

出来的时候,是杨灿走在前面,李夫人跟在其後。

一些东西,已经悄然逆转,回不去了。

灵堂议事,内室密约,最终以杨灿与李夫人达成的协议,迅速成文,加盖印章,昭告於阀各地。

直到此时,王禕等於阀家臣部属,以及赶来凤凰山、观摩於阀与黑石部落结盟之礼的各方宾客,才正式得知於醒龙过世的消息,以及於阀一系列的权力安排。

於阀正式立长房长孙於康稷为新任阀主,少夫人索缠枝晋升主母,权摄阀主之权,直至於康稷十六岁成人、亲理政务。

太夫人李氏,掌内府庶务、宗族祭祀、礼法诸事。

也就是说,索缠枝虽然成了当家主母,接手的不过是儿子身为阀主的权力。

而李夫人虽然成了太夫人,原有的职权却几乎未变,依旧手握内府大权。

原嗣子於承霖,被授封地於安阳。

这块封地,是李夫人反覆斟酌、权衡利弊之後,精心选定的。

她清楚,上邦、冀城、成纪、略阳等大城,根本不必奢望,那是於阀的重镇,是权力的核心,绝不可能交给一个废嗣子。

而陇城、绵诸、清水等地,过於靠近於阀边境,极易勾结外敌,或被外敌引诱。

想必其他各阀,也很乐於和於阀的这位废嗣子「交朋友」,藉机渗透於阀。

至於仇池、武都等地,距上邽太远,鞭长莫及,难以把控,容易让於承霖趁机自立门户,更是不行。

可封地也不能太过贫瘠,否则,她也不答应。

最终,她选定了安阳。

此地地处上邽西北,不在渭河主道之上,无险可守,足以让阀主放心,打消对自己母子的杀心。

同时,安阳有丰沃的农田,还有大片桑田与一座盐池,仅凭这一处盐池,便能为於承霖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足以供养三千到四千户人口,让他衣食无忧,安享一世富贵。

只不过,目前李夫人并不打算迁去安阳。

她会挑选几个信得过的心腹,前往安阳驻紮,代她治理封地、看管产业。

她要留在凤凰山上,守着自己的根基,守着丈夫的痕迹,看着儿子长大成人,护他一世安稳。

至於众家臣的安排,基本与此前无异,唯有杨灿,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邽城依旧由他直接治理,同时,他还担任於阀总戎使,执掌全阀兵权,是於阀真正的掌权者。

更重要的是,太夫人李氏亲自主持仪式,让新任阀主於康稷,正式拜杨灿为仲父,昭告全阀。

杨灿自然明白李夫人此举的用意:你们不是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

行,我服软了,可我把所有的好处,都给了杨灿,你们这些为他鞍前马後的人,又得到了什麽呢?

可这种手段,终究太过幼稚。与其说是挑拨离间,不如说是她的泄愤之举,是她无力反抗之下,唯一能做的挣扎。

杨灿对此并不在意,他自有安顿这些人的手段,李夫人这麽做,反倒是把示恩於这些人的机会,亲手让给了他。

当晚,杨灿就在「敬贤居」设下一席小宴,单独邀请了易舍和李有才二人。

李有才是个容易知足的人,以前无儿无女,本就没有争权之心;如今年纪渐大,估摸着也活不到儿女长大成人的那一天,所以他依旧只求富贵,不求权力。

易舍则不同。他四十出头,春秋正盛,精力充沛,权力欲远大於金钱欲。

只是他的野心,从未超出家臣的范畴:他从未想过取代於家,成为门阀之主。

他所求的,不过是作为一个家臣,所能拥有的最大荣光与权柄。

这就好办了。杨灿并不吝於给易舍更大的权力。

他要的,正是易舍这份「只想做最成功家臣」的野心。

这种野心,可控、可用,能成为他稳固权力的助力。

如今,易舍负责於阀商贸,可自从索家插手於阀商贸以来,他的权力空间被大幅挤压,处处受制於人,处境十分尴尬。

易舍对此心中早已不满,却苦於没有机会改变。

而杨灿的天水工坊,在一群墨门工程师的潜心研发之下,新产品源源不断产出,正需一个得力之人,将这些货物推向四方,打通於阀的商贸之路。

所以,杨灿左手拉着易舍,右手拉着李有才,语气恳切,侃侃而谈:「工者,造物之器也;商者,通货之途也。

无工则商无物可通,无商则工货积而不流。工商相济,方能财用不竭,方能支撑起一个门阀的兴衰。

二者之相依,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行也。」

好了,拽文完毕,他就开始画大饼了。

他把自己要在整个於阀境内大兴工商、整合资源的谋划,一一说与易舍和李有才听,描绘出了一幅财源广进、实力兴盛的愿景,听得二人两眼直放贼光,心向往之。

「如今,我於阀与慕容阀大战在即,大战一起,工农商皆会受其影响,却也有几行工商,会因战事而愈发兴盛。」

杨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有才身上:「戈矛甲胄、弓矢刀兵、旗鼓鞍马,皆军旅所必需。

战事一起,造作不息,锻冶、皮作、木作、筋角之工,必然大兴。

我想整合於阀境内所有工匠,不让他们各自为战、浪费资源,而是分工协作,各自负责一环,流水式生产。

如此一来,效率必然倍增,也能为战事提供充足的军械,不至於误了大事。此事,便拜托李兄了。」

李有才听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源源不断的财富涌入手中,仿佛天空中下起了金钱雨,瓢泼一般,挡都挡不住。

他连连点头,喜道:「总戎公放心,李某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总戎公的信任!」

杨灿又转向易舍:「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举凡军粮刍藁、盐酱脯腊、布帛衣被,皆需转输贩运,缺一不可。

於阀境内的粮商、布商、药商,往日里皆以城、以镇为据,各自为战,不相统摄,力量分散,难以应对大战之需。

如今大敌压境,正是整合的好时机,这件事,就要拜托易兄了。

还需易兄你以犀利手段,将这些商人统摄起来,拧成一股绳,为於阀战事效力,保障军需供应。」

易舍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一张一贯倨傲骄矜的面孔,竟泛起了红晕。

他沉声道:「总戎公托付,易某定不辱使命!」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需易兄好好斟酌。

杨灿端起酒壶,亲自为易舍满酒。易舍连忙双手捧杯,神色恭敬。

杨灿放下酒壶,缓缓说道:「黑石部落已与我於阀结盟,日後双方合作必然密切。

军械与粮食,是他们的必需之物,军械方面,我的天水工坊可源源不断产出。粮食方面,我会与东顺执事商议调配,全力保障。

但草原之上,所需之物不止於此,而草原之中,也有许多我们於阀急需的东西,比如皮毛、战马,这些都是战事所需的重要物资。

我想拜托易兄,琢磨一下,我们还能在哪些方面,与黑石部落加强商贸合作,实现互利共赢,既稳固盟约,又能为於阀增添助力。」

说到这里,杨灿忽然想起了白崖王妃,忙补充道:「我在白崖国,也有些门路,还有白崖王————嗨,馈赠的一件信物。

易兄不妨先与黑石部落展开贸易,磨合双方的运作方式,积累经验,待一切成熟,我再引荐易兄,与白崖国开展商贸往来,打通更广阔的商路。」

「这还不是我的全部目的。」

杨灿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易兄要用商贸给黑石部落、白崖国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让草原上其他部落,看在眼里,馋在心头。

如今,我只是拉了一个黑石部落与於阀结盟,以後,通过易兄你————或许可以为我於阀拉来三个、五个,甚至更多的草原部落。

如果易兄能以商驭戎,以货结援,让这些草原部落和於阀结盟,成为於阀对抗慕容阀的助力,那麽————」

杨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易舍已经血液沸腾了。

若是能做到这一点,他便不仅是於阀的财神爷,更是能以货财为饵,结连草原诸部,执掌於阀边贸,安抚塞外部落的人。

到那时,他在於阀中的地位,除了杨灿,恐将无人能及,东顺大执事?给爷提鞋都不配!

易舍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颤抖着手,捧起酒盏:「总戎公如此看重,易某定不负所托!

易某敬您一杯!愿为於阀、为总戎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

当杨灿出现在他曾经的住所,如今崔临照的小院时,她正坐在房中煮茶。

炉中燃着一小炉松炭,火苗轻轻跳动,月白裳子的美人儿优雅闲坐。

袅袅茶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淡桂香,漫满一室。

——

见他进来,崔临照毫不惊讶,只是向他浅浅一笑,眉眼弯弯。

她轻执茶盏,为杨灿斟上一杯茶汤,轻轻推到他面前。

杨灿落座,端起茶盏,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清冽的茶香沁入心脾。

他吹了吹,轻呷一口,便一边品茶,一边对崔临照说起了从昨夜到今夜,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午夜的偷欢、暗影的行刺、果断的反杀、灵堂的博弈、内室的相约,还有他晚上给易舍和李有才画的大饼。

对崔临照,他是无所不言的,因为崔临照在他心里,不仅仅是他的女人。

所以,他事无巨细,知无不言。

崔临照耐心倾听着,时而给他续茶,时而低头啜饮,中途并不发问打扰。

只是当他说到因为夜会索缠枝,正好避开暗算时,恬静柔美的脸蛋上,才露出几分促狭和忍俊不禁的神色。

最後,杨灿说道:「这凤凰山庄准备充作太夫人的私宅,新任阀主将迁回上邽老宅。

其实,於阀的老宅,本就在上邦城,只是於醒龙身子不好,自接掌阀主之位後,便长居凤凰山,老宅便一直空着。

好在,老宅虽然封着,却一直有人修缮,只需简单收拾一下,便可入住。」

崔临照捧着茶盏,沉吟片刻,温柔地抬眸看向他:「既然这样,那我便先留在山上好了。」

杨灿心念一闪,问道:「你是想,「照看」李氏母子?」

崔临照轻轻颔首:「我知道,你既然答应保她周全,只要她不来招惹你,你便不会出手。

可李氏如今如惊弓之鸟,满心都是不安与猜忌,难保她担惊受怕之下,不会做出些什麽糊涂事。

有我在这儿安抚着,便能稳妥些,也能帮你省去一些麻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我也怕会有人利用此事,想借李氏做文章。有我在此照看,你也好後顾无忧。待过个一年半截,大局定了,李氏也就心安了。」

杨灿听了,心中大为感动。他起身上前,轻轻拉起崔临照,将她揽入怀中,环着她轻轻软软的腰肢,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阿沅真是我的贤内助啊,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相拥,崔临照心中只有遣绻。

—眉目作远山,足尖凝初雪。这便是崔临照独有的气质,皎皎如玉。

只可惜,怀中抱着一个香香软软的身子,看着她知性柔美的容颜,杨灿却渐渐有些得陇望蜀了。

耳鬓厮磨着,杨灿不免有些蠢蠢欲动起来,心中的温情,渐渐被一丝暖昧所取代。

忽然,崔临照若有所觉,脸颊瞬间飞红,如同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她忸怩了一下,便轻轻挣开杨灿的怀抱,瞪他一眼,娇嗔道:「你这家伙,又想坏事了。」

杨灿拉着她的手,轻笑道:「我哪有想坏事儿,不过是想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罢了。」

崔临照听了,只觉这词儿用得有些奇怪,可在她心中,郎君学究天人,才华横溢,怎麽可能用错词呢?

她仔细想了想,脸颊顿时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要把最重要的一天,留在新婚夜,这是基於她的教养与认知,可她并非不知情趣的书呆子。

她咬了咬唇,轻轻捶了杨灿一下,羞答答地道:「你的泉呀,先憋着吧,等人家嫁你那天,再涌不迟。」

杨灿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我只担心,憋得久了,到时候洪水溃堤,一发而不可收拾,阿沅你可抵受不住。」

「嘁,这可是你说的。」

崔临照晕着脸儿,纤纤玉指在他胸口点呀点的:「有种你今晚别偷腥!」

杨灿握住她的手,故作委屈地道:「阿沅啊,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做仲父的第一天,我不得跋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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