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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芥称王 第292章 定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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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关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5-13 21:50:43 来源:源1

第292章定酋

杨灿与阿依慕夫人一后一前共乘一骑,驭马而战。

马蹄踏过遍地血污与尸骸,两人的配合愈发默契了。

杨灿手中一杆贪狼破甲槊横扫竖刺,每一次发力都带著千钧之势。

阿依慕夫人则手腕轻抖,驾驭汗血宝马灵动穿插,稳稳地把杨灿送到最利于杀敌的方位。

不过,杨灿的目的可是「帮倒忙」。

他的目的是帮助秃发部落扩大战果,尤其是破坏关键节点的防御,助他们突破防线,能够成功斩杀尉迟烈。

而阿依慕夫人的目的,同样不是快速结束战局,而是维持这种胶著的战局,直到把尉迟烈诱入丈夫尉迟昆仑设下的包围圈。

可杨灿的勇猛,远远超出了阿依慕的预料。

少年披著重甲,槊尖染满鲜血,纵马间,竟有一种万夫不当的气势。

阿依慕心头暗紧,这般悍勇,怕是一人一马,也敢直冲一个千人队的阵脚。

古之霸王再世,想来也不过如此。她如何敢让这样一尊煞神在战场上随心所欲?

若是杨灿杀红了眼,将秃发部落的兵卒尽数屠戮,尉迟烈倒是更有可能往这边逃了,可那不是注定要由她的丈夫出手解决吗?

于尉迟野而言,无论有千万种理由,弑父都是刻在骨血里的罪名,终生难洗。

于尉迟昆仑而言,同理,即便尉迟烈作恶多端,亲手斩杀主君,便是背主,必遭世人非议。

如果可以避免要背负一生的这个罪名,他们当然要竭力避免。

念及此,阿依慕夫人趁著缰绳还握在自己手中,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故意装出一副慌不择路的模样。

她手腕一拧,缰绳轻扯,胯下的汗血宝马一声长嘶,径直朝著东南方向冲去,那里,正是秃发琉璃率军猛攻的阵地。

马背上的空间本就狭窄,杨灿若是坐得太靠后,就要滑落到马屁股上。

是以他与阿依慕夫人贴得极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的淡淡幽香。

更兼此时没有马镫可供借力,杨灿只能双腿死死夹紧马腹,每一次马蹄颠簸,他腿部的力道都会骤然收紧。

这时,阿依慕的腰侧便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阳刚与强硬,撞得她心头微颤,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一层薄红,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羞涩与难堪。

她是于阗王族贵女,自幼矜贵优雅,端庄自持,不似安琉伽那般风流张扬,自然不会因这几分不经意的接触便生出什么禁忌的情愫。

可是男女有别,这般近距离的贴近,还是让她本能地感到不自在。

可眼下战局混乱,遍地厮杀,她根本没有下马的机会,先前几次想趁机夺一匹战马脱身,却都被周遭蜂拥而来的敌军打断,始终没能找到空隙。

「喝!」

耳畔忽然响起一声震彻耳膜的大喝,带著连番激战的沙哑。

杨灿的吐息灼热滚烫,拂过阿依慕的耳畔,让她的耳廓瞬间烧了起来。

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觉娇躯一紧,杨灿手臂猛地发力,手中贪狼破甲槊如离弦之箭般刺出。

这一槊,穿透了一名举枪奔来的敌军胸膛,槊尖发力一挑,那名敌军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倒撞而出,重重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这一刺的力道极大,阿依慕的后背被杨灿的动作带得向前一伏,手中的缰绳不自觉一松。

她胯下的汗血宝马失了掌控,猛地向前一个疾冲。

前方不远处,一道深浅不一的排水沟横亘在前,那宝马倒是灵巧,身形一偏,稳稳避开了沟壑。

可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急转,却让马背上的两人瞬间失了重心。

阿依慕骑术精湛,双脚又有马镫,稍稍调整身形便稳住了姿态。

可杨灿却来不及反应,低低一声「惊咦」,身子顺著马鞍向下一滑,半个身子都悬在了马侧,眼看就要摔落马下。

「小心!」

阿依慕夫人来不及多想,娇喝一声,猛地松开缰绳,探手朝著杨灿抓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五指下意识交叉,紧紧相握,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粗糙与滚烫,还有强大的力量感。

披著重甲的杨灿身形更显沉重,可阿依慕却凭著一股韧劲,死死拉住了他,手臂因发力而微微颤抖,却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上来!」她咬著牙,奋力向上一提,杨灿借著这股力道,身形一旋,竟稳稳地落回了马背上。

只是这一旋身,杨灿便坐到了阿依慕的前面,屁股顺著马鞍桥向下一滑,将阿依慕挤得向后滑退了几分。

好在他旋身时,是正对著马颈的方向,没有与阿依慕脸贴脸,可这般肌肤相触的紧密距离,还是让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尴尬。

阿依慕的俏脸瞬间红成了火烧云,连耳根都透著绯红,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她急忙双腿借力,身子向后一滑,拼命与杨灿拉开距离,又飞快地将马镫往他腿边一推。

「马镫给你。」

「好!」

杨灿一口应下,他正觉得阿依慕夫人驭马时,方向越来越偏,渐渐偏离了他想去的方位。

这时他自然不再推辞,便一手握紧贪狼破甲槊,一手接过缰绳,双脚稳稳插进马镫,脚尖一磕马腹,沉喝一声:「驾!」

汗血宝马再度疾驰而去,可阿依慕方才为了避开他,向后滑得太远,双腿也没能及时夹紧马腹。

这时战马前冲,阿依慕夫人身子一轻,「哧溜」一下,便重重地撞在了杨灿的背上。

铁甲坚硬,阿依慕夫人的丰盈软润,吃这一撞,饱满的弧度尽数贴在冷硬的甲片上,摊成了饼。

阿依慕:————

杨灿愣了一下,尴尬地轻咳一声:「夫人,请坐稳。」

怪我喽?

阿依慕又羞又气,马臀位置本就比马背中心宽阔许多。

她的双腿没有杨灿的长,这时更是难以借力,如何能像他那般死死夹紧马腹?

杨灿这轻飘飘一句话,倒像是她故意凑上去,占他一个小伙子便宜似的。

可眼下这般境地,她也无从辩解,只能咬了咬唇,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

为了避免再出现这般尴尬的场面,阿依慕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杨灿的腰。

指尖触碰到他坚硬的甲胄,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却只能强装镇定,死死稳住身形。

杨灿感受到腰间的微凉触感,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拨转马头。

汗血宝马一声长嘶,身形一转,径直朝著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那里,正是秃发乌延、尉迟烈、秃发勒石、野离破六等人混战的核心之地。

另一边,秃发乌延领著麾下铁甲卫,一路衔尾追杀,如猛虎下山般径直撞入了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营地。

营地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火光映照著遍地尸骸与残破的旗帜。

——

秃发乌延目光如炬,在混乱中一眼便锁定了那个披头散发、衣衫染血的身影,正是尉迟烈。

「尉迟烈!你往哪里走!」

秃发乌延大喜过望,纵马狂冲,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借著马蹄疾驰的力道,横扫而出。

挡在他身前的黑石亲卫来不及反应,接连被长刀劈中。

有的被砍断手臂,有的被劈中头颅,鲜血喷涌而出,溅得秃发乌延满身都是,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尉迟烈的身影。

秃发乌延身边的铁甲卫,皆是百里挑一的勇士,虽说人数不及尉迟烈身边的亲卫,可战力却远超后者数倍。

黑石部落本就没有多少铁甲,此番应战又太过仓促,即便有铁甲,许多人也来不及披挂整齐,竟被秃发乌延一路势如破竹,渐渐杀到了尉迟烈近前。

尉迟烈怒不可遏,白发倒竖,双目赤红如血。

他的爱子惨死在秃发乌延设计的夜袭之下,自己又被追得狼狈不堪,丢盔弃甲,这般奇耻大辱,如何能忍?

他猛地握紧手中长刀,刀刃映著火光,泛著森寒的杀意,迎著秃发乌延便冲了过去。

双方侍卫瞬间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交错,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侍卫惨叫著落马,成为马蹄下的肉泥。

而秃发乌延与尉迟烈,这两位部落酋长,也瞬间战在了一处,刀刀致命,招招狠辣,皆是抱著置对方于死地的心思。

秃发乌延费尽心机,谋划许久,目标终于近在眼前,心中的狂喜难以抑制。

他放声大笑著,声音沙哑而疯狂:「尉迟老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尉迟烈气得浑身发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杀意滔天:「秃发老儿,今日你既然来了,便别想活著走出去!」

「杀!」

「杀!」

两声怒吼几乎同时响起,两匹战马奋力对冲。

身影一错间,刀锋在火光中接连碰撞了两下,「锵锵」两声脆响,火星四溅,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旋即,二人皆是手腕一拧,娴熟地圈转马头,再度缠斗在一起。

长刀挥舞间,风声呼啸,每一次碰撞都带著千钧之力。

就在二人死战不休之际,尉迟昆仑带著摩诃急匆匆赶到了。

先前,他已安排拔都和沙伽守在中军周围,防备敌军突袭,唯独将摩诃带在了身边。

摩诃虽是他的侄儿,可摩诃之父死后,嫂子被他收了继婚,嫂子的家族与部众也尽数并入了昆仑帐下。

摩诃这个侄子就成了儿子,改口称他为「父亲」了。

草原习俗本就如此,摩诃喊得自然,尉迟昆仑也听得坦然。

尉迟昆仑掀起面甲,一眼便看到了死战不休的尉迟烈与秃发乌延,还有两人身边不断落马的侍卫。

他的嘴角瞬间勾起一抹冷笑,大喜道:「快,换上破甲箭,给我射!」

摩诃心中一动,连忙劝道:「父亲,不如再等等,让他们二人自相残杀,同归于尽,届时我们坐收渔利,岂不是更好?」

尉迟昆仑轻轻摇头:「夜长梦多。野儿和芳芳身份特殊,不便动手。

我是他们的舅舅,今日出手,是为自己的姐姐讨回公道,名正言顺,不怕人骂。」

摩诃一想,父亲已经冲到近前,只要尉迟烈稍得喘息之机,就能发现他们。

那时见父亲观战不动,便会被尉迟烈发现不对劲儿,便也不再反对。

随著尉迟昆仑一声令下,他带来的亲兵纷纷放下手中的普通箭矢,换上了早已备好的破甲箭。

军器之道,本就相生相克,从来没有无敌的兵器。

甲胄亦是如此,纵然再坚固,也有对应的破甲兵器与之抗衡。

而破甲箭,便是甲胄的克星之一。

重,是破甲箭必不可少的一种特质,若是太过轻巧,便无法穿透坚硬的甲胄。

是以破甲箭的射程,要比普通箭矢近上许多。

可在近距离内,其穿透力,却远超普通箭矢,足以刺穿厚重的皮甲,甚至能破开铁甲的缝隙,取人性命。

常见的破甲箭,形制有三种:三棱透甲、长锥、铁脊重箭。

三棱透甲的穿透力最强,可破开多层皮甲与青铜甲,只是对铁甲的破坏力有限。

铁脊重箭则是破甲箭中射程最远的,三百步左右,依旧能破开多层鞣皮甲,只是对使用者的臂力要求极高,寻常士兵无法驾驭。

而长锥,多以弩发射,箭身细长,纯钢打造,无翼无羽,专破锁子甲与重甲的缝隙,杀伤力极强。

而锁子甲与重甲,皆是部落首领级别的人物才用得起的上好甲胄,正适合用这种箭来破。

尉迟野对尉迟烈动杀心,早已不是一日两日。这些年,他暗中积蓄力量,早已有所准备。

而尉迟芳芳,便是借著凤雏城是通往草原各地的要害之地的便利,暗中购置了一批陈国的劲弩,还有大量的长挺锥。

这些武器,就是为了用来给尉迟烈致命一击。

如今,这批早已备好的武器,已尽数分发到了尉迟昆仑的一众侍卫手中。

尉迟昆仑目光沉沉地看著场中依旧死战的两人,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郁,沉声道:「放箭!」

「铿铿铿」,一阵密集的机括声响彻营地,侍卫们双手双脚齐用,才拉开的劲弩弓弦绷开了。

一枝枝又重又锋利的长铤锥镞,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战圈射去。

「噗噗叮叮————」

利矢入肉的闷响,与箭矢撞在铁甲上的脆响,接连响起,此起彼伏。

尉迟烈与秃发乌延身周正在交战的双方侍卫,来不及躲闪,纷纷中箭惨叫,一个个倒在地上。

有的当场气绝,有的则在地上痛苦挣扎,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尉迟烈与秃发乌延同时察觉到不对劲,皆是心中一惊,连忙罢战,各自圈转马头,四下张望,想要找到箭矢袭来的方向。

当尉迟烈看到不远处,尉迟昆仑带著一众侍卫,手中握著劲弩站在那里时,如何还不明白他的心思。

尉迟烈顿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昆仑,你想干什么!」

他与秃发乌延,皆是身著最好的重甲,盔甲的弱点比普通侍卫少得多。

是以他们二人即便猝不及防,身上中了多支箭矢,可大多被坚硬的甲叶弹开,或是卡在了甲缝之中。

即便有几支箭矢刺穿了甲叶,也早没了力道,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一时间,两人浑身挂满了箭矢,如同两只浑身是刺的刺猬,模样狼狈不堪,却并无性命之忧。

「哈哈哈————尉迟烈,想不到你也有今日,也成了他人的猎物,这回,我看你还怎么狂!」

秃发乌延见状,顿时疯狂大笑起来,心中的狂喜压过了身上的疼痛,举臂遮著头面的动作,也稍稍错开了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的疏忽,一支长铤锥,恰好朝著他的眼窝射来。

长、锋利、全精钢打造、沉重、无尾翼。

这些特质,让这支破甲箭带著千钧之力,径直穿透了他的头颅,自后脑穿出,死死钉在了他的头盔上。

秃发乌延疯狂的大笑声,戛然而止。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双眼圆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不甘,身体一僵。

随即,他便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唯有那支钉在头盔上的长铤锥,还在微微颤鸣。

尉迟烈本就是弓弩手们重点照顾的对象,在察觉到身上中箭的那一刻,他便下意识地举臂护住了头面。

他清楚,面甲挡不住破甲箭的穿透力。

可他这一举臂,腋下、腰侧等处,为了保证盔甲的灵活性,不影响动作,防护本就薄弱的部位,便彻底暴露在了箭雨之中。

与此同时,手臂抬起,甲叶之间的缝隙也随之加大,而长铤锥镞的致命之处,便是能精准穿过这些缝隙,取人性命。

只见他浑身挂满了箭矢,鲜血顺著甲缝不断渗出,在秃发乌延中箭倒地的刹那,他的身体也猛然一僵,随即重重一倒。

「嗵」的一声,摔落马下的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人知道,究竟是哪一支箭矢,穿过了甲叶的缝隙,正中他的要害,可所有人都清楚,定然是有一箭正中要害,取了他的性命。

尉迟昆仑见状,顿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快意与释然。

他扳鞍下马,大步朝著尉迟烈的尸体走去,眼中满是志得意满。

「尉迟烈啊尉迟烈,你也有今天!这黑石部落的天,终于————」

尉迟昆仑的话,犹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只见那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挂满箭矢的尉迟烈,竟骤然暴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他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握紧长刀,刀刃贴著尉迟昆仑的战甲与战裙中间的间隙,狠狠刺了进去!

「呃————」

尉迟昆仑痛哼一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快意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死死盯著腹下那柄染血的长刀,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住手!」

尉迟摩诃大惊失色,猛地握紧手中的长戟,便朝著尉迟烈冲了过去,可他显然来不及了。

尉迟烈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就是要拉著尉迟昆仑一起陪葬,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

他猛地拔出长刀,刀刃向上一挑,便朝著面甲掀起、惊愕张口的尉迟昆仑刺去。

这一刀,直指他的嘴巴,要将他一击毙命!

「父亲!」

「昆仑!!」

随著尉迟摩诃的一声惊呼,一声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只见杨灿与阿依慕夫人,骑著汗血宝马,疾驰而来,恰好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阿依慕夫人在马背上看得肝胆俱裂,浑身发抖,失声尖叫起来。

杨灿亦是瞳孔骤缩,不及多想,手腕猛地发力,将手中的贪狼破甲槊,狠狠脱手掷了出去!

长槊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裹挟著千钧之力,穿透漫天火光与烟尘,朝著尉迟烈疾驰而去。

「噗嗤!」

一声沉闷的入肉声响起,贪狼破甲槊稳稳刺穿了尉迟烈的铁甲,巨大的力道带著他的身体,径直横飞了出去。

尉迟烈被钉在了地上,长槊入地半尺有余,将他死死定在那里。

尉迟烈那致命的一刀,距离尉迟昆仑的嘴巴,只剩下毫厘之差,却被杨灿这一槊,彻底打断。

锋利的刀刃,只豁开了尉迟昆仑一侧的嘴角,终究是没能刺入他的嘴巴,没能夺走他的性命。

大难不死的尉迟昆仑,捂著腹下的伤口,身子剧烈地颤抖著,跟跄著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惊魂未定与难以掩饰的疼痛,嘴角的伤口,因他的喘息而愈发刺痛。

这时,阿依慕夫人已从马背上跃了下来,身形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她不顾脚下的血污与尸骸,快步冲了过去,与尉迟摩诃前后脚赶到,一左一右,急忙扶住了尉迟昆仑。

阿依慕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担忧:「昆仑,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尉迟昆仑抬起头,看向阿依慕夫人,艰难地咧嘴一笑。

这一笑,牵扯到腹下与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他却还是强忍著疼痛,轻声说道:「我无恙,不必担心。

杨灿提著马缰,缓缓走近,微微一俯身,抓住槊杆,奋力一振,将那尸体甩开尺余,长槊拔了出来,提在手中。

槊尖上,鲜血淋漓而下。

被他甩得仰面在地的尉迟烈,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的狰狞笑容,双眼圆睁,满是不甘与狠厉。

杨灿低头看著他的尸体,不由得眉尖一挑,尉迟烈?这可糟了,他怎么死在我手上了?

尉迟芳芳————不会因此要我赔她爹的性命吧?

杨灿刚想到这里,尉迟摩诃眼珠一转,已经大叫起来:「大首领被秃发乌延杀了!秃发乌延被灿·巴特尔杀啦!」

东面的战场上,杀声依旧震天动地,战况依旧激烈。

秃发琉璃率领著麾下士兵,猛攻黑石部落的防线,可接连几次冲锋,都被黑石部落的士兵击退,伤亡惨重,进攻屡屡失利。

他坐在马背上,看著眼前的战局,眉头紧锁,焦急万分。

就在这时,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从远处传来,渐渐靠近,越来越清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整个战场上。

「乌延首领已死!乌延首领被灿·巴特尔诛杀!」

「乌延首领死了!秃发部落的大首领死了!」

什么?

这一声喊,如同一道惊雷,狠狠炸在秃发琉璃的心头,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混战之中,他一直专注于眼前的战事,根本不知道其他各部的进攻态势如何。

他只当其他各部,也和自己一样,遭遇了重重阻碍,难以推进。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传出秃发乌延被杀的消息!

大首领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垮了秃发部落士兵们的士气。

一时间,军心涣散,士兵们脸上满是恐慌与绝望,进攻的势头,顿时一滞,再也没了先前的悍勇。

他们一个个踟蹰不前,甚至有人开始悄悄后退。

大首领是秃发部落的主心骨,主心骨没了,他们再奋勇杀敌,又有什么意义?

糟了!

秃发琉璃心中暗叫不好,无论这个消息是真还是假,此时此刻,他麾下的士兵,已经毫无战意,军心涣散,再也无法继续进攻了。

若是再僵持下去,等到黑石部落的士兵反扑,他们只会全军覆没!

秃发琉璃当机立断,厉声喝道:「撤!快撤!随我突围!」

随著他一声令下,秃发琉璃所部的残军,再也不敢恋战,纷纷掉头,如同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

他们只顾著突围保命,这时哪里还管什么阵型,哪里还管什么战友。

这惊慌的大喊声,很快便被附近部落的士兵,以及各部落派出的斥候侦知。

那些一直观望、迟迟不肯出兵的部落,得知秃发乌延已死、秃发部落军心涣散的消息后,顿时动了心思。

他们纷纷出动,想要趁机分一杯羹,抢夺战功与财物。

白崖王得到斥候的传报,顿时目露精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狂喜。

他猛地拔出手中的长剑,厉声喝道:「天赐良机!秃发部落完了!随本王杀出去,一振我白崖部落的威风,杀!一个也别放过!」

白崖王一声令下,营地里的士兵们纷纷响应,将挡在营门前的拒马搬开。

白崖部落的勇士们,如同潮水般蜂拥而出,朝著秃发部落的残军,疯狂冲了过去。

「拦住秃发部落的残兵!一个也别放走!」

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响彻战场。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高喊,可没人知道,这声音,究竟是哪个部落的人喊出来的。

各个部落的士兵,都想抢先一步,抢夺战功。

可此时,天色刚刚露出一丝微光,东方泛起鱼肚白,战场之上,依旧一片混乱。

火光未灭,浓烟滚滚,敌我难分,诸部难辨,士兵们只能凭著衣著与旗帜,勉强分辨。

可混乱之中,早已乱了章法,渐渐分不清谁是友,谁是敌。

尤其是秃发琉璃率领的残兵,早已是穷途末路,亡命奔逃之下,只顾著纵马狂冲,根本不管什么道路,不管什么阵型。

他们横冲直撞,四下奔逃,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混乱。

常常能看到,三两个不同部落的士兵,追著一个秃发部落的士兵打。

可打著打著,随著越来越多的士兵涌入,越来越多的人被冲散,敌我界限彻底模糊,各个部落之间的士兵,也渐渐混战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惨叫声不绝于耳,整个战场,彻底陷入了无序的混乱之中。

拒马被搬开,全力出击的白崖营地,也早已一片狼藉,尸骸遍地,火光冲天。

安琉伽王妃,也已骑上了自己的战马,一身劲装,手持弯刀,带著麾下的亲卫,四处杀人,脸上满是癫狂与快意。

只是,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杀的人,究竟是秃发部落的残兵,还是其他部落的士兵。

现在,整个战场,都是完全的混战,人人自危,哪怕有人察觉到不对劲,想要停下,也已无法制止。

你不动手,旁人就会冲过来向你动手,想要活命,就只能握紧手中的兵器,拼命厮杀,哪怕对手,可能是无辜的人。

「是谁?是谁在厮杀?是秃发部落的人,杀进营里来了吗?」

营地的一角,安陆被人放在担架上,从一顶著了火的大帐里,狼狈地逃了出来。

他的胯下受了重伤,根本无法行走,额头顶著一个大大的肉瘤子,惊慌失措地大声叫喊著。

这一喊,牵动了他脑门上的伤势,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直冒冷汗,可他此时早已顾不上这些。

「杀!杀啊!」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话,战场上的喊杀声、惨叫声,早已盖过了他的声音。

几个不知是哪个部落的士兵,提著兵器,骑著战马,朝著这边狂冲而来,眼中满是杀意。

正抬著担架的两个王帐侍卫,见状大惊失色,哪里还敢停留,连忙丢了担架,伸手拔出腰间的长刀,迎了上去。

「哎哟!」

安陆惨叫一声,就被担架扣在了地上。

「混帐东西!快扶我起来!你们找死吗?」

安陆挣扎著,想要掀开身上的担架,可他还没掀开身上的担架,一只碗口大的马蹄,便踏著滚滚烟尘,径直朝著担架冲了过来。

隔著一层薄薄的担架毡布,那只硕大的马蹄重重地踏在了安陆的后腰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安陆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脊柱断裂的声音,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浑身抽搐,惨叫出声,声音凄厉到极致,却很快便被周遭的喊杀声淹没。

「该死————扶我————救我————」

安陆的惨呼声,越来越小,他的挣扎,也越来越微弱。

遍地疯狂厮杀的人群,没有人会注意到,担架下面,还有一个濒临死亡的人。

战马来来往往,盘旋交战,一只只马蹄,隔著一层薄薄的毡布,不时便重重地踏在他的背上、腰上、头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不断响起,鲜血,渐渐从担架的缝隙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这位白崖国的国舅,曾经何等矜贵,何等风光,如今,却连同那具破碎的担架一起,被无数马蹄踏成了一滩肉泥。

与此同时,左厢大支营地的深处,秃发利鹿孤正领著麾下的亲卫,四处寻敌厮杀,脸上满是悍勇与决绝。

可就在这时,一阵疯狂的呐喊声,顺著风,传入了他的耳中,越来越清晰:「秃发乌延已死!秃发乌延已死!」

「不好!」

秃发利鹿孤脸色骤变,秃发乌延死了?

那我们谋划已久的,斩杀尉迟烈的计划,岂不是彻底落空了?

事到如今,斩杀尉迟烈,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当务之急,是迅速赶回秃发部落的营地。

秃发乌延已死,部落群龙无首,琉璃、勒石等人,若是也能成功突围,必定会赶回部落,争夺首领之位。

他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回去,收拢残兵,掌控部落的权力,才能夺得首领之位。

想到这里,秃发利鹿孤再也顾不上散落各处、正在混战的士兵了。

他猛地拨转马头,厉声对身边的亲卫说道:「快!随我走!赶回部落去,迟则生变!」

说完,他便纵马狂冲,朝著木兰河的方向逃去,身边的亲卫,也纷纷跟上,不敢有丝毫停留。

这一路冲去,又遇到尉迟拔都、尉迟沙伽率军拦截。

秃发利鹿孤身边的亲卫死的死、散的散,等他仓皇渡过河去,身边竟只剩下六骑相随。

夜色茫茫,河水滔滔。

秃发利鹿孤也顾不及收拢残兵,等著其他侍卫渡河了,当即便领著这六骑,落荒而逃。

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混乱战场上,厮杀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尉迟昆仑,被亲兵们匆匆抬进了一顶半塌的帐篷之中。

这个地带此时已经没有战事,士兵们都在匆匆善后,救治本方伤员,扎死那些还没咽气的敌人。

这时也无暇去找什么郎中了,好在刀剑伤,几乎人人都会包扎,重要将领身上都带的有金疮药。

因此,便由尉迟摩诃带著两名士兵匆匆为他卸甲解衣,敷药包扎。

杨灿站在帐外,一时还没完全想通,我杀的难道不是尉迟烈?怎么变成秃发乌延了?

这时,阿依慕夫人站到了他的面前,神情复杂地看著他:「灿·巴特尔,想必,你还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E

阿依慕抿了抿唇,向旁边一顶小帐让了让,轻声道:「巴特尔请这边来,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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