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和林柔来这个公园,是她约的我,甚至用掉了我向她承诺过的那三个条件。
而这一次,轮到我主动约她过来。
就在我挂断电话后不久,她的身影便急匆匆地闯入了我的视野。
她站在离我较远的地方,正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着。
没多久,那焦灼的目光便定格在了我这边。
她看了我一眼。
仅仅是一眼,便立刻朝我跑了过来。
但就在离我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她又猛地刹住了脚步。
在近距离看到我的模样后,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好像有道惊雷正劈在她头上。
我几乎是在她停步的瞬间,也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一个人越是引以为傲什么,当那件东西被彻底摧毁后,内心就会变得越敏感,越是不堪一击。
我这辈子,最自信的除了我爸给我开的智,就是这张脸。
可是现在……连我自己都不敢面对镜中的自己。
也许我现在这副尊荣,对任何熟人而言,都有点可怕。
更重要的是,在这之前我是那么信誓旦旦,向她保证,我一定会成功。
可我不仅没成功,还落到这步田地,这副模样。
当时有多自信满满,现在就有多狼狈不堪。
她僵立在原地,仿佛石化了几秒,接着又迈开步子,疾步走到我面前。
或许是照顾我现在这颗脆弱的心,她没有站着,带给我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也没有坐下,与我平视。
她选择了蹲下。
就那样,蹲在了我面前。
她仰起脸,眼眶早已蓄满了泪水。
我这才直视着她的目光,发出一连串苦笑,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我记得,你好像比我大很多,结果现在,你还是十八岁的模样,而我,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你可千万别问我后不后悔这种话,就当给我留点面子。”
她眼眶里早已满溢的泪水,此刻再也承载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她光滑的脸颊,划出两道清晰的湿痕。
一时间,她哽咽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原本在心底打了无数次腹稿,准备对她说的那些话,此刻看她难过成这样,也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知该怎么开口。
时间在无声地哭泣中,被拉得漫长。
良久,她才从剧烈的哽咽中,勉强挤出一句话:“一定有办法可以逆转这一切。”
我摇了摇头,不想再说任何给人渺茫希望的安慰:“没有办法,我又不是孙悟空,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内心很坦然,希望你们也能坦然接受。”
她比我更用力地摇头:“就算你没办法,但方觉明一定有办法!他能救你两次,就能救你第三次!”
我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苍凉:“你难道想看我变成第二个方觉明吗?如果我不死,我一定会变成下一个方觉明。”
她猛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我枯瘦如柴的手,用力到发抖:“这不重要!这一点也不重要!”
听到这些话,我后背渐渐升起了一丝凉意。
江婉这样,她也这样……
那周重呢?我老姐呢?颜希呢?
我已经亲眼见证了我的错误,以及这种错误带来的后果。
我不可能看到我身边的人,因为我,又去重复这种错误。
他们的坚定,只会让我感觉到后怕。
“当初……”
我迎着林柔泪光模糊的视线,开始了深刻的自我剖析:“我做了一个非常愚蠢的决定,是我的愚蠢,让我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其实怪不了任何人。”
“我只是不认同它们来蒙蔽我,来插手了我的命运,最后还要来指责我做得不对。”
“但我跟你不同,我之所以拒绝你,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不可能成为你的依靠,毕竟我已经固执地选了另一条错误的路,我们总有一天要分道扬镳。”
“但我从来没有高高在上过,从来没有。”
她听着,已经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目光扫过她左手手腕上隐隐显露的伤疤,那伤疤就像我欠它的七个亿,永远也还不了。
“今天我把你约出来,是想了却你的心结。”
“你是一个内心很强大的人,我觉得起码……要比我强大很多。”
“你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就算你喜欢我,就算,我一直以来都没有接受你,但你依然是你,是那个独一无二,潇洒的林柔。”
“我这个人要面子,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摸着良心说……”
我低下头,苦笑中带着挥之不去的尴尬和惭愧:“是我配不上你,也让你,浪费了这么久的感情,最终还要看到我落得这步田地。”
“我没办法弥补这份遗憾,但我相信,时间会治愈一切。”
她只是拼命地摇头,哽咽堵塞了喉咙,让她几乎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四周,公园里孩童的嬉闹声,情侣的私语声,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所有的热闹与欢声笑语,仿佛在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我的耳边,只剩下林柔痛苦到极致的哭泣声。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给她带来痛苦,只是因为我的结局已经无法扭转,我只有让她明白——错的是我,是我不值得,而不是她哪里不好。
就算她有时候喜欢开黄腔,那也是对我开,她从来没对其他人开过。
……
晚上。
林柔开着车,在我的指引下,驶入一个安静的别墅区,停在一栋外观简约的别墅前。
这栋别墅不大,之前江婉他们初到兰江市时,曾在这里短暂住过一晚。
林柔扶着我进入客厅,刚坐下,她的目光便落在了茶几上。
那上面放着一本暗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
她红肿的眼睛从证书上移开,又落在我的脸上,眼神里有疑问,还有不解。
我双手杵着拐杖,先喘了几口粗气,才慢慢开口:“我忘了跟你说……我托人把这栋别墅,过户到了你的名下。”
我望着她,试图缓冲一下悲伤的气氛:“之前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活了这么多年,一分钱都没存下来。”
“想来,你应该是有一分花一分。”
“但我觉得人手里还是得有点钱,就算没钱,有栋房子,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心里会踏实很多。”
林柔愣了一下,朝我强挤出一个笑:“好啊,这舔狗也算没白当,白得一栋别墅。”
我哈哈笑了起来:“在抗压这一块,你一直是我的榜样,我连周重都没见,专门来见你一面。”
她脸上僵硬的笑容,稍稍自然了一丝:“你难道真的不打算,去见一见周重吗?”
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疲惫:“算了吧,我一直觉得这小子有点二,他现在管理着我的公司,还是别让他分心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最后一句话,似乎有点太应景,林柔强装的平静,眼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红了起来。
“我去一下厕所……”
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是逃似的,转身快步走向卫生间。
我望着她的背影,内心又有些不安起来。
她今天……似乎过于平静了点,也过于克制了点,她克制得有点反常。
这不像她。
是我多虑了吗……
我希望是。
因为我记得她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我死她就跟我一起去下面做鬼这种话。
正当我惴惴不安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68震动68起来。
我费力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何秘书。
我原本想去院子里接电话,但今天接连的情绪波动和身体折腾,让我疲惫不堪。
我只能靠着沙发,按下了接听键,并下意识压低声音:“这个时候,你们还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听筒里,很快又传来调侃的语调:“庄老板,你这话说得,可就有点伤人了。”
“我是来通知你一声,孟国华已经给我下了死命令。”
“他要灭你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