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观。
虚谷道长下山给客户看完风水回来,在道观里找了一圈,却始终没看见梁羽的身影。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拦住一个正扫着落叶的年轻道士:“梁羽呢?”
年轻道士停下动作,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低声回道:“师兄他……不是一直在自己屋子里嘛,都一个月了,除了吃饭才出来……”
虚谷道长闻言,眉头微皱,却没再多问,只是望着后院那排静室的方向,深深叹了口气。
他何尝没有察觉,自从一个月前的那晚从山下回来,他那个向来心性豁达的徒弟,就跟丢了魂儿一样。
他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有些事,需要自己慢慢消化,可这时间……未免太长了,长得让他开始担心。
沉吟片刻,他还是转身朝梁羽的房间走去。
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一股挥之不去的颓丧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光线昏暗,梁羽背对着门,盘坐在蒲团上,好像入定了一样。
他走近了些,才看清徒弟的模样——道袍松垮,头发有些凌乱地束着,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这在向来注重仪容清整的梁羽身上,极不寻常。
虚谷道长心下一沉,脸上却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跟徒弟开了个玩笑:“我们是正一道,不用蓄须。”
梁羽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他看似在打坐,但周身弥漫的那股沉郁,明白无误地写着‘心乱如麻’四个字。
虚谷道长脸上的笑意淡去。
他走到徒弟面前,蹲下身,目光如炬地审视着那张迷茫的脸。
“梁羽。”
“你不会是要跟我说,你道心塌了吧,你一直都很坚定。”
梁羽这才抬头望着自己师父:“我坚定,不代表我认可一些事。”
“比如?”
“比如庄老板的死。”
尽管已经是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梁羽依旧红了眼眶:“我不明白,我们是道士,讲的是清静无为,超脱物外,可为什么……我们会被世俗的权力裹挟着,不得不去亲眼见证自己朋友的死亡?去成为那场谋杀的旁观者,甚至是帮凶?”
虚谷道长没有避开他灼痛的目光,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皱纹里刻满无奈:“小庄,我们都劝过他,七爷也劝过,他自己执迷不悟,自己造就了这个结局。”
“虽然他的死,是有人刻意而为,我们不能否认客观事实,但冥冥之中,我们都知道,他一定会是这个下场。”
“我明白!”梁羽突然激动起来:“我不是不能接受他的死,就像他当初中尸毒一样,我们救不了他,生死不可逆,我可以接受他死。”
“但我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故意来让我去见证他的死?如果我不去,我是不是就有麻烦?或者我会给青云观带来麻烦?我是不是让那些高高在上,原本就看不惯青云观的人,又抓住了青云观什么把柄?”
“他们只知道捞资本!他们根本没有信仰!他们把道教搞得乌烟瘴气!可最后,他们‘正义’了,我跟着他们一起‘正义’了。”
“我成了逼死庄老板的一员!”
看着徒弟近乎失控的样子,虚谷道长心中忧虑更甚。
他脸色严肃起来:“梁羽,清醒一点,我们是道士,不是已经羽化登仙的神明!我们首先是人,是这人世间的一份子!”
“道士讲究顺势而为,别说现代,就是古时候,你躲进深山老林,就真能完全脱离世间的法则了吗?不可能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说老子修道,不受皇帝管,皇帝难道就不砍你的头了?”
梁羽头一回言辞激烈地反驳自己的师傅:“他本来是要杀人的你知道吗,他当时本来是要准备同归于尽的!”
“他看到了我,看到了赵君尧,他明白我们被人裹挟了,他不想当着我们的面杀人,所以他自己走了出来,被人一枪打中了心脏!”
梁羽的眼泪忍不住大颗滚下:“我们跟着一群乌合之众,在前往逼死他的路上,而他为了不给我们带来麻烦,他自己出来赴死,就是这样!”
“他不该是这种结局!因为他不是恶人!他就算有错,他有罪,他也不该这么被我们逼死!”
虚谷道长被说得沉默了起来。
良久,他望着悲伤的弟子,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劝你节哀,道士终究只能顺势而为,我们拯救不了世界,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发展规律。”
梁羽低下头,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却透出一种心如死灰后的决绝:“我想下山,我想去游历。”
虚谷道长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瞥向房间角落——那里,一个半旧的背包早已收拾妥当。
道士游历,看尽众生相,历遍人间苦,本是修行题中之义。
可他担心,担心梁羽带着这样一颗破碎的道心,带着这么重的执念和愤怒上路,如果在某个关口没想通,钻了牛角尖,他心中的‘道’,恐怕会彻底倾覆,走向另一个极端。
越是纯粹信仰者,崩塌后反弹的破坏力往往越大。
但他更知道,有些关隘,注定要一个人去闯。
堵不如疏,强留无益。
或许山外更广阔的天地,能让他自己找到答案。
虚谷道长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梁羽的肩膀,那手掌温暖而粗糙,带着长年劳作的厚茧,也带着无能为力的颤抖。
“去吧。”
“师父什么也不多说了,只希望你无论走到哪里,最终都能看清并坚定自己真正要走的路。”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梁羽望着师父消失的背影,没有动弹。
巨大的茫然如同窗外涌进的暮色,将他彻底吞没。
……
比起梁羽的暂时茫然。
赵君尧已经彻底放弃自己一直以来的理想。
他带着一封辞职信,来到领导办公室。
领导正伏案写着什么,头也没抬,瞥了一眼那几个大字,没有去拿,也没有抬头,只是用安抚的语气说道:“我给你放一个长假,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再仔细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赵君尧斩钉截铁,似乎已经做出了最终决定。
领导这才抬起头,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没有人会为了一时意气,或者某一件具体的事,就放弃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理想,这不该是一个成年男人的选择。”
赵君尧迎上那道目光,摇了摇头:“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谁让那个人开的第二枪,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我觉得这很可怕。”
“这种事情,我都明白,但发生在我身上,我接受不了,所以我要离开。”
领导的脸色沉了下来:“有些事不需要你去深究,也不需要我去深究。”
空气凝固了一瞬,两个男人对视了两三秒,眼神中是各自对社会规则的看法。
“可是那天是我带的队。”
赵君尧平静地说道:“如果我们不需要深究,我们口口声声的‘公正’到底建立在什么之上?”
“公正?”领导摇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幼稚的笑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没有绝对的公正。”
“再说李承山为什么被击毙?当时现场什么情况,还用我来说吗?”
不提最后几句话还好。
一提到那晚的现场情况,赵君尧的眼眶立马红了起来:“那是因为他看到了我,因为这一切都是有人在刻意设计!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在当时那种情况冲上来送死!”
“他会相信我!他相信我会帮他!可他还是做出了那种举动,因为他知道,我帮他我就会有麻烦,我得罪不起要害他的人。”
“所以我当时……我当时在现场喊了那么久,其实根本就是在白喊,我根本就帮不了他。”
“你知道,我也知道,不管他当天会做出什么举动,他最终都会被人击毙!”
赵君尧直起身,摊开双手,那是一个彻底心灰意冷的姿势。
“我连我朋友的公正都给不了,我怎么给人民群众公正?”
“我把我的一腔热血,和热爱,都奉献给了我的理想,可是理想终究是理想,‘公正’这两个字,无法再从我嘴里坦然说出来。”
“我感觉那是在打我的脸!”
领导望着眼前这个自己曾寄予厚望的晚辈,又是生气,又是痛心。
他‘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文件,语气加重:“你这个年纪!就应该脚踏实地!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以自己的家人为重!”
“你还像以前那么天真?如果那个李承山完全没问题,他会有这个下场?为什么别人就偏偏要整他呢?为什么不整其他人呢?”
“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小孩以后跟着你喝西北风吗!?”
这些话,只是更加坚定了决心。
赵君尧眼眶泛红,带着对这份职业的不舍:“我要辞职,我心中自有公正,不管我将来干什么,我都能照顾好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