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楼的楼下。
望着地上那具被蓝布匆匆覆盖的尸体,现场多数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一个危险分子被当场击毙,任务已经完成了。
但有三个人,眼眶通红,像被人生生捅了一刀。
赵君尧的咒骂声最先炸开,他很快冲向那个开出第二枪的同事:“为什么打心脏!你为什么要打心脏!!”
“我说没说过!不要随便开枪!打腿!打腿啊!!”
开枪的警员,脸上掠过一丝被当众呵斥的难堪,但随即挺直了背,毫不畏惧:“报告!犯罪嫌疑人持械,且在我方多次警告后仍实施冲击,严重威胁警务人员安全。我认为我遵循了使用武器的规定,没有开错枪。”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甚至无所谓赵君尧的指责,因为他私底下接到的最高指示,就是要打这个‘犯罪分子’的心脏。
赵君尧气红了眼,冲上去揪住他衣领:“我明明开了第一枪,已经打中了他的腿!他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你他妈是故意的!否则你不可能命中心脏!到底是谁指使的你!!?”
周围的警员见状,慌忙涌上来拉架,现场顿时陷入一阵短暂的混乱。
小林僵在原地,悲痛地将视线从那片刺眼的蓝布上移开,不敢再看。
法医已经完成了初步查验,宣布‘犯罪嫌疑人’死亡,其他同事正按流程拍照和取证。
但他拒绝在心里将那个人称为‘尸体’,更拒绝称之为‘危险分子’。
那明明是曾经的朋友,是帮他们破过好几个案子的人。
他不明白,他认识的庄老板怎么可能变成危险分子?
今晚的行动,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像一场临时下达的‘指标’,而他们只是收到命令,必须要来完成这个任务。
巨大的痛苦正冲击着他的内心,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蓝布,再也无法面对好友以这种方式落幕。
比起赵君尧失控的暴怒和小林无声的悲恸,梁羽则自始至终都显得较为平静。
他在出门的时候就知道今晚要来干什么,所以他给自己的好友起了一卦。
其实他来之前就知道了结局,可偏偏无法改变结局。
他想不通,自己身为一名清修的道士,为什么会被这些人和事裹挟着,来见证自己好友的惨死。
此刻,他也悲痛地不敢再看那块蓝布,目光缓缓扫向人群外围。
就在这时,一辆车疾驰而来,在警戒线外被拦下。
车门猛地打开,冲下来一男一女——是周重和林柔。
“不要开枪!别开枪!让我进去!我可以劝他!”
周重不管不顾地往里冲,他还不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很快,他被警察拦住,紧接着听到那句残酷的话:犯罪嫌疑人已被击毙。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下一秒,周重眼中的光骤然熄灭,泪水汹涌而出。
他疯狂地挣扎着警察的束缚,双眼通红,朝着人群深处嘶吼:“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开枪!!”
“是有人要害他!是有人故意要害他!!”
“赵君尧!!!”
他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裂出来。
因为剧烈挣扎和情绪失控,他被几名警员合力摁倒在地。
听到周重的叫喊声,赵君尧浑身一僵,巨大的内疚感像山一样压下来,让他几乎不敢回头。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挤开人群走了过去,让其他人放开周重。
人群很快散开,周重从地上爬起来,眼睛赤红,不管不顾地冲向赵君尧,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可是视线,却在这一刻不可避免地瞥见了那抹刺眼的蓝色。
泪水瞬间崩流。
周重看着眼前的赵君尧,巨大的失望浇灭了最后一丝理智,只剩下泣不成声的质问:“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让他死了呢!?你明明知道他不是坏人!!”
赵君尧低下头,不敢直视周重的眼睛,声音也哽咽了起来:“对不起……他拿着刀冲过来……我们……没办法……”
小林这时也挤了过来,用力将情绪崩溃的周重从赵君尧身上拉开。
人群外围,林柔呆呆站着,眼泪滑过她疲惫不堪的脸颊。
她不敢去看那蓝布覆盖的地方,那下面,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尽管心脏像被生生掏空,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但她还是强行维持着镇定,仔细观察着现场的动态。
原本,她可以不用把周重带到这里来。
她是故意的。
此刻周重彻底的崩溃,成功吸引了赵君尧和大部分警察的注意力。
蓝布下的‘遗体’,已经被装进裹尸袋,抬上了专用的运尸车,准备运回警局的停尸间。
按照程序,转移‘犯罪嫌疑人’遗体,需要赵君尧的明确指令。
然而,现场一个警员并没有等待任何指令,他十分自然地走向那辆运尸车的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发动,车辆缓缓驶离现场。
林柔的目光,一直68死死追随着68那辆车,直到尾灯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她没有注意到,人群之中,也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都注视着她。
那道目光来自梁羽。
梁羽原本在看着悲痛欲绝的周重,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了林柔那反常的冷静。
直到那辆运尸车离开,他似乎68明白了什么68。
但他想不通,那个开走车的警察到底是谁?他也不明白,林柔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保住尸身,还是……另有目的?
按理说,人已经死了,法医也当场宣布了死亡。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很快,他注意到林柔悄然后退,身影融入了外围的黑暗,离开了现场。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梁羽深吸一口气,挤进人群,他一边低声劝慰着周重,一边半扶半拉地,将这位悲痛欲绝的朋友带离了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赵君尧看着周重被带走,他也失魂落魄地走到一边,瘫坐在冰冷的台阶上,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点燃了烟。
小林铁青着脸,走了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觉得庄老板的死有问题……”
话未说完,赵君尧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小林的嘴。
他余光警惕地扫向四周,压低声音警告:“有人看着我们,别说出来,在单位也别说。”
小林顿时僵住,寒意从脚底升起,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现场开始收队,有人过来汇报,说犯罪嫌疑人的尸体已经在运回单位的途中。
赵君尧麻木地点点头,无心多问,只挥了挥手:“收队吧……”
他独自驾车返回单位,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在单位的台阶上坐了半天。
不等他去办公室汇报情况,只见小林疾步走过来,脸色难看至极,将他拉到无人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出事了,运送庄老板尸体的车,半路遭到了袭击,有个警员被打晕在车里,负责开车的警员也不见了踪影……”
听到小林的话,赵君尧猛地站起身,只觉得脑袋里68轰然一响68。
他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住小林,仿佛没听懂小林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