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世界尽头格陵兰岛(怒更两万字)
屋内的无烟煤炉火烧了一整夜,将极地的严寒隔绝在厚重的木墙之外。
林予安是被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唤醒的。他睁开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腕表——早上7:30。
但透过遮光毡布的缝隙,外面依然是明晃晃的白昼。
在这个纬度,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太阳只是在天空中画着圆圈,拒绝落下。
他迅速翻身下床,并没有像在城市里那样慵懒地伸懒腰,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老向导奥达克正端着一个有些掉瓷的白色搪瓷盘子,满脸被风霜刻出的褶子里夹着笑意。
「早上好,Lin,在冰原上不吃早饭的人走不出十公里。」奥达克侧身挤进屋里,把盘子放在粗糙的松木桌上。
「尝尝这个,这是极地给男人的恩赐。」
盘子里并没有热腾腾的煎蛋和培根,只有几块切成整齐方块的,带着厚厚油脂和灰黑色表皮的生肉。
它们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丶类似于生榛子混合着海洋鱼类的腥甜气息。
「这是生独角鲸皮。」奥达克也没客气,自己先捏起一块丢进嘴里,像嚼口香糖一样津津有味地咀嚼着。
「很多来这里的丹麦游客,闻到这个味道就会吐。但它充满了维生素C,是唯一能让我们在没有蔬菜的情况下不把牙齿掉光的药。」
林予安没有丝毫犹豫,他不仅是来打猎的,更是来体验这里人们生活的。如果连当地的食物都无法接受,那他就永远只是个游客。
他拿起一块冰凉的鲸皮,放进嘴里。
第一口咬下去,口感极其坚韧,像是在咀嚼一块充满了油脂的橡皮糖。
随着咀嚼,油脂在口腔温热的作用下化开,那股独特的腥味直冲鼻腔...
「味道不错...」林予安强行咽了下去,给出了中肯的评价,「有点像生鱼片,但更有嚼劲。」
奥达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你的胃属于这里。只要能吃得下这个,你就不会倒在冰面上。」
简单的早餐过后,两人开始整理装备。
奥达克看着林予安熟练地将56半自动步枪装入枪套,又抓了一把散装的7.62毫米子弹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随口问道:「今天的计划很简单,不去远的地方,我带你在卡纳克附近的海冰边缘转转。」
「主要是为了让你适应这里的气候,顺便测试一下你的枪械是否也适应了这里。」
奥达克一边戴上厚重的海豹皮手套,一边说道,「另外,也是让我的狗群熟悉一下你的气味。」
林予安背上沉重的摄影包,跟在奥达克身后走出了温暖的小屋。
刺眼的阳光瞬间笼罩了全身,但随之而来的还有零下三十二度的极寒空气。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停在雪地上的狗拉雪橇。林予安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关键问题。
「奥达克,有个问题我得确认清楚。」
林予安停下脚步,正色道:「我是中国籍,持有的是美国绿卡和阿拉斯加的狩猎执照」」
「虽然耶佩森先生帮我搞定了通行证和枪枝许可,但在格陵兰这片土地上,作为一个外国人,真的有权向麝牛或者北极熊开枪吗?」
他不想因为法律问题,让自己变成一个偷猎者。
奥达克停下了手中检查缰绳的动作,直起腰,在那件满是油污的海豹皮大衣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个磨得发亮的圆形铁盒。
「啪」的一声脆响,盒盖弹开,露出了里面黑褐色丶湿润且散发着浓烈辛辣气息的菸草。
在极地,这种被称作「嚼烟」的东西是猎人们的恩物。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鬼地方,普通的丁烷打火机在零下十几度时,液态丁烷就无法气化了,根本打不着火。
煤油打火机虽然耐寒,但在大风里点火也是个技术活。摘下手套用打火机点菸是愚蠢的自残行为。
而且燃烧的烟雾容易在护目镜上结霜,只有这种无需点火丶直接塞进嘴里通过口腔黏膜吸收尼古丁的「口含烟」。
才能让男人在长达数小时的冰原守候中保持亢奋和体温。
奥达克用两根粗糙的手指捏起一坨黑乎乎的菸草,像是在分享糖果一样递向林予安,挑了挑眉毛示意。
林予安看了一眼那团像沥青一样的东西,微笑着摆了摆手,礼貌地拒绝了。
老向导也不介意,熟练地将那一坨菸草塞进下嘴唇和牙龈之间,一脸享受地咀嚼了几下。
随即侧头往洁白的雪地上吐出一口混杂着唾液的黑褐色汁液。
他转过头,那双藏在护目镜后的眼睛重新聚焦在林予安身上,眼神中多了一份赞赏。
「Lin,你对法律很谨慎,这很好。在这里,法律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哥本哈根那些政客写在纸上的,另一部分是我们因纽特人刻在冰上的。」
「关于纸面上的法律。」奥达克耐心地解释道,「很多外地人以为格陵兰的一切都归丹麦管。」
「其实不然。早在2009年,我们就拿到了扩大自治权。」
「哥本哈根的那位女王陛下,她管我们的外交,管我们的国防,也管我们的货币。但唯独管不了这片冰原上跑的东西。」
他用那双戴着厚皮手套的大手,有力地拍了拍雪橇:「土地丶矿产,还有所有的动物,这些归努克(格陵兰首府)的自治政府管。」
「对于猎人来说,努克那栋红房子里签发的文件,比丹麦宪法更管用。」
「格陵兰自然资源部每年会根据科学家的测算,给每个定居点下发严格的狩猎配额」。
「7
「比如今年,我们卡纳克村分到了十五头牛和三头北极熊的指标,这些指标是发给我们这些注册职业猎人的。」
「耶佩森付了大价钱,买下的就是其中一张商业配额。在法律上,这头猎物算在我的帐上,而你是在我的监督下执行射击。」
奥达克顿了顿,眯眼打量林予安:「当然,这纸上的东西只是起点。真正的规矩,还得看你怎麽对待这片冰。」
解释完合法性,奥达克的表情变得严肃庄重,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但这就要说到第二部分,冰上的法则。」
「那是我们祖先留下的规矩,我们卖给你们这些奖杯猎人的,只有开枪的体验丶那张皮毛,以及那个大脑袋。」
「至于肉,每一盎司的肉,都必须留下。」
老人的目光望向不远处村落里升起的炊烟:「在这里,一头麝牛能提供几百公斤的红肉,那是村里孤寡老人过冬的口粮。」
「一头海豹的脂肪,是我这十二条狗维持动力的燃料。如果你是为了带走肉而开枪,那我哪怕违约也会把你扔在冰上。」
「但如果你只要那个角做标本,而把肉留给社区,那你就是受我们欢迎的朋友!」
林予安听完,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了。这不仅是合法的交易,更是一种带有互助性质的生存契约。
他郑重地点头:「当然,肉属于卡纳克。我想要的更多是体验。」
奥达克咧嘴一笑,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他并没有急着出发,而是蹲在雪橇旁,拿出了随身的水壶。
他做了一个令普通人咋舌的动作,他喝了一大口温水含在嘴里咕噜了两下,随即「噗」的一声,将温水喷在那打磨光滑的滑板底部。
紧接着,迅速用一块乾净的海豹皮飞快地擦拭。
在零下三十二度的空气中,温水在接触滑板的瞬间就凝结成了一层如同玻璃般的薄冰壳。
「这叫给雪橇穿冰鞋。」奥达克直起腰,哈出一口白气,「有了这层冰,摩擦力几乎为零。但记住,别往石头上撞,这层冰很脆。」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雪橇侧面解下那根足有六七米长的海豹皮鞭。
它的握把是一根经过抛光的浮木,鞭身则是用成年髯海豹的厚皮编织而成的。鞭梢极其细长,在寒风中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林予安挑了挑眉:「这就是你的方向盘?我还以为这是用来惩罚不听话的坏孩子的。」
「哈!如果你用它打到了狗的身体,那你就是个不合格的驾手。」
奥达克严肃地纠正道,「在扇形队列里,领头狗离我有十米远,声音会被风吹散。这根鞭子是我的延伸,是我的指挥棒。」
「看好了,Lin。手腕发力,不是手臂。」
老向导手腕猛地一抖,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啪——!」
一声清脆如手枪射击般的音爆声在最左侧那条狗的耳边炸响。
那条狗立刻像是收到了某种电波信号,向右修正了半步。鞭梢甚至没有碰到它一根毛。
「鞭梢炸响在左边,意思是向右转;炸响在右边,是向左转;落在它们屁股后面的雪地上,是加速。」
奥达克指着那群此时正趴在地上养精蓄锐的巨兽,眼神中带着父亲般的骄傲:「介绍一下我的小伙子们。它们是纯种的格陵兰犬,地球上最古老的犬种之一,已经在这里拉了千年的雪橇。」
「它们不懂什麽叫坐下」或握手」,它们只懂工作和生存。」
他指向扇形队列最中央,那条体型虽然不是最大,但眼神最为沉稳丶拥有一身像黑夜般漆黑毛发的公犬。
「那是「Qilaq{(苍穹),我的领头犬。它不需要是最强壮的,但必须是最聪明的」」
「它能听懂我哪怕最轻微的口令,能在暴风雪中嗅出被雪覆盖的冰裂缝,它是整支队伍的大脑。」
「而两边那几条浑身肌肉疙瘩的大家伙,是车轮犬」。它们负责出力,是队伍的引擎。」
介绍完,奥达克突然把那根沉重的海豹皮鞭递到了林予安手里,眼神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试试?很多丹麦人练了一个月,结果除了抽到自己的脸,什麽也打不中。」
林予安接过鞭子。入手沉重,且带着一股油脂的滑腻感。他没有急着挥动,而是回忆了一下刚才奥达克的动作。
那个瞬间的手腕抖动,这和他玩飞钓抛投鱼线,或者在帆船上甩动绳索的原理几乎一样。都是利用动能的传递,在末端形成爆发。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侧,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
长鞭如同活物般在空中舒展,动能顺滑地传递到鞭梢。
「啪——!
一声完美清脆的音爆,精准地炸响在领头犬「Qilaq」的右耳边。
原本趴着的「Qilaq」立刻机警地抬起头,向左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是不是要出发。
奥达克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里的嚼烟差点掉出来。
「见鬼————你以前在阿拉斯加赶过狗?」
「没有,第一次。」林予安把鞭子卷好递回去,「这和挥动马鞭或者抛投钓组的物理原理是一样的,只要掌握好节奏。」
「天才————绝对是天才。」奥达克嘟囔着,看向林予安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游客。
「既然你有这种手感,就不要当乘客了。」奥达克直接让出驾驶位,指了指雪橇后方的站立踏板:「你来开,我坐前面给你指路。」
「除了鞭子,你只需要记住三个词:lu(左)丶li(右)丶还有最重要的「Tama」(停)。至于出发,吼出来就行。」
一切准备就绪,此刻的狗群已经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躁动中。
格陵兰犬有着极强的感知力,它们知道奥达克那个给雪橇「穿冰鞋」的动作意味着什麽。
原本趴着的十二条格陵兰犬此刻全部站了起来,扇形队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它们疯狂地跳跃着,扯着喉咙发出那种并不像狗丶更像狼群集结时的凄厉长嚎。
几条急不可耐的公犬甚至开始撕咬旁边的牵引绳,或者用前爪疯狂地刨着坚硬的雪地,将冰屑刨得漫天飞舞。
如果不是雪橇后面那个像船锚一样死死钩住冰面的金属雪锚,这群小野兽早就拖着空车跑没影了。
「上车!快!它们要疯了!」奥达克大吼一声,声音几乎被狗群的咆哮淹没。
林予安不再废话,踩上覆盖着防滑橡胶的踏板,双膝微曲,双手死死握紧了粗糙的木质把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雪橇都在随着狗群的拉扯而剧烈震颤,像是一头即将挣脱锁链的困兽。
雪橇这东西没有避震,膝盖就是唯一的悬挂。
奥达克跳进车斗,反手拔出了插在冰里的雪锚。
」Huk!Huk!(走!)」
随着林予安一声低沉有力的暴喝,十二条格陵兰犬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在那一瞬间,所有的混乱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十二条绷紧如弓弦的背脊,和四十八只腿同时爆发出的蹬地力量。
「崩——!」
随着十几根松弛的牵引绳瞬间被拉直,林予安感觉到一股猛烈而生硬的拖拽力突然袭来,就像是被人从正面狠狠扯了一把衣领。
如果不是他核心力量够强且提前降低了重心,这一下足以把他从雪橇上掀翻下去。
「滋——哗啦一」」
刚刚穿了冰鞋的雪橇滑板在硬雪上摩擦,发出的不是丝滑的轻响,而是类似金属切割玻璃的尖锐噪音。
雪橇一旦动起来,那种没有任何缓冲的颠簸感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感觉不像是在开快艇,更像是赤脚站在一块巨大的搓衣板上被人拖着狂奔。
每一块凸起的冰凌,每一道风吹出的雪脊,都清晰地反馈在林予安的腿部肌肉上。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雪丘,这在平面图上看着不大,但对于没有转向系统的雪橇来说就是个障碍。
林予安没有像开摩托车那样扭车把,而是像滑雪一样将全身的重量猛地压向内侧的滑板,同时一只脚狠踩进雪里充当临时的刹车舵。
「滋——!」
雪橇的尾部在惯性作用下向外猛烈甩尾,在这个并不完美的漂移中,生皮绳结吸收了巨大的扭力,雪橇硬生生地切过了弯道。
坐在雪橇斗里的奥达克被颠得像个面口袋一样晃来晃去。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双腿稳稳钉在驾驶位上的东方男人,忍不住大笑起来,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哈哈哈哈!Lin!看来你的膝盖不错!很多第一次站上去的人,现在已经咬到舌头了!」
「别减速!让狗跑开!冲啊!」
两人两枪,十二条狗,伴随着剧烈的颠簸和粗重的喘息声,向着那片一望无际丶危机四伏的白色荒原深处,狂奔而去。
狂奔了大约五公里后,那股令人窒息的颠簸感终于随着狗群的减速而逐渐平缓。
狗们的舌头伸得老长,热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每条狗的毛发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零下三十二度的寒冷正贪婪地吞噬着它们的体热,这提醒着林予安,这群生物引擎并非永动机。
奥达克并没有带林予安直接深入那片危险的浮冰区,而是将雪橇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冰山脚下。
这是一座天然的「冰上大教堂」。
在极地阳光的直射下,这座从格陵兰内陆冰盖崩解丶又被冻结在史密斯海峡中的巨兽,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蓝宝石色。
风蚀在它表面雕刻出了无数诡异而壮丽的纹理,巨大的拱门和尖塔直插云霄,人在它面前渺小得如同蚂蚁。
」Tama!(停!)」
随着林予安一声令下,十二条格陵兰犬极其听话地停下脚步,随后立刻趴在冰面上,大口吞食着身下的积雪来降温。
头狗苍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半闭着喘息,尽管气温是零下三十二度,但刚才的全速冲刺让这十二台「生物引擎」已经过热了。
奥达克跳下车斗,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从雪橇侧面的枪套里抽出了那把老旧的步枪,熟练地拉栓上膛,然后才把枪背在身后。
林予安也下意识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戴着手套的手指搭在56半自动步枪的扳机护圈外,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看到林予安这行云流水的战术动作,奥达克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不需要我多废话了,很多刚来的游客下车第一件事是掏相机,而你是掏枪。这是很好的习惯,关键时刻能让你保住命。」
奥达克指了指远处卡纳克小镇边缘那几栋彩色的房子,「看到那栋最外面的红房子了吗?在格陵兰,那是一条看不见的红线。」
「在红线以内,是人类的领地,为了防止走火伤人,枪枝必须退膛,甚至有些公共场合禁止携带。」
老人的手指转向脚下这片茫茫冰原,语气骤然变冷:「但只要你跨出那栋房子一步,你就进入了北极熊的领地。」
「在这里,不管你是出门倒垃圾,还是像现在这样看风景,枪必须上膛,保险必须随时能打开。」
「因为北极熊不会看地图,它们是这个星球上会主动把人类列入食谱的陆地猎食者。」
「去年有个丹麦来的地质学家,就在离镇子不到五百米的地方蹲着系鞋带。等我们发现他的时候————」
奥达克耸了耸肩,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只剩下了鞋带。」
林予安点了点头,这就是极地的残酷美学。风景有多美,死亡就有多近。
看着眼前壮丽的风景,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固定在左肩带上的运动相机。看到那颗微弱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烁,松了口气。
在这个连电子流都会被冻结的温度下,所谓的「抗寒电池」也撑不过十分钟。
他不得不采用极地摄影师最常用的土办法,直接卸掉机身电池,用一根防冻Type—C
线,顺着领口一路塞进最贴身的抓绒衣内胆里。
那里藏着一块贴了两片暖宝宝的厚重充电宝,正汲取着他的体温来维持供电。
虽然露在外面的线缆已经被冻得像铁丝一样僵硬,但这却是唯一能保证机器在零下四十度不关机的方式。
两人靠在温暖的冰山背风面休息,短暂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冰上传来了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林予安转头望去,惊讶地发现一辆红色的皮卡,正拖着一个焊着粗壮护栏的平板拖车,大摇大摆地行驶在冻结的海面上。
拖车上空荡荡的,但这辆皮卡的后斗里却装着几把巨大的铁镐和油锯。
「那是————」林予安有些错愕。
「哦,那是给镇上运水的车。」奥达克习以为常地说道,「在夏天,我们要么喝雨水,要麽花大价钱淡化海水。但在四月,这片海冰就是我们的高速公路。」
他指了指身旁这座巨大的蓝色冰山,水就在这里。然后用一把锋利的猎刀在冰壁上敲下了一块冰块,直接丢进了嘴里嚼得嘎嘣响。
「尝尝?这可是好东西。」奥达克又敲下一块递给林予安。
林予安接过那块泛着光泽的冰块,并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对着阳光仔细观察了一下。
「奥达克,我读过一些报告。」林予安眉头微皱,「现在的科学界对直接食用冰川水持保留态度。」
「且不说那些被封印了几万年的远古细菌或病毒,光是冰川运动产生的冰川面粉(岩石粉末)」,喝下去对肾脏也是个大负担。」
听完林予安的担忧,奥达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
Lin,你和那些美国来的科学家一样可爱!」
老向导把嘴里的冰渣咽下去,用那根粗糙的手指指着冰山的不同部位,「你说得对,但只对了一半。看那边一」
他指向冰山底部那些呈现出奶白色,甚至有点浑浊的区域。
「那种白色像牛奶一样的冰,我们叫它脏冰。里面全是石头粉末。谁要是喝了那种水,不出三天肚子也会涨得像个气球。」
随后,他指了指林予安手中的那块深蓝色冰块:「但你手里这块,叫黑冰。它是从冰盖最核心的深处崩出来的。」
「经过几万年的恐怖挤压,所有的气泡丶杂质都被挤出去了,密度大得像石头。」
奥达克拍了拍胸口:「这里面没有石头粉末,也没有存活的虫子。只有最纯净的水。
「」
「我们祖祖辈辈喝了几千年,如果这水里真有什麽诅咒,那卡纳克人早就死绝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个人都壮得像头麝牛。」
林予安看着手中这块在阳光下折射出蓝宝石光芒的冰块。既然当地人几千年的生存经验都这麽说了,再矫情就不礼貌了。
他将冰块放进嘴里,一股极致的冰凉瞬间在口腔炸开。并没有想像中的尘土味或怪味,甚至没有普通矿泉水的矿物口感。
它纯净得没有任何味道,只有凛冽的冰凉。这是世界上最昂贵的水,被封印了一万年的时光味道。
如果在纽约的餐厅里,这样一杯水可能要卖几十美元,而在这里,是一整座山。
奥达克看着远处的水车,笑着说道,「那些卡车就是开到前面的冰山碎裂区,专门去采集这些黑冰,运回镇上融化成饮用水。」
「所以,卡纳克人的血管里流的都是一万年前的水。」
正聊着,那辆皮卡经过他们附近。
司机显然认识奥达克,摇下车窗,探出一个戴着厚毛线帽的脑袋,用那种喉音极重的格陵兰语大喊了几句,还冲着林予安挥了挥手。
奥达克也大笑着回应了几句。
「他说什麽?」林予安问。
奥达克翻译道,「他说这几天冰况很好,冰层有一米五厚,连波音飞机都能降落。」
「他还说,如果你运气好,往西北方向走,有人在那边看到了海中的独角兽」在冰缝换气。」
「独角鲸?」林予安的眼睛亮了。
「没错。」奥达克重新戴上了护目镜,那种属于老猎人的锐利光芒再次回到了他的眼中。
「热身结束了,Lin。既然你已经学会了怎麽不把自己从雪橇上甩下去,也知道了枪不离身的规矩。」
「那我们就别在这儿看风景了。」他走到雪橇旁,用力拍了拍领头犬的脑袋,那条黑狗立刻站了起来,抖落了一身的雪粉。
「我们往西北走。带你去见识一下真正的因纽特超市」海冰裂缝区。那里才是我们要找麝牛和熊的必经之路。」
林予安将56半自动步枪重新插回枪套,踩上了驾驶踏板,随着他的指令,雪橇队再次启程。
但这一次,那种贴地飞行的快感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随着他们向西北方向深入,脚下的冰面开始变得狰狞起来,原本平整如镜的高速公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仿佛被巨人用锤子砸烂过的乱冰区。
这是冰脊区。
巨大的海冰板块在洋流和潮汐的挤压下相互碰撞丶隆起,形成了无数道锋利如刀的冰墙。
这里是雪橇的噩梦,也是考验驾手技术的修罗场。
」Huk!Huk!」
林予安的吼声在冰墙间回荡,狗群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遇到一道近乎垂直的冰坎时,沉重的雪橇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硬生生卡在了两块巨大的蓝冰之间。
狗群还在拼命在前拉,勒得脖子上的皮毛都陷了进去,但雪橇纹丝不动。
奥达克刚想跳下去帮忙,却发现林予安已经先一步动了。
他没有像个大爷一样等着向导伺候,而是敏捷地跳下踏板,肩膀顶住满载物资的车斗,随着狗群发力的节奏,口中爆发出一声低吼:「起——!」
这不仅是力量的爆发,更是对时机的精准掌控。
就在十二条狗猛地一拽的瞬间,林予安用肩膀扛起了雪橇的一角,硬生生将至少百公斤的重物顶过了那道冰坎。
「嘭!」
雪橇重重砸在对面的雪地上,林予安顺势抓住把手,像体操运动员一样轻盈地跳回了驾驶踏板。
奥达克坐在车斗里,看着气喘吁吁但眼神明亮的林予安,默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又疾行了一个小时,穿过这片乱冰迷宫后,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痕,仿佛大地的伤口,横亘在白色的荒原上。
那是冰间湖被洋流撕开的开放水域。
这里就是奥达克口中的「因纽特超市」。
「Tama!(停!)」奥达克突然压低声音喊道。
不需要解释,林予安也察觉到了异常。
原本正在匀速奔跑的领头犬「Qilaq」突然停下了脚步,鼻翼剧烈抽动,并转头看向了左侧—那是上风口的方向。
紧接着,整个狗群都开始躁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了渴望杀戮的呜咽声。
「它们闻到了。」奥达克迅速跳下车斗,第一时间将沉重的金属雪锚狠狠踩进冰里,死死固定住这群想要冲锋的野兽。
同时用鞭柄敲击地面,发出低沉的威慑声让狗群保持安静。
「在那儿,十点钟方向。」奥达克把望远镜递给林予安,「看到那道大冰脊后面的黑点了吗?」
林予安接过望远镜。在距离他们大约四五百米远的冰缘线上,一个像橄榄球一样的黑色圆点正趴在冰面上。
那是一只环斑海豹!
「幸好我们在下风口,风把我们的气味和声音吹向了反方向。」奥达克呼出一口白气,指了指前方的一道隆起的冰墙。
「我们不能再开雪橇了。在这个距离上,雪橇摩擦的声音就像打雷一样响。」
「带上你的枪,我们得爬过去。」
两人把躁动的狗群留在了冰脊的背风面。
为了不惊动那个警觉的小东西,林予安摘掉了脚下的冰爪,提着那把56半自动步枪,跟在奥达克身后,利用杂乱的冰脊作为掩护,猫着腰向目标摸去。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两人在一块巨大的蓝色碎冰后停了下来。
奥达克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确认海豹还在,然后缩回来,对着林予安比划了一个手势。
「距离一百五十米,再往前就是平地了,没法藏。」
奥达克看了一眼林予安背后的枪,「这是个好机会,正好测试一下你那把中国老枪。
「」
老向导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在这个距离上,而且是零下三十二度。很多半自动步枪的枪油会冻住,甚至拉不开栓。」
林予安没有说话,他摘下手套,立刻感受到了极寒空气对皮肤的刺痛,握住那把经过改装的56式半自动步枪。
枪身冰冷刺骨。
但这把枪的结构,可以说是人类轻武器史上最耐造的设计之一。
林予安在出发前已经擦掉了所有多馀的润滑油,只留下了极其微薄的一层石墨粉润滑,这是极地用枪的秘诀。
他趴在冰脊的积雪上,用手肘压实雪面构建了一个稳定的射击平台,将枪托抵在肩窝o
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眼睛贴近了那只安装在导轨上的战术瞄准镜。
透过高透光率的镜片,一百五十米外的世界被瞬间拉近。
那不再只是一个黑点,而是一只活生生的生灵。
这是一只体型敦实的环斑海豹,它那一身带有云状斑纹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它正趴在那个漆黑如墨的呼吸孔边缘,就像一个守门员守着自己的球门。
它没有睡觉,而是时刻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
每隔几秒钟,它那圆滚滚的脑袋就会猛地抬起,湿漉漉的鼻翼快速抽动,试图捕捉空气中任何一丝掠食者的气味。
从它的口鼻中喷出的热气,在零下三十二度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一团团白雾,旋即又被横风吹散。
「必须打头的位置。」奥达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林予安耳边说道,「它离水面太近了,只有不到半米。」
「如果打中肺部或者脖子,哪怕是致命伤,它也会因为肌肉痉挛或是本能的挣扎滑进洞里。一旦入水,我们什麽也得不到。」
林予安没有说话,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射击诸元。
距离一百五十米,对于7.62.39mm这种中间威力弹药来说,弹道下坠并不明显,几乎是直瞄距离。
麻烦的是风。
极地的风毫无遮挡,从左侧像刀子一样刮来。虽然地面的雪粉没有飞起,但经验告诉他,横风大概有3级。
林予安原本锁定了海豹眉心的十字准星,微微向左平移了半个密位他在修风偏。
寒冷正在穿透手掌,食指的触感开始变得有些迟钝。他必须在手指僵硬之前扣动扳机。
呼——吸—
林予安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一半,屏住呼吸。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耳边呼啸的风声消失了,视野里只剩下那颗随着呼吸律动微微起伏的黑色脑袋。
食指指腹搭上了56半那道冰冷的钢制扳机。
他轻轻扣下扳机空荡荡的前半段,预压。一道火行程走完。
手指感觉到二道火那明显的临界点阻力,稳稳停住,准备做最后的击发。」
就在那只海豹再次抬起头,似乎察觉到什麽想要转身入水的瞬间一「砰!」
一声清脆而短促的枪响,瞬间撕裂了冰原死一般的寂静。
56式半自动步枪那经典的导气式结构在火药燃气的推动下瞬间被唤醒。
枪机后座丶抛壳丶复进,一连串复杂的机械动作在零点几秒内乾脆利落地完成。
「叮」」
一枚滚烫的涂漆钢壳弹壳在空中翻滚着抛出,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瞬间烫出了一个小小的雪洞。
没有卡壳,没有迟滞。这把经历了半个世纪风霜的老枪,打出了它最完美的一击。
而在瞄准镜的视野里,那个画面极具冲击力。
没有任何挣扎,甚至没有任何痛苦的抽搐。
那只刚刚还要抬头的海豹,就像是被突然切断了电源的机器,瞬间瘫软了下去。
一朵鲜艳凄美的血花,在它脑后绽放,迅速染红了身下那片洁白的海冰。
「噗。」
直到这时,子弹击中**的沉闷撞击声才传回两人的耳朵。
「漂亮!正中脑干!就是这样!就像关灯一样乾脆!」
奥达克猛地放下望远镜,兴奋地用力拍打着林予安的后背,甚至比自己打中了还要高兴。
他看了一眼那把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中国步枪,眼神里的怀疑彻底变成了赞叹。
「看来中国人在造耐冻的东西上确实有一手!在零下三十度还能这麽顺滑,这把枪是个好夥计!」
两人不再潜行,起身跑回雪橇旁,解开躁动的狗群。
伴随着十二条狗兴奋的嚎叫,雪橇滑过最后的一百五十米,停在了那个黑色的呼吸孔旁。
子弹的停止作用极好,只在后脑留下了一个小孔。
在拔刀处理猎物之前,奥达克做了一个让林予安印象深刻的动作。
这位老猎人摘下了厚重的海豹皮手套,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直接暴露在寒风中。
他弯下腰,从没有沾染血迹的地方抓了一把最洁净的雪,塞进嘴里。
他闭着眼,哪怕极寒的雪让牙齿发酸丶口腔冻得麻木,他也没有咀嚼,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体温将雪化成一汪温水。
几秒钟后,他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撬开了海豹紧闭的嘴巴,低下头。
极其郑重地将口中那股带着体温的清水,吐进了海豹的嘴里。
那一刻,风似乎都停了。
澳达克的神情庄重肃穆,仿佛不是在面对一只死去的野兽,而是在为一位逝去的战友进行最后的洗礼。
「这是在做什麽?」林予安轻声问道,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给它的灵魂喝水。」奥达克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海豹一辈子生活在苦涩的咸水里,它们的灵魂总是口渴的。如果在它死后,猎人能给它一口淡水喝,它的灵魂就会感激你。」
澳达克的声音如古老的歌谣般低沉:「它的灵魂会游会回大海,告诉其他海豹,那个猎人遵守了古老的契约,给了我珍贵的淡水。」
「这样,明年才会有更多的海豹愿意从冰洞里探出头,把身体献给我们。」
「这个残酷的冰原上,杀戮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一种神圣的能量交换。我取你性命以求生存,我予你清水以示敬意。」
奥达克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予安:「Lin,记住这个,这是我们在这片冰原上活下来的根本。只有懂得尊重的猎人,才能永远有肉吃。」
林予安看着那只安详死去的生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了!仪式结束!」
奥达克的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在那口水喂完的瞬间,他立刻变回了那个因纽特猎人。
「唰」」
一把锋利的芬兰猎刀出现在他手中。
并没有什麽花哨的动作,奥达克将海豹翻了个身,刀尖精准地刺入海豹下巴处的皮肤,然后顺着那条白色的腹线,一路向下拉至尾鳍。
「呲啦」」
伴随着利刃划过皮下脂肪的声响,海豹的体腔被打开。
「轰——!」
那是热气爆发的声音。
在零下三十二度的极寒空气中,海豹体内那接近四十度的高温内脏暴露出来的瞬间,滚滚的白色蒸汽如同一朵蘑菇云般升腾而起。
浓烈的血腥味和海洋的咸腥味,瞬间笼罩了两人。
「呜——!汪!汪!」
狗群闻到了这股致命的香气,瞬间炸了锅。它们疯狂地拉扯着雪锚,那是一种对热量最原始的渴望。
奥达克双手伸进那滚烫的蒸汽中,熟练地掏出一块紫红色的丶还在冒着热气的巨大脏器。
「这是肝脏,好东西。」奥达克把它扔在林予安脚边的乾净雪地上,「趁热切片吃,或者冻硬了吃。这是我们极地的蔬菜。」
林予安看着那块肝脏,并没有伸手去捡,反而眉头紧锁,「奥达克,等等。」
「极地海豹的肝脏含有过量的维生素A,食用会导致严重的中毒,症状和吃北极熊肝脏一样,会让人全身脱皮甚至死亡。」
听到这话,奥达克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Lin,看来你的书读得不错,但只读了一半!」
老向导用刀尖挑起那块肝脏,认真地给林予安上了一课:「你说的那种有毒的家伙,叫髯海豹。」
「那是种几百公斤的大家伙,有着长长的白胡子。如果你吃了髯海豹的肝,你会头痛欲裂,皮也会脱下来。」
「但看看这个—」奥达克指着地上的尸体,「这是环斑海豹,它是吃磷虾和小鱼长大的小个子。」
「在格陵兰,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髯海豹的肝是毒药,连狗都不吃。但环斑海豹的肝是补药,是给孕妇和孩子吃的。」
奥达克切下一小片,直接放进嘴里咀嚼,以此证明安全:「放心吧,我的朋友。这东西就只会让你眼睛更亮,而不会让你掉皮。」
解除了警报,林予安也不再矫情,他甚至有些期待这种「极地鹅肝」的味道。
「那剩下的这些呢?」林予安指着已经被掏空内脏的海豹躯体。
「肉丶脂肪和皮,我们要带回去。那是村里人的口粮。」
奥达克一边说,一边将剩下的那一堆肺叶丶胃囊丶还有盘绕在一起的冒着热气的肠子,从体腔里彻底掏了出来,堆在雪地上。
「这些内脏现在就归狗了。」
奥达克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主厨,手中的芬兰猎刀化作一道银光,唰唰几下,将那一堆滑腻且沉重的内脏切割成份。
狗群此刻已经疯了,十二条小巨兽拼命拉扯着绳索,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呜咽。
奥达克先挑出了那颗硕大的深红色心脏,「在极地,吃饭是有规矩的。
「苍穹!」
他大喊了一声领头犬的名字,手腕一抖,那颗心脏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精准地飞向了扇形队列的最中央。
苍穹高高跃起,一口凌空咬住了那颗心脏。
它落地后没有急着吞咽,而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威慑了一下两旁试图凑过来的同伴,然后才开始独自享用这属于王者的特权。
紧接着,奥达克才将剩下的肺叶和肠子,准确地抛给两边那几条负责出力的「车轮犬」和普通队员。
原本死寂的冰原上,瞬间响起了咀嚼声和吞咽声。
热气从十二张血盆大口中升腾而起,不到两分钟,雪地上的内脏就被风卷残云般吃得乾乾净净。
「这就没了?」林予安有些诧异,「一只海豹的内脏,分给十二条狗,每条也就几口吧?这够它们吃吗?」
「如果不干活,这肯定不够。」
奥达克抓起两把雪,用力搓洗着手上的血迹,解释道:「但我们还要赶路。如果让它们像在家里一样吃得肚子滚圆,血液都去了胃里,这帮懒蛋就会想睡觉,甚至会在奔跑中呕吐。」
「这点热乎的内脏和油脂,刚好能给它们提供爆发力,又不至于让身体沉重。」
老向导拍了拍手,指着那具处理乾净的海豹躯体:「好了,帮我把这具百来斤重的肉装上雪橇。等回了家再给它们喂冻鱼。」
两人合力将海豹尸体绑在雪橇的最上层,用帆布盖好。
奥达克重新跳上驾驶位,看了看天色。
「热身结束,狗也喂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可就没有这麽轻松了。」
做完这一切,林予安看了一眼四周空旷死寂的冰原,又看了一眼雪橇上渗出的那一丝血迹,眉头微微皱起。
「奥达克,我们得走了。」
林予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警惕,「在空气如此乾净的地方,这只海豹的血腥味能飘出多远?十公里?还是二十公里?」
「带着这麽大一块新鲜的肉在冰上晃悠,我们现在不仅是猎人,更是一个移动的自助餐车。如果附近有北极熊————」
奥达克闻言,停下了收拾绳索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风向,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0
「你是对的,林。」
老向导迅速跳上驾驶位,不再有刚才开玩笑的轻松,「纳努克的鼻子是上帝的杰作。
顺着风,它能闻到三十公里外的一滴血。」
「我们刚刚制造了一场气味炸弹,现在方圆几十里内所有的掠食者都会往这里赶。」
奥达克抓起长鞭,语气急促:「不能在这里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移动,利用风向甩掉气味。」
「回家吗?」林予安问。
「对!直接回卡纳克!」奥达克指了指身后装满货物的雪橇,「我们先把这东西运回村里的冷库,今天已经算是意外的惊喜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的笑意。伸手摸了摸胸口挂着的一枚陈旧的乌鸦爪骨护身符,感慨道:「Lin,不得不说,你身上带着某种强烈的幸运光环。」
「要知道在平时,为了等一个呼吸孔冒泡,我们可能要在寒风里像傻瓜一样蹲守整整一天。」
「而你?第一趟出门就遇到了,还第一枪就打中了。
「7
奥达克对着天空做了一个手势,语气虔诚:「这是Sila」(天空气象之灵)的眷顾,也是这片冰原给你这位远方猎人的见面礼。」
「在因纽特的传说里,当神明大方地赏了饭,猎人就必须懂得见好就收。贪婪是冰原上最大的忌讳。」
奥达克抓起长鞭,神情从刚才的兴奋转为老练的谨慎,目光扫视着四周空旷的冰原:「既然,我们已经拿到了完美的开局,没必要带着一身血腥味去挑衅那些饥饿的幽灵。」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全速撤离,把这份运气安全带回家!」
」Huk!Huk!Huk!」
伴随着奥达克连续三声急促的吼叫和鞭子的炸响,刚刚吃了一顿「快餐」的狗群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对于这群老狗来说,「回家」这个指令比什麽都管用。它们知道,回到那栋彩色的小木屋,意味着有更多的冻鱼和温暖的乾草窝。
雪橇像离弦之箭般调转方向,向着来时的路窜了出去,速度比来时更快。
风声呼啸。
林予安坐在车斗的货物堆上,背靠着那具被帆布包裹的海豹尸体。虽然隔着帆布,但他依然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知为何,即使是往家的方向跑,他的背脊依然阵阵发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脑勺上。
狂奔了大约十分钟,远处的彩色小镇轮廓已经若隐若现。
突然,扇形队列最左侧的一条年轻公狗发出了一声不安的低鸣,它的耳朵向后撇去,频繁地回头张望,甚至差点绊倒旁边的同伴。
紧接着,领头犬「Qilaq」也开始变得焦躁,它并没有减速,反而开始拼命加速,那种加速带着一种恐慌的意味。
「不对劲。」
林予安猛地回头,摘下护目镜,眯起眼睛看向雪橇后方那片白茫茫的轨迹。
阳光刺眼,冰原上一片死寂,除了风卷起的雪粉,似乎什麽都没有。
但林予安相信自己那恐怖的直觉,更相信狗的本能。
他举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调整焦距,视野沿着雪橇留下的两道深深的辙印向后延伸0
在距离他们大约六百米的地方,在一块巨大的乱冰背后。
一个白色的影子,正以一种看似缓慢丶实则极快的步伐,从冰脊后走了出来。
它有着流线型的头颅,黑色的鼻头在白色世界里格外醒目。
它每一步跨出都很大,看起来像是在散步,但那惊人的体型让它的速度实际上快得可怕。
正低着头,循着雪橇留下的气味轨迹,死死地咬在他们身后。
林予安瞳孔猛地收缩,心脏漏跳了一拍。
「奥达克!」林予安低吼一声,「有一头纳努克在我们后面!六点钟方向!距离六百米!」
听到林予安的低吼,奥达克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立刻去拿枪。
这位在冰原上活了六十年的老猎人猛地回头,而是把长鞭夹在腋下,腾出手举起了胸前的双筒望远镜。
在颠簸的雪橇上,他眯着眼,试图对那个正在逼近的白色幽灵进行一次快速的「验货」。
然而,仅仅过了三秒钟,奥达克放下了望远镜。
但他脸上并没有出现林予安预想中的贪婪狂笑,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像吞了苍蝇一样难看且惊恐的表情。
「该死的!该死的!Sila今天在跟我们开玩笑!」
奥达克的声音里透着精明的算计:「看它的脑袋,太窄了!看它的屁股,太小了!这是一头顶多也就两百多公斤的母熊!」
他重新挥舞鞭子加速,冲着林予安大吼着科普道:「纳努克是这个星球上公母体型差异最悬殊的野兽!这是上帝不公平的杰作!」
「一头成年的公熊,是真正的白色坦克,体重能轻松突破五百公斤,甚至八百公斤!
站起来有三米高!」
「但是母熊就像没长大的孩子,撑死也就三百多公斤!甚至还没有阿拉斯加的公棕熊大!」
奥达克寒风中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耶佩森为你这张北极熊配额付了整整三万欧元!这还没算我的向导费!」
「你这辈子可能就只有这一次机会打北极熊!难道你想用这笔能买一辆好车的钱,去换一张铺在地上只有狗皮那麽大的地毯吗?」
「那是耻辱!要是让我带这种缩水的战利品回村,我会被笑话一整年!他们会说奥达克老眼昏花,只会挑软柿子捏!」
局面瞬间变得有些荒诞。
这是一场因为嫌弃猎物「不够大」而被迫进行的逃亡。
「那我们怎麽办?它可不觉得它不值钱!」
林予安看着那头依然紧追不舍的母熊,虽然只有两百公斤,但依然能轻松咬碎人的头骨。
「只能把它甩掉!跟它比耐力!」
奥达克猛地站起身,双脚死死钉在驾驶踏板上,手中的长鞭在空中抽出了一记最响亮的爆音,那声音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Huk!!!Huk!!!Huk!!!」
老向导发出了近乎咆哮的指令,鞭梢疯狂地炸响在领头犬「Qilaq」的耳边。
「加速了!孩子们!!」
奥达克对着那十二条正在喘着粗气的因纽特犬大吼道:「今晚回去给你们加餐!都有双份的冻肉!吃最好的海豹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止在人类中适用,更何况身后还有一头顶级掠食者的气味在逼近。
那十二条格陵兰犬显然听懂了主人的承诺,也感受到了身后那恐怖的压迫感。
刚才吃下去的海豹内脏此刻化作了爆发的能量。
它们压低了身体,四爪疯狂地刨击着坚硬的冰面,甚至像抓出了火星。
「嗡」」
雪橇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速度瞬间提升到了极限。
奥达克死死握着车把,驾驶着这辆雪橇,在危机四伏的乱冰区中上演着生死的漂移。
风声呼啸,景物飞退。
这场追逐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终于,那头母熊意识到这群猎物跑得实在太快,付出的体能代价已经超过了捕食的收益。
它停下了脚步,站在一块高耸的冰脊上,对着远去的雪橇看了最后一眼,随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领地。
「它不追了。」
林予安放下望远镜,看着那个消失在风雪尽头的白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算它聪明。」
奥达克并没有回头,但他紧绷的背部肌肉明显放松了下来。他松开了死死攥着的长鞭,让狗群保持着一种轻快的慢跑节奏。
老向导抽动了一下鼻子,就像刚才那头熊一样嗅了嗅空气,随即咧嘴一笑:「闻到了吗?Lin。是煤烟的味道,还有腌海雀的酸味。我们到家了。」
当雪橇滑过最后一道冰坎,卡纳克那标志性的彩色木屋群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但这并不是那种温馨的童话小镇。
回到人类领地,首先迎接他们的不是鲜花,而是雪橇犬爆发出的丶如海啸般的连锁嚎叫。
那是领地意识的宣示,也是对归来者的问候。
奥达克熟练地操控着雪橇穿过那些堆满油桶和废旧渔网的小巷,最终停在了自家那栋——
挂着麝牛头骨的红色木屋前。
「到站了。」
奥达克跳下车,没有废话,第一时间把沉重的雪锚踩进冻土里。
林予安和奥达克合力将那具沉重的海豹尸体抬了下来。
虽然有一层厚厚的脂肪保暖,但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风里吹了一路,海豹的表皮已经冻得像陈年牛皮一样硬,四肢也僵硬地伸展着。
「硬得像石头。」奥达克拍了拍海豹邦邦硬的肚皮,摇了摇头。
「现在动刀会崩了玛利亚的乌鲁刀,皮也会被切坏。把它拖屋里,让它在屋里躺一个小时,等皮软了再收拾。」
这时门开了,一位裹着厚厚雪豹皮坎肩丶满脸皱纹但眼神明亮的因纽特老妇人迎来出来。
那是奥达克的妻子,玛利亚。
看到满身寒气,胡子上还挂着冰碴的两人进来,玛利亚并没有那种夸张的拥抱或寒暄。在这个含蓄的民族里,关怀体现在行动上。
她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接过奥达克脱下的那件沉重的海豹皮大衣,熟练地抖落上面的雪粉,挂在炉子旁的烘乾架上。
然后,她转过身,用那双并不算大的手,轻轻拍了拍林予安的胳膊一那是一个无声的欢迎礼,意味着接纳。
「坐。」玛利亚指了指铺着驯鹿皮的长椅,嘴里吐出一个简短的丹麦语单词。
林予安刚坐下,甚至还没来得及搓热双手,一杯热气腾腾丶浓郁得近乎黑色的咖啡就已经放在了他面前。
屋内并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黑白照片,那是奥达克年轻时猎杀独角鲸的英姿。
但如果视线往下移,眼前的景象会瞬间打破任何关于「原始部落」的幻想。
这里并不是什麽铺满兽皮的地穴,而是一个充满了北欧现代生活气息的标准起居室。
客厅的中央摆放着一套舒适的深灰色布艺转角沙发,看款式像是典型的宜家风格。
只不过为了保护布料,沙发上铺着几张驯鹿皮作为坐垫,将现代工业与原始狩猎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正对着沙发的墙面上,挂着一台足有55英寸的三星液晶电视。屏幕里正在播放着KNR
(格陵兰广播公司)的新闻。
「随便坐,别客气。」玛利亚指了指沙发,然后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
那里并没有烧柴的土灶,而是一整套白色的整体橱柜,上面甚至还嵌着一台洗碗机,电水壶正在底座上「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林予安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摆设,感到一种时空错乱的奇妙感。
茶几上那个精致的蕾丝桌布上,摆着一盒标志性的「丹麦蓝罐曲奇」,一盒Lurpak黄油,以及一瓶喝了一半的亨氏番茄酱。
在这个距离北极点只有一千多公里的地方,屋里的陈设和哥本哈根或是纽约的一个工薪家庭几乎没有区别。
「很惊讶?」
奥达克注意到了林予安打量的目光,笑着打开了那个大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盒纸包装的牛奶,给自己的咖啡倒了一点。
语气中带着一种现代因纽特人的幽默:「很多游客第一次来,都以为我们会住在冰屋里,点着海豹油灯,互相抓虱子。」
「现在是21世纪了,我们白天是穿海豹皮的猎人,晚上就是看Netfli的现代人。」
「冰屋只是我们在野外临时过夜的帐篷,谁会傻到在家里还住那个?」
「这牛奶是上周格陵兰国营连锁超市刚运到的货,虽然比金子还贵,但至少也是鲜奶。」
「在许多外人的刻板印象里,极地原住民似乎只喝肉汤或融化的雪水。」
「但事实恰恰相反,在这片被丹麦统治了三百年的冰原上,咖啡几乎是流淌在现代格陵兰人血管里的第二种血液。」
「这种黑色的液体是抵抗极夜抑郁和严寒的合法兴奋剂。」
「对于生活在零下三十度环境中的猎人来说,没有什麽比高浓度的咖啡因更能迅速提神回魂。」
「在格陵兰的超市里,堆得最高的货架永远属于大包装的咖啡粉,其地位甚至高于枪枝弹药。」
玛利亚端着一个小篮子走过来,笑着补充了一句:「我们虽然吃海豹,但也离不开丹麦的黄油饼乾。这就是现在的格陵兰。」
小篮子里面装满了切成片的自制干比目鱼(R?ling)和几块看起来像是某种浆果蛋糕的点心。
「这就是Kaffemik」(来点咖啡)。」奥达克脱掉靴子,惬意地瘫在椅子上,端起咖啡吸溜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看着林予安,像是在介绍一种神圣的仪式:「在格陵兰,来点咖啡)是我们的社交宗教。」
「只要有人进门,不管是庆祝生日丶孩子受洗,还是像你这样的客人,女人做的第一件事永远是煮咖啡。」
「如果没有这杯滚烫的苦水和甜点,这房子就不能叫家,这待客就不算礼貌。」
林予安喝了一口加了鲜奶的咖啡,看着这间充满了现代化气息的客厅,忍不住问道:「奥达克,别介意我直接。这些家具,还有这台大电视————是丹麦政府作为福利免费发给原住民的吗?」
「免费?哈!Lin,看来你对丹麦人有误解。他们虽然没有美国人坏,但绝不是慈善家。」
奥达克指着那盒看似普通的纸包装牛奶,伸出四根手指:「在哥本哈根,这盒奶卖10
克朗。但在卡纳克,要45克朗!」
他又指了指屁股底下的宜家沙发,语气里带着一种肉痛却又自豪的复杂情绪:「这个沙发,买它只要三千块。但为了把它运到地球最北端,我付了六千块的船运费!」
「而且我还等了整整一年,直到夏天的补给船破冰进来才拿到货!」
「政府给我们盖房子丶通电丶建学校,这没错。」
「但这个屋子里的每一颗螺丝钉,每一克咖啡粉,都是我用海豹皮丶独角鲸牙和带游客打猎赚来的钱买的。」
「我们不靠施舍过日子。」奥达克看着林予安,眼神锐利,「在这个屋子里,你看到的所有舒适,都是用冰原上的血换来的。」
「比如那台电视机,」他指了指墙上的大屏幕,「那是我带一个德国老头打了两头麝牛换来的。」
林予安听完,肃然起敬,这比政府免费发更让人动容。这说明眼前的老人不仅是生存专家,更是这个残酷经济体系中的强者。
「抱歉,是我冒犯了。」林予安举起咖啡杯致意,「敬你的劳动。」
奥达克碰了一下杯,「所以,这就是为什麽我愿意接待像你这样的大方游客。耶佩森曾经也是我的客户。」
「我带他成功的猎杀了一头500公斤的公北极熊,他对我十分满意,而他后来也给我介绍了更多的客户。」
玛利亚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制的毛皮手套,安静地听着男人们的谈话。
「我们今天运气不错。」奥达克一边嚼着乾鱼片,一边像个炫耀战利品的孩子一样对妻子说道,「Lin是个天生的猎手,第一枪就中了。」
「而且————」他指了指林予安,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和佩服:「你敢信吗?第一次开雪橇,就把那群小混球治得服服帖帖。」
听到这里,玛利亚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抬头看了林予安一眼,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她用并不流利的英语说了第一句话:「能驾驭因纽特狗的人,心是硬的,也是热的。
「」
「对了,还有个大家伙。」奥达克又喝了一口咖啡,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回程时的遭遇。
「一头母熊,可能带着两个崽子,或者是单独的母熊————反正没多少肉,追了我们一路。」
「幸好没打。」玛利亚淡淡地插了一句,「打了小的,明年就没有大的了。Sila会记住你的贪婪。」
林予安喝着滚烫的咖啡,感受着这间小屋里流动的温情。
这不仅仅是待客之道,更是一种在极寒之地相依为命的生存哲学。外面的世界残酷冰冷,但屋里的炉火和咖啡永远滚烫。
过了一会儿,玛利亚放下针线,站起身,走到门廊边看了看。
「软了。」
她回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磨得鋥亮的半月形乌鲁刀(UIu),对着两个男人点了点头:「干活吧,皮还要趁早硝出来。」
奥达克立马放下咖啡杯,刚才那种吹牛时的神气劲儿瞬间消失,变成了一个听话的助手。
「走吧,Lin。在冰上我是头狗,但在这屋里————」奥达克耸了耸肩,指着手持乌鲁刀的妻子,「她是女王。」
三人回到了那个充斥着冷空气的门廊工作间。
经过一个小时的回温,海豹尸体的表皮已经不再像钢铁那样坚硬,恢复了一种类似于生橡胶的韧性。
玛利亚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塑料布,然后示意奥达克把海豹翻个身,肚皮朝上。
她不需要砧板,因为海豹那层厚厚的脂肪就是最好的缓冲垫。
「看好了,Lin。接下来是格陵兰女人的魔法。」奥达克退到一边,点了一根珍贵的香菸。
玛利亚握着那把宽大的半月形乌鲁刀,并没有像使用普通匕首那样用刀尖去划。
而是用手腕的力量控制着弧形的刀刃,在那层白色的腹部皮毛上轻轻一压丶一推。
「滋「」
没有任何拉锯的动作,那张柔韧的海豹皮就像是被拉链拉开一样,整齐地向两边分开。
接下来是分离脂肪,这是最考验技术的环节。
海豹皮极薄,而皮下脂肪极厚。如果刀法不好,要麽切破皮,要麽皮上残留太多脂肪。
但在玛利亚手中,那把乌鲁刀仿佛成了她手指的延伸。她用一种独特的「摇摆式」切割法,手腕灵活地翻转,刀刃紧贴着皮层游走。
伴随着轻微的油脂撕裂声,很快,一张完整洁净丶几乎不带一丝赘肉的海豹皮被剥离了下来。
而那层厚达五厘米丶晶莹剔透如同白玉般的脂肪层,则依然完美地包裹在红色的肌肉上。
不到干分钟,原本浑圆的海豹变成了一张皮,一堆脂肪块和一具深红色的躯体。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玛利亚就像一名医生,刚完成一场血腥而优雅的外科手术。
「完美。」林予安忍不住赞叹。
玛利亚直起腰,用布擦了擦刀刃,指着那堆深红色的精肉和几块最好的脂肪,对着奥达克说了几句格陵兰语。
奥达克点了点头,找来几个乾净的塑胶袋,开始分装肉块。
「我们要去给谁送肉?」林予安帮忙撑着袋子,好奇地问道,「是送给村里的酋长吗?或者是某种管理狩猎的头领?」
听到「酋长」这个词,奥达克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差点把手里的肉掉在地上。
「酋长?哈哈哈哈!Lin,你电影看多了!」
澳达克把一块最好的里脊肉塞进袋子,笑着解释道:「格陵兰没有酋长,也没有部落头领。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现在我们有市长,但他得自己在超市里花钱买肉,要是让我白送给他,那叫贿赂,是犯法的!」
「这是给需要的人。」奥达克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这袋最好的里脊肉,是给住在坡上面的阿维亚克的。」
「她八十岁了,是个寡妇,没有儿子给她打猎。如果我们不送,她就只能吃超市里的冷冻鸡块。」
接着,他又提起另一袋装着厚脂肪的排骨:「这袋是给我那个笨蛋儿子伊努克的。他前段时间修屋顶把腿摔断了,出不了海捕猎。」
「我的小孙女刚刚出生,家里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海豹油是最好的补品,可以帮助产妇下奶,也能让孩子长得壮实。」
「至于剩下的————」
「一会儿我会在无线电公共频道里喊一声奥达克家有新鲜的海豹肉!」然后谁家缺肉,谁就会自己拿着盆来。」
「这就是我们的猎物共享法则。在冰原上,没人能独自活过冬天。也许明天我在冰上遇险,救我的就是那个吃过我海豹肉的人。
「9
「走吧,Lin。帮我提着那袋排骨。在这个村子里,手里提着肉去敲寡妇和儿子的门,比提着黄金更受尊敬。」
二人穿好外套,正要出门。
就在这时,门廊外传来了一阵急促却因为身高原因显得有些沉闷的敲门声,像是什么小动物在撞门。
「Aata!Aana!(爷爷!奶奶!)」
门外传来了一个稚嫩丶可爱,被冻得有些发颤的童声,喊着格陵兰语。
「噢!是阿勒克!」
玛利亚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花一样的笑容,她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寒风卷着雪花涌入,一个裹得像个小圆球一样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这小家伙可爱极了。
穿着一套迷你的丶由海豹皮缝制的传统连体防衣,头上戴着毛茸茸的兜帽,只露出一张被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蛋和一双乌黑的大眼睛。
「我的小猎人!」奥达克大笑着一把将孙子抱了起来,胡子在那张嫩脸上蹭了蹭,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玛利亚心疼地把孩子抱到沙发上,手脚麻利地帮他脱掉厚重的海豹皮外套,露出了里面的毛衣。
随后,那一盒珍贵的丹麦蓝罐曲奇和刚才倒的热牛奶,立刻被推到了孩子面前。
阿勒克双手捧着温热的牛奶杯,嘴里塞了一块黄油饼乾,腮帮子鼓鼓的。
但他没有专心吃东西,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直好奇地盯着坐在对面的林予安。
在格陵兰,东亚人的面孔和因纽特人有着天然的相似性。
小家伙咽下饼乾,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看着林予安,用一种只有孩子才有的纯真语气,操着他在学校刚学的丹麦语问道:「叔叔,你是格陵兰人吗?你长得和我不一样,但————好像又有点一样。」
林予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