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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利坚打猎:从荒野独居开始 第399章 格陵兰人的复活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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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居寒岁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2-14 19:20:28 来源:源1

第397章格陵兰人的复活节

「没错,坐好,等着。」

而是提着那个装着如篮球般大小独角鲸心脏的沉甸甸塑胶袋,径直走进了开放式厨房。

玛利亚似乎早有准备,她收起了缝制皮具的针线,从现代化的橱柜里拿出了一口平底锅。

在这个拥有洗碗机和双开门冰箱的厨房里,最原始的食材即将通过现代的方式被唤醒。

奥达克将那颗巨大的心脏放在砧板上,用锋利的剔骨刀剔除了心脏表面的血管和结缔组织,然后将其切成均匀薄片。

那肉质看起来极其致密,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红色,纹理细腻,甚至比顶级的菲力牛排还要紧致,且没有任何多馀的脂肪。

「滋啦—

随着一大块丹麦产的银宝含盐黄油在热锅中融化,泛起金黄色的泡沫,玛利亚将切好的洋葱圈倒了进去,大火煸炒出焦甜的香气。

紧接着,奥达克将鲸心片一片片铺入锅中。

并没有什麽复杂的调料,只有海盐和现磨的黑胡椒。

当富含肌红蛋白的红肉接触到高温黄油的瞬间,美拉德反应剧烈发生。

一股混合了洋葱甜味和独特野味肉香的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那是一种类似于极品牛肉,却又带着一丝独特味道,闻起来不仅不腥,反而让人唾液疯狂分泌十分钟后,晚餐上桌。

没有米饭,主食是格陵兰人最爱的水煮土豆,旁边配着罐头青豆。

而在盘子的中央是煎得恰到好处丶表面呈现诱人的焦褐色丶内部却依然保持着粉红色的「鲸心排」。

「尝尝吧,Lin。」奥达克并没有先动叉子,而是给林予安倒了一小杯Akvavit(丹麦烈酒),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是大海最强壮的肌肉,也是猎人力量的源泉。」

林予安切下一块,那手感非常扎实,既不松散也不坚硬。他叉起肉片,放进嘴里。

咀嚼的瞬间,口感令人惊艳。

它完全颠覆了林予安对「内脏」的认知。

它既不像肝脏那样粉糯,也不像腿肉那样纤维粗糙。它有着牛舌般的嫩滑,又有鹿肉般的紧致弹牙。

最神奇的是,作为一种海洋生物,它完全没有海产品的腥味。

在黄油和洋葱的烘托下,口腔里只有一种浓郁的鲜美,回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铁质感,那是血液的味道。

「不可思议。」林予安咽下这口美味,由衷地赞叹,「这比一些牛肉还要有风味,更有野性。」

「那当然。」奥达克举起酒杯,即使平时不怎么喝酒,今晚也必须破例。

「它一生都在深海几百米的高压下搏动,没有任何赘肉,每一口都是精华。」

两人碰杯,烈酒入喉,如同一条火线烧进胃里,与鲸肉的热量汇合,驱散了在冰原上蹲守数小时积累的寒气。

这顿饭吃得很慢,也很惬意。

窗外是永不落幕的阳光照耀下的雪原,屋内是温暖的灯光和滋滋作响的炉火。

酒足饭饱后,玛利亚撤去了盘子,端上了必备的黑咖啡。

奥达克则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

「吃饱了,我们谈谈正事。」

澳达克打开文件袋,拿出几张印着格陵兰自治政府徽章的表格,神情变得像是在谈几百万的生意。

「那根长牙,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他们会把它放进大锅里煮上一整夜。」

「直到把根部的软组织全部煮烂清理乾净,变成一根完美没有任何异味的象牙白标本。」

「但是,Lin,你要把它带出格陵兰,光有牙是不行的。」

奥达克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表格上那行醒目的英文缩写CITES(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独角鲸是受国际公约严格保护的物种,如果没有这张格陵兰政府签发的出口许可证,你在哥本哈根机场转机时就会被海关扣下。」

「牙会被没收,你甚至会被当成走私犯抓起来。」

「明天一早,我会拿着职业猎人执照号码丶你的护照复印件,还有这次狩猎的配额编号,去找那个负责野生动物管理的官员盖章。」

「同时,我也已经联系了耶佩森先生。他在丹麦那边也会帮你搞定欧盟的进口许可证。」

奥达克将文件推到林予安面前,语气严谨得像个律师:「只有这一套手续齐全了,这根牙才是合法的史前艺术品,而不是违禁品。」

「你可以把它挂在你家里的墙上,向你的朋友炫耀,哪怕警察来了也只能在那儿乾瞪眼。」

林予安仔细看了看文件,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奥达克。」林予安举起咖啡杯,真诚地致谢,「不仅是为了这根牙,还有这一路的照顾。你让我见识了真正的格陵兰。」

奥达克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透着一股酒后的微醺和满足:「客气什麽。」

「是你自己争气,很多花大钱来的游客,看到血会吐,听到冰裂会吓得不敢下车。而你像个真正的因纽特人。」

「这一单生意,不仅让我赚了钱,更重要的是太省心了。」

屋内的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淡淡的菸草味,这是卡纳克最宁静的极昼夜晚。

没有风雪的呼啸,只有猎人与猎人之间,那种跨越了文化与国界,无需多言的默契。

第二天清晨。

虽然窗外的太阳依旧挂在半空,从未真正落下,但小镇的生物钟已经苏醒。

林予安起床后套上外套,跟着奥达克来到了屋后那间独立的小锅炉房。

那里正进行着将角质层转化为「艺术品」的最后一道工序。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湿热且带着淡淡腥味的水蒸气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林予安的视线。

屋子中央,那口平时用来给狗群煮海豹肉的大铁锅此刻已经熄火,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和灰白色的浮沫。

奥达克戴着一副长至手肘的厚橡胶手套,示意林予安退后,然后将双手探入温热的水中,摸索了一阵,抓住了那块沉重的上颌骨。

「哗啦—

—」

伴随着水声,那根长达两米四的长牙被缓缓提了出来。

经过一夜的小火慢煮,附着在颌骨和牙根处的牙龈丶肌肉以及神经组织已经彻底软化脱落,露出了原本被包裹在皮肉之下的根基。

奥达克将它放在工作台上,拿起一把硬毛刷和一桶兑了漂白剂的清水,开始用力刷洗。

随着刷子的移动,最后一丝残留的血迹和油污被洗去。

当奥达克用干布将它彻底擦乾,并搬到门外的阳光下时,林予安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太美了。

昨天那根还带着鲜血,连着烂肉,看起来有些狰狞的角,此刻已经发生了质的蜕变。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由于包含了有机质而显得有生命力的象牙白色。

独角鲸长牙特有的左旋螺旋纹理,仿佛是一条盘绕着牙身流动向上的冰河,每一道沟壑都记录着这头巨兽在深海中度过的岁月。

「完美。」奥达克拿出一把卷尺,沿着螺旋纹理测量了一遍,眼神里满是赞赏,「没有裂纹,没有断尖。而且你看这根部了—

他指着那段原本埋在头骨里的实心部分:「这里很厚,很重。这意味着它是一头壮年公鲸,骨质密度极高。如果是个老掉牙的家伙,这里会变脆丶发黄。」

「走吧,扛上它。去市镇办公室。我带你去见识一下,文明世界是如何给野蛮定规矩的。」

卡纳克的行政中心,是一栋位于小镇高处的蓝色二层木楼。

这里集成了警察局丶税务局丶民政局以及最重要的一自然资源与渔猎管理处。

屋顶上,红白相间的格陵兰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走进大厅,那种特有的极地行政风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大城市那种玻璃柜台,地板上铺着防滑的橡胶垫,墙上贴满了各种关于狩猎季节丶配额馀量以及被通缉的偷猎者告示。

林予安看着墙上那张照片,问:「抓到这个偷猎者有奖金吗?」

奥达克笑了,「奖金?不,Lin。这里是丹麦的土地,不是德克萨斯。我们不鼓励平民当牛仔。」

「而且,对于偷猎者来说,警察的罚款是最轻的惩罚。」

「最重的惩罚是,他在这个镇子上彻底社死了。」

「没人会卖给他便宜的油,没人会借给他工具,连他的狗生了病都没人管。在冰原上被社区抛弃,比坐牢更可怕。」

奥达克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甚至可以说是VIP客户。

扛着那根用帆布严密包裹的长牙,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路过的办事员纷纷笑着喊他的名字,有的还问他肉还有没有剩。

他们径直来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门牌上用丹麦语和格陵兰语写着:【野生动物管理与CITES认证办公室】。

推门进去,一位身材微胖丶戴着厚底眼镜的格陵兰中年官员正埋头在一堆文件里。

他的桌子上不仅有电脑,还摆着一把看起来像是用来测量精密零件的游标卡尺。

「早啊,彼得。」奥达克把长牙咚的一声立在桌边,「别睡了,来活了。一张出口许可证。」

那位叫彼得的官员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看到是奥达克,他又看了一眼林予安,这个显眼的东方面孔,立刻明白了大半。

「奥达克,你这老家伙又去祸害蓝墙那边的鲸群了?」

彼得虽然嘴上调侃,但动作却极其职业。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专业的检验工具,指了指办公桌旁边的长条检验台:「拆开吧。让我看看这东西值不值得我费墨水。」

随着帆布被层层揭开,那根洁白无瑕的长牙展露在日光灯下。

彼得的眼睛亮了一下,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嚯!好东西!这长度————得有两米四了吧?」

赞叹归赞叹,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彼得拿着卷尺和卡尺,开始对长牙进行极其详尽的测量。

「全长:244厘米。

「根部周长:18厘米。」

「尖端磨损情况:轻微。」

「预估重量:9.5公斤。」

每一个数据都被输入电脑系统,与奥达克名下的那张商业狩猎配额编号进行绑定。

这意味着,从此刻起,这根牙在格陵兰的国家资料库里有了档案。

然后,彼得拿出一个带有条形码的小塑料试管和一把小刮刀。

他在长牙根部的空腔内壁,用力刮取了一些乾燥的骨粉和残留的有机组织,小心翼翼地装进试管里封存。

「这是那些科学家留的。」奥达克在一旁解释道,「格陵兰自然资源研究所要求,每一根出口的长牙都必须留存DNA样本。」

「这是为了防止偷猎和走私,如果以后在国际市场上发现这根牙被非法转卖,或者是有人用其他牙冒充这根牙。」

「他们只要验一下DNA,就能知道它是哪年丶在哪个海峡丶被谁打死的。」

「在这个系统里,每一头鲸鱼都是独一无二的。」

最后一步是最关键的,也是最让收藏家心疼的一步。

彼得拿出了一把手电钻,换上了一个极细的钻头。

他在长牙根部上方约5厘米处,找了一个不影响美观但又足够结实的位置。

「滋一—」

伴随着轻微的骨粉飞扬和焦糊味,牙身上被钻透了一个直径3毫米的小孔。

紧接着,彼得拿出了一个带有特殊防伪设计的金属铅封环。

那个环上刻着一串复杂的编号:GL—202X—NAR—089。

「咔嗒。」金属环穿过小孔,被死死地铆接锁定。

奥达克指着那个金属环,极其严肃地告诫林予安:「这就是它的身份证,也是它的车牌号。」

「Lin,这不仅是个牌子,这是法律的锁链。记住无论你把它带到哪里,哪怕是为了做成工艺品,都绝对不要试图拆掉这个环。」

「对于海关和警察来说,牙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这个环。一旦环掉了,或者原本的孔破了,这就是根黑市烂牙。」

「你会被当成偷猎者,罚款足够你买一辆新车,甚至会坐牢。」

林予安看着那个冷冰冰的金属环,虽然它破坏了长牙的一丝完美,但也赋予了它在文明世界流通的权力。

做完这一切物理标记后,终于到了最后的文件环节。

彼得回到办公桌前,在一份淡黄色的多联复写纸上开始列印。

印表机的滋滋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片刻后,一张表格被吐了出来。

表格的顶端,印着醒目的英文大字:「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

彼得仔细核对了上面的每一个字母,包括林予安的护照号丶奥达克的猎人编号丶长牙的标签号。

确认无误后,他拿起了那个沉重的丶带有格陵兰自治政府徽章的钢印。

「咔嚓!」

随着一声清脆的压印声,一个立体的凹凸印记出现在了纸张的右下角。

这一声脆响,宣告了这根长牙的彻底合法化。

彼得将文件装进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递给林予安。

澳达克说道:「收好它,Lin。这就是着名的CITES出口许可证。」

奥达克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完成重大任务后的轻松:「这张纸的分量,比那根十公斤的牙还要重」

「它是文明世界对原始狩猎的最后一道关卡,也是连接冰原与都市豪宅的唯一通行证。」

「有了它,你可以大摇大摆地提着牙走进任何一个国家的机场,当然除了美国那个怪胎。」

「海关官员看到这张纸,会对你放行,而不是把你按在地上。」

林予安郑重地接过文件袋,隔着塑料膜抚摸着那个钢印。

他心里清楚,奥达克没说错。在黑市上,没有证的长牙只能卖几千块,还要冒着坐牢的风险。

而有了这张纸,它的身价瞬间翻了十倍,变成了合法的顶级收藏品。

「承蒙惠顾,手续费和税金一共是1800丹麦克朗。」彼得公事公办地敲了敲计算器,「这笔钱归镇财政,用来修路和发养老金。」

林予安刚要掏钱包,却被奥达克拦住了。

「耶佩森已经预付了所有费用,包括这个。」奥达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转帐单据拍在桌上。

然后又像变戏法一样,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包真空包装的东西。那是昨晚刚切下来的背柳肉。

「公事办完了,这是私人的。」

奥达克把肉推给彼得,刚才那种严肃的表情瞬间消失,变回了那个狡黠的老猎人:「拿去,彼得。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让你老婆给你煎个排吧,补补脑子,别整天盯着这堆破文件发呆。」

彼得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把肉塞进了抽屉里:「你这老家伙————行了,赶紧走吧。别在这儿把我的办公室弄得一股海腥味。」

走出行政办公室,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

林予安手里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肩上扛着那根已经拥有了合法身份的长牙。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蓝色的房子,又看了看身边一脸轻松的奥达克。

「好了,Lin。」奥达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式潜水表,「手续办完了,你现在是个合法的独角兽拥有者了。」

「这就是格陵兰的生存之道,既要遵守哥本哈根定下的繁文缛节,也要保持因纽特人之间那份古老的温情与默契。」

「接下来想去哪?是回屋里喝咖啡,还是去看看我怎麽把那些剩下的鲸肉做成够狗吃一冬天的肉乾?」

「当然是去看做肉乾。」林予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咖啡随时能喝,但这种极地生存手艺,错过了就没有了。」

「好眼光。」奥达克赞许地点了点头,「咖啡是丹麦人的消遣,而肉乾才是格陵兰人度过漫长冬天的命根子。」

两人离开行政中心,绕到了奥达克家屋后的高地上。

这里矗立着几排用漂流木和鲸骨搭建的巨大架子,离地足有两三米高。

这是为了防止狐狸和散养的雪橇犬偷吃而特意设计的风乾架。

在那架子下,一个身影正在忙碌。

是奥达克的儿子,那个断了腿的伊努克。

他正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面前摆着一张简易的工作台。

手里笨拙地握着一把乌鲁刀,正在处理那堆从鲸鱼脊椎上剔下来的深红色背柳肉。

看到这一幕,奥达克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换上了严厉的工头面孔,大步走了过去。

「太厚了!伊努克!」

奥达克指着儿子刚切好的一条肉,大声纠正道:「你是在切牛排吗?这麽厚挂上去,表面干了里面还是生的,过两天就臭了!」

伊努克吓了一跳,手中的刀差点掉落,看到是父亲和客人,连忙羞愧地低下了头:「爸————我怕切太薄了会断。」

「断了也比臭了强!」

奥达克走过去,并没有推开儿子,而是站在他身后,伸手握住了儿子持刀的手腕。

「看好了,手腕要软,刀刃要斜着切。」

在父亲大手的引导下,乌鲁刀在肉块上划出了一道优雅的弧线。

一片厚度均匀的深红色肉片被完整地片了下来,透着极昼的阳光,甚至能看到肉质细腻的纹理。

「这才是做肉乾的标准。」

奥达克松开手,转头对林予安解释道:「Lin,这就是我们的能量棒。」

「独角鲸的肉肌红蛋白极高,如果不经过处理直接冻起来,口感会很柴。但如果做成风乾肉,它就会变成另一种美味。」

奥达克指了指脚边一个装满液体的塑料桶。林予安凑近闻了闻,是一股浓烈的咸腥味。

「这是海边打来的海水。」奥达克解释道,「我们要把切好的肉片在海水里浸泡十分钟。」

「海水里的盐分能杀菌,防腐,还能给肉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防止苍蝇叮咬。」

「这比超市里的精制盐好用多了,它带着大海的魂。」浸泡完毕后,奥达克示范着将肉片搭在架子的横杆上。

「Lin,你是不是在担心现在的气温太低,肉晒不干?」奥达克仿佛看穿了林予安的心思。

「确实,现在才四月,虽然有太阳,但这还是零下十几度的冰箱。」林予安实话实说。

奥达克把一片肉挂好,:「四月才是做肉乾的黄金时间,如果是6—8月的夏天苍蝇会把卵产在肉里。」

指了指那些已经开始结霜的肉条:「而且我们用的不是热风乾,而是冷冻风乾。」

「肉挂上去先冻成石头,然后乾燥的冷风会把里面的冰直接抽走。这样出来的肉,纤维是松的,嚼起来乾脆,而且不会坏。」

「要是等到天热了再晒,肉就只能做成发酵的酸肉了,但那个味道你肯定受不了。」

「那这些呢?」林予安指着旁边一堆带着筋膜丶稍微次一等的碎肉和软骨。

「那是给狗准备的旅行乾粮。」奥达克把那些碎肉扔进另一个桶里,没有过海水,直接挂在了架子的最下层。

「出远门打猎的时候,我们带不动沉重的鲜肉。

这些肉乾轻便丶热量高。到了营地,切几块扔给狗,它们嚼得嘎嘣响,既磨牙又顶饱。」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锅炉房后的小院变成了繁忙的加工厂。

林予安也没有闲着,他挽起袖子,帮忙将切好的肉片挂上高架。

伊努克虽然动作依然有些笨拙,但在父亲的指点下,切出的肉片越来越像样。

他不再是那个只盯着电脑屏幕的宅男,此刻的他,手上沾满了鲜血和海水,终于有了一丝猎人儿子的模样。

当最后一块肉被挂好,整个风乾架上挂满了数百条深红色的肉柳,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铁锈和海盐味。

——

奥达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正在认真清洗乌鲁刀的儿子,眼神复杂。

「其实————他切得还行。」低声对林予安说道,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虽然比不上我年轻的时候。」

这或许是一个严厉的因纽特父亲,所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奥达克大声宣布,打破了那丝温情:「好了!工作结束!」

「伊努克,推着你的轮椅回屋去,别在这儿碍事。」

他转过身,看着林予安,「Lin,肉挂好了,证办好了,牙也刷白了。我们没有什麽活了,一会儿可以小酌一杯了。」

回到温暖的屋内,空气中弥漫着刚出锅的炖肉香气。

玛利亚已经摆好了酒杯。

「乾杯!」

辛辣的液体入喉,瞬间化作一团火。奥达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脸颊泛起了红晕。

「Lin,你别急着走,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四月正是格陵兰最快乐的时候。」

奥达克放下酒杯,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明天是复活节,这是格陵兰人最重要的日子。」

「我的大儿子马利克和二儿子彼得,今晚会坐飞机从努克赶回来。他们会带着老婆孩子,全家团聚。」

奥达克指了指窗外那片广阔的冰原:「明天我们要全家出动,去冰川脚下野餐。这是传统。你一定要参加。」

「我要向我的那两个城市儿子炫耀一下,什麽才叫真正的东方神射手。」

第二天,复活节。

如果说之前的卡纳克像是一个在寒风中沉默硬抗的老猎人,那麽今天的卡纳克,则变成了一个准备去参加舞会的快乐小伙子。

清晨,教堂那口有些生锈的铜钟被敲响,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每一栋彩色木屋之间。

街道上不再空荡,而是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是格陵兰一年中最隆重丶也最色彩斑斓的时刻。

对于这个常年被白色冰雪和黑色岩石占据的世界来说,今天的色彩简直奢侈得令人眩晕。

格陵兰的民族服饰在这一天成了绝对的主角。

男人们,包括平时总是脏兮兮的奥达克,此刻都换上了雪白色的阿诺拉克仪仗风衣。

那是一种厚实的棉布制成的套头衫,胸前绣着精致的几何花纹,下身则是笔挺的黑色长裤和擦得鋥亮的黑皮靴。

而女人们的装扮则更为惊艳。

玛利亚脱下了平时那件沾满海豹油脂的围裙,换上了一件红色的丝绸上衣。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下身那条短裤一那是用海豹皮制成,上面密密麻麻地缝制了彩色玻璃珠,拼出了极为繁复精美的图案。

脚上则是一双长及大腿的白色海豹皮靴,上面的刺绣精细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在白雪的映衬下,整个小镇像是一个流动的调色盘。

人们互相拥抱,用格陵兰语说着「复活节快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对太阳和新生的渴望。

对于因纽特人来说,祈祷只是序曲,真正的庆祝必须在荒野中进行。

而那些昂贵的礼服,是绝对不能在雪堆里打滚的。

奥达克家门口,一场略显滑稽却又无比写实的「换装秀」正在上演。

他的两个大儿子一马利克和彼得,昨晚刚带着妻儿从首府努克飞回来。

此刻,这两位平日里坐在恒温办公室里的公务员,正在手忙脚乱地把身上那些昂贵的民族礼服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收进防尘袋里。

老大马利克换上了一件鲜红色的加拿大鹅极地羽绒服,领口那圈厚实的狼毛在风中抖动。

这是努克中产阶级和政府官员的「标配」,既保暖又能彰显身份。

老二彼得则更讲究,穿了一套冰岛顶奢品牌66°North的连体冲锋衣,黑色的面料上印着反光条。

看起来像是个准备去攀登珠峰的专业探险家。仅仅这一套衣服的价格,就抵得上皮塔那两辆雪橇。

看着儿子们把自己裹得像两个昂贵的彩色塑胶袋,正在整理自己那双驯鹿皮靴的奥达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一边给狗套绳索,一边用格陵兰语嘟囔了一句:「丹麦人的打扮。」

在老猎人眼里,只有死去的动物皮毛才是真正的衣服。而这些化纤面料虽然轻便防水,但会发出惊扰猎物的「沙沙」声。

「父亲,别抱怨了。」马利克笑着整理了一下眼镜,然后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林予安。

「这就是父亲一直挂在嘴边的Lin先生?」马利克热情地伸出手。

他的英语标准得像哥本哈根的新闻播音员,完全听不出奥达克那种带着浓重喉音的土语口音。

「听说您昨天打到了一头独角鲸?太不可思议了。」马利克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讶。

「我和彼得虽然也打猎,但平时工作太忙了,也就是周末开船去峡湾里打打海豹,很久没见过长牙了。」

「只是运气好,多亏了奥达克经验丰富。」林予安客气地握了握手,感受到了这双手与这座冰原的格格不入。

奥达克正忙着把一大箱食物搬上雪橇,闻言大声嚷嚷道:「别听他谦虚!Lin的枪法比你们两个坐办公室的软蛋加起来都准!」

「一百五十米,一枪爆头!你们两个现在估计连海豹的呼吸孔都找不到了吧?」

两个儿子对视一眼,无奈地苦笑,耸了耸肩。

在这个家里,无论他们在努克的政府大楼里职位多高,无论他们起草过多少份重要的文件。

但只要回到了这片冰原,穿上了这些鲜艳的羽绒服,他们在父亲眼里就永远都是退化了的城里人。

半小时后,一切准备就绪。

一支浩浩荡荡,甚至有些「混搭风」的车队在奥达克家门口集结完毕。

这也从侧面展示了这个格陵兰大家族的经济实力一一虽然生活在极北,但他们绝对不是贫困户。

两辆崭新的大排量的雪地摩托停在路边,那是两个儿子从卡纳克小机场租来的,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声。

他们的妻子和孩子兴奋地坐在后座和拖斗里,戴着头盔和护目镜,手里拿着丹麦产的巧克力棒,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极地拉力赛。

就连那个断了腿的三儿子伊努克,也被抬上了其中一辆雪地摩托的拖斗,裹着厚厚的毯子。

而队伍的最前方,依然是奥达克那辆充满了岁月痕迹丶完全由木头和生皮绳捆扎而成的传统狗拉雪橇。

十二条格陵兰犬似乎也感受到了节日的氛围,或者是因为昨天吃的那顿鲸肉大餐依然在体内燃烧。

它们显得格外精神,皮毛在阳光下油光发亮,昂着头发出阵阵长啸,气势上完全压倒了后面那两台钢铁机器。

「Lin,上车!玛利亚,坐稳了!」

奥达克拒绝了儿子们坐摩托更快的提议,固执地站在了雪驾驶位上。在他看来,只有听着滑板摩擦冰面的声音,才叫真正的出行。

」Huk!Huk!」

长鞭炸响。狗群狂奔,摩托轰鸣。

这支融合了前现代与后现代风格的队伍,卷起漫天雪粉,浩浩荡荡地冲出了小镇,向着十公里外的一处避风山谷驶去。

那个山谷是奥达克的秘密基地。巨大的冰川前缘像一堵白色的高墙耸立在远处,挡住了刺骨的北风。

山谷里阳光充足,积雪被晒得有些松软。今天不是简单的野餐,而是一场极其讲究的极地盛宴口车刚停稳,玛利亚就指挥着儿媳妇们在雪地上铺开了几张厚实巨大的驯鹿皮,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地毯区」。

两个儿子熟练地架起了几台可携式的双头燃气炉,甚至还掏出了一张摺叠野餐桌。

「今天不吃海豹,也不吃鲸鱼。」奥达克从雪橇的保温箱里掏出一个巨大的真空包装袋,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复活节,按照规矩,我们要吃羊肉。」

那是一整扇切好的顶级羊排,它们并非来自本地,而是从几千公里外的南格陵兰草场空运来的。

那里的羊吃着北极的苔藓和野草长大,肉质鲜嫩,没有一丝膻味,价格也堪比黄金。

「滋啦一—」

平底锅在猛火下迅速升温,羊排接触锅底的瞬间,油脂爆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

奥达克亲自掌勺,撒上迷迭香和海盐。煎羊排那种焦香混合着现煮咖啡的浓郁味道,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

就连远处的狗群早已躁动不安地咽着口水。

除了洋气的煎羊排,玛利亚还在另一口大锅里炖着传统的「Suaasat」。

这是一种用海豹肉丶大米丶洋葱和土豆慢火熬制的浓汤。

虽然卖相不如羊排精致,但在这种天气里,一碗粘稠滚烫的Suaasat下肚,能让人从脚底板暖到天灵盖。

大家围坐在驯鹿皮上,手里端着热汤和羊排,孩子们嘴里塞着丹麦产的红色热狗肠,脸上洋溢着红扑扑的笑容。

林予安看着这一幕。背景是万年不化的冰川,前景是其乐融融的家庭,耳边是各种丹麦语丶格陵兰语混合的谈笑声。

这种极地特有的荒凉中的富足感,比任何豪华餐厅的聚餐都要动人。

酒足饭饱后,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在格陵兰的复活节传统中,这一天不仅仅是吃喝,更是属于孩子们的狩猎日。

「看那边!」眼尖的奥达克突然放下了咖啡杯,指着远处一片裸露着黑色岩石的山坡。

那里有几个白色的影子在跳动。如果不仔细看,它们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

是雷鸟!四月份正是它们换毛的季节,浑身雪白,只有尾巴尖是黑的。

虽然它们有极好的保护色,但在换毛期,它们的智商似乎也跟着掉线了一它们变得非常傻。

人走近了往往不知道跑,只会呆呆地站在原地。这是训练新手猎人的绝佳目标。

奥达克从雪橇的长条盒子里,拿出了三把小口径的步枪。

那是.22LR口径的鲁格10/22半自动步枪。

这种枪后坐力极小,声音清脆,子弹便宜,是全世界少年猎人的入门神器。

「马利克,彼得!把你们孩子的iPad收起来!」

奥达克对着那几个正缩在防风帐篷里玩平板电脑的孙子大喊道,语气不容置疑:「今天是猎人的节日!别整天盯着屏幕!谁能打到雷鸟,爷爷奖励一千克朗!」

听到一千克朗,加上周围气氛的烘托,那几个原本不情愿的大孙子终于放下了游戏机,兴奋地跑了过来。

「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就连只有五岁丶穿着小海豹皮衣的小阿勒克也举起了带着连指手套的小手,在雪地里蹦躂。

「好!都有份!」

奥达克把一把截短了枪托,专门给儿童改装过的.22步枪递给林予安,眼神里带着托付:「Lin,你来教这小子。我去盯着那两个大的,省得他们把脚指头崩了。」

这是一场充满了欢笑与笨拙的狩猎。

那两个公务员儿子虽然平时不打猎,但毕竟血管里流着猎人的血。

他们趴在冰冷的雪地上,手把手地教自己的孩子怎麽托腮丶怎麽通过缺口和准星瞄准。

「别急————慢慢扣扳机————别闭眼————」马利克低声指导着儿子。

虽然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生疏拉栓的时候还卡了一下,但那种父亲传授技能时的神情却是极其专注的。

而在另一边,林予安趴在雪地上,充当了小阿勒克的人肉枪架。

这把枪对于五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重了。林予安用手掌托住护木,让阿勒克的小脸贴在枪托上「看到那个黑色的尾巴尖了吗?」林予安在小家伙耳边轻声引导,「它在吃柳树芽。别急,等它停下来咽东西的时候————」

小阿勒克的小手指扣在扳机上,因为紧张和兴奋,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微微发抖。

「就是现在。屏住气————轻轻压————」

「啪!」

一声清脆得如同鞭炮般的小口径枪响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远处五十米外,那只正在啄食的雷鸟猛地一僵,洁白的羽毛炸开一团细小的血雾,随即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我打中了!我打中了!」

小家伙被后坐力震得眨了下眼,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兴奋地跳了起来,抱着林予安的大腿尖叫。

「好样的!」

奥达克大笑着跑过来,一把举起小孙子,在那张红扑扑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不愧是我们格陵兰的后代!第一枪就见血!比你那两个还在瞄准的叔叔强多了!」

那边,马利克和彼得的孩子虽然开了几枪都没中,但看到小堂弟的战果,也都兴奋地围了过来口大人们并没有因为没打中而责怪,脸上都挂着自豪的笑容,纷纷鼓掌。

林予安看着这一幕,看着小阿勒克提着那只还带着温热的雷鸟,像个英雄一样向奶奶玛利亚展示。

他忽然明白了奥达克为什麽坚持要过这个节,为什麽要逼着这些已经城市化的儿孙回到这片荒原。

在这个急速现代化的社会里,虽然年轻一代已经离开了冰原,穿上了西服,拿起了滑鼠,变成了全球化浪潮中的一颗螺丝钉。

但只要在复活节这天还愿意回到这片雪地上,愿意趴下来,忍受寒冷,教孩子扣动扳机,闻一闻火药的味道,摸一摸猎物的羽毛。

那麽,因纽特猎人的魂,这根脆弱的线,就还没有断。

时间来到了晚上十点。

但太阳并没有落下,它只是滑行到了北方的地平线上,将原本刺眼的白光变成了柔和金红色。

这便是着名的「午夜阳光」。整片冰原被染成了金色,每一座冰山都像是在燃烧。

孩子们玩累了,被裹进厚厚的驯鹿皮里,横七竖八地睡在雪橇车斗和防风帐篷中。

那两个公务员儿子和儿媳妇也正在收拾餐具,低声交谈着努克的房价和孩子的学习成绩问题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烦恼。

炉火渐熄,只剩下几块木炭在馀烬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奥达克喝了一口烈酒,看着这群热热闹闹的儿孙,又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帮伊努克调整轮椅位置的林予安。

老猎人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光芒。

他转头对林予安说道,声音很轻,却随着寒风钻进了林予安的耳朵:「Lin,这就是我为什麽离不开卡纳克。」

奥达克指了指南方,那是努克和伊卢利萨特的方向,也是文明世界的方向:「努克的房子也许更暖和,不用自己倒尿盆。那里的工资更高,有电影院,有酒吧。我的儿子们在那里过得很好。」

「但在那里————」

「那里听不到雷鸟的叫声,也看不到这种颜色的太阳。」

林予安沉默了,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粗糙丶实则充满智慧的老人。

奥达克不仅是在守护一种生活方式,他更是在用这种近乎顽固的传统,去对抗那个正在吞噬他族人灵魂的现代化黑洞。

「敬雷鸟。」林予安举起酒杯,郑重地说道。

「敬没断的魂。」奥达克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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