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招待贵客的腌海雀
「为什麽要道歉?」伊努雅温柔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刚结冻的海冰。
「一切都是Sila的指引,如果你早来,说不定见到的只是这个世界的诺雅,而不是那个陪你在育空看过极光的我。」
林予安的自光片刻不离,他心中的疑问积压了太久:「我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麽?在我————死亡之后...」
「还有为什麽你也会回来?是和那个渡鸦护身符有关吗?」
伊努雅低头抚摸着那枚黑色的骨质爪子,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她的声音变得飘渺,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那天,你像往常一样,在大舅哥的接应下偷渡去美国去给艾莉娅扫墓。」
「我和火星在育空的家里等你回来。我们约好了,三天后一起去冰湖钓鱼。」
「但我等了一周,你都没有回来。直到————两名加拿大皇家骑警敲响了我的房门。」
伊努雅抬起头,眼眶微红,「他们说,美国蒙大拿州的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起惨烈的连环车祸,一辆失控的货柜卡车侧翻————」
「美国警察在现场发现了你的加拿大驾照,通过边境系统联系到了这边。作为你在加拿大的紧急联系人,他们让我去认领遗物。」
「你的身体————已经回不来了。美国那边把遗物寄给了我。」
她举起那个黑色的爪子:「包裹里只有你的钱包,还有这枚完好无损的护身符。」
「我把你剩下的钱包埋在了育空,那棵你最喜欢的云杉树下。」
「后来,在一个极光的夜晚,我牵着火星去那棵树下看你,突然感觉护身符发烫,然后我就晕了过去...」
「然后————我就醒了,其实这三天意识是清醒的,但就是醒不来,我知道发生了什麽,却无法醒来。」
「直到你刚才的出现...我可以苏醒了...看到你的眼神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愿望实现了,sila带我回来找你了。」
「可惜,我们的乖宝宝,火星,不知道一个人在那边该有多孤单...」
林予安听完,久久不能言语。
原来,自己的重生不仅仅是一次意外,是那枚渡鸦护身符,它可能就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锚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伊努雅那双略显粗糙的手。
「谢谢你,努雅。」林予安郑重地说道,「前世是你陪我走完了最后的路。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
「我们不再去加拿大了,我会带你去伊卢利萨特,去美国,去非洲看狮子,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嗯。」伊努雅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极地阳光的笑容。
但随即,她似乎想到了什麽,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
她看着林予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但是————安,你的遗憾呢?那个叫艾莉娅的女孩...」
在前世,艾莉娅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座大山。
伊努雅知道,林予安虽然和她生活在一起,但心有一半永远留在了那个死去的妻子身上。
林予安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是必须面对的时刻。
「我救下她了。」林予安坦诚地看着伊努雅,「就在枪击案发生的那一刻,我赶到了。」
伊努雅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释然了。
她松开了林予安的手,苦笑了一下:「那就好。我只要知道你不再痛苦,就足够了。Sila已经对我够仁慈了。」
「不,Noya,亲爱的,情况————有点复杂。」
林予安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重新抓住了她缩回去的手,硬着头皮开始了坦白局:「这一世,发生了很多意外。我不仅救了艾莉娅,我还————嗯,遇到了其他几位同样重要的女性。」
他一五一十地将这两年发生的一切都讲给了她。
从德州的艾莉娅,到麦柯兹,再到瑞雯————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段无法割舍的缘分。
「所以————」林予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现在的我已经有了四个妻子。如果你愿意跟我走,你就是第五个。」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林予安紧张地看着伊努雅,等待着她的审判。毕竟对着前世相依为命的伴侣说这种话,简直是渣男中的战斗机。
然而,预想中的愤怒并没有出现。
「噗嗤」
伊努雅突然笑出了声。起初只是掩嘴轻笑,后来变成了肩膀颤抖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苍白的脸颊因为缺氧而泛起了红晕。
「你————你笑什麽?」林予安懵了。
「我在笑Sila的幽默感。」
伊努雅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着林予安,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宠溺:「也就是说,你这个前世活得像个苦行僧一样的痴情种————这一世竟然变成了一个到处留情的花心种?」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林予安的额头:「四个?再加上我就是五个?林予安,你的胃口比北极熊还大。」
「我很抱歉,Noya————」林予安低下头,心中满是愧疚。
「不用抱歉,安。」
伊努雅收起了笑容,温柔地捧起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
「你没有辜负任何人。别忘了,我每年的生日愿望是什麽?」
她轻声说道:「我许愿——希望你永远都不再被遗憾纠缠。」
「前世的你太苦了,背负着艾莉娅的死,活得像个影子。」
「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能让你快乐,就算你把全世界的女人都娶了,我也没关系。」
伊努雅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透着极地女性特有的包容与强韧:「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艾莉娅活着。我的愿望也实现了,你不再痛苦,而且我也回到了你身边。」
「我们的愿望都成了现实,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至于你有几个妻子————」她眨了眨眼,「只有最强大的猎人才能拥有多个伴侣,这说明这一世的你,活成了一个强者。」
「前世我不在乎你有遗憾,因为我会陪着你痛;这一世我也不在乎你有别人,因为只要你在,我就开心。」
林予安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两世为人,她始终是那个在冰原上为他点亮油灯丶无条件接纳他一切的人。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谢谢————谢谢你,Noya。」
「好了,松开点亲爱的,我要喘不过气了。」伊努雅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低语。
林予安松开怀抱,看着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爱人,眼中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亲爱的,先别急着感动。」林予安嘴角上扬,「你一定不知道,外面还有一个大大的惊喜在等着你。」
「惊喜?」伊努雅有些疑惑。
屋内,两世的爱人正在互诉衷肠。屋外守在走廊里的三个男人却在大眼瞪小眼。
隔着厚重的木门,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连绵不断丶流利得如同流水的对话声依然隐约传了出来。
奥达克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捅了捅身边的弟弟,一脸惊奇地压低声音说道:「我以前只知道你女儿去努克念过书,但我可没想到她的英语好成这样?」
「听听这语速,叽里呱啦的,跟收音机里的美国新闻一样。」
作为一个老一辈猎人,奥达克的英语仅限于和游客讨价还价,这种深度的情感交流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加密通话。
旁边坐在轮椅上的伊努克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他挠了挠头,插嘴道:「父亲,那不是新闻,那是美式英语。我在Steam上跟队友连麦的时候经常听。」
「你听得懂?」奥达克瞪了儿子一眼。
「一点点吧————」伊努克有些不确定地回忆着刚才飘出来的几个词。
「语速太快了,但我听到了几个关键词。什麽Home(家)」,什麽Neverleave(不离开)」,还有Wish(愿望)」————」
伊努克摸了摸下巴,一副看透真相的表情:「听起来像是在演好莱坞的爱情电影。」
索尔卡克听着大哥和侄子的议论,脸上露出了一种莫名自豪的神情。
他背着手,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哼,你们懂什麽。这就是丹麦的高中教育。」
老父亲感慨道:「当年我卖了整整一冬天的海豹皮,才把她送去努克上学。那时候我还心疼钱,现在看来,这学费交得值!」
「这丹麦学校的质量就是高,这才几年,努雅的英文都可以去当新闻播报员了。」
其实他哪里知道,女儿这口流利的英语是在前世一点一滴磨练出来的。
就在三个男人还在感叹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林予安牵着伊努雅的手走了出来。
女孩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生机和眼底闪烁的期待。
「父亲,奥达克叔叔,伊努克弟弟。」伊努雅轻声叫道。
「怎麽出来了?不多躺会儿?」索尔卡克急忙想去扶。
林予安却笑着摆了摆手,并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神秘地说道:「她好多了。不过现在,我们要去办一件重要的事。」
「什麽事?」奥达克问。
「带她去看看火星。」林予安指了指门外,「那个惊喜还在等着她。」
两人穿上厚重的阿诺拉克,走出了索尔卡克家昏暗的小屋。寒风依旧凛冽,但此刻吹在身上却似乎不再那麽刺骨。
他们沿着积雪的小路,来到了几百米外伊努克的后院。
此时的狗舍里一片安静。其他的格陵兰犬都蜷缩在雪窝里睡觉,只有那条赤褐色的头狗一火星,正孤零零地趴在木桩旁。
它把硕大的脑袋埋在两只前爪之间,耳朵耷拉着,看起来忧伤而落寞。
刚才林予安的离开似乎抽走了它所有的精气神,它就像是一个刚刚找到亲人又被遗弃的孩子,对着冰冷的地面发呆。
「在那儿。」林予安指了指那个红色的身影。
就在这时,火星似乎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令它魂牵梦绕的气息。
它猛地抬起头,鼻翼剧烈抽动。当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穿过栅栏,看清了站在林予安身边的那个娇小身影时——
「腾——!」
它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瞬间站得笔直!
「汪!汪!汪!!!」
这一次的叫声不再是威胁,也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悲鸣,而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丶纯粹的快乐与急切。
它疯狂地摇晃着尾巴,甚至连整个屁股都跟着扭动起来,铁链被它扯得哗哗作响,恨不得直接把木桩拔出来冲过去。
伊努雅停下了脚步,她呆呆地看着那条激动得快要发疯的红狗,又转头不确定地看着林予安,声音颤抖:「安————难道————」
她感觉到了。那不是一条普通狗看到陌生人的反应,那是看到了主人的眼神。
「没错。」林予安握紧了她的手,温柔地说道:「Sila没有忘记任何人,我们的火星宝宝,也跟着回来了!」
伊努雅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快步冲进了院子,那条平日里连伊努克都不敢轻易靠近的猛兽,此刻却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奶狗一样,直接扑进了伊努雅的怀里。
它用两只前爪搭在伊努雅的肩膀上,粗糙的舌头疯狂地舔舐着她的脸,喉咙里发出「嘤嘤」的撒娇声,诉说着自己的害怕和思念。
「火星————我的好孩子————是你吗?」
伊努雅抱着那颗硕大的狗头,把脸埋进它厚实的鬃毛里。
为了确认那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她在火星的耳边,轻声说出了几个只有在育空那间小木屋里才会用到的私密指令。
「好孩子,左手。」
这并不是标准的雪橇犬指令,而是前世她把它当宠物养时教的小把戏。
火星立刻收回舌头,乖乖地坐下,抬起了左前爪,轻轻放在伊努雅的手心。
伊努雅破涕为笑,又轻声说道:「转个圈,像在雪地里抓老鼠那样。」
火星立刻撤回爪子,笨拙地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把鼻子拱进雪地里,做出了一个捕猎田鼠的滑稽动作。
随后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妈妈」。
全都对上了。
这些根本不是工作犬会学的动作,这是属于他们的独家记忆。
「是它————真的是它!」
伊努雅紧紧搂住火星的脖子,转头看向林予安,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幸福光芒:「安,你看!它什麽都记得!我们一家人————真的团聚了!」
林予安走过去,蹲下身,将一人一狗同时拥入怀中。
在这个寒冷的格陵兰后院,在这个充满宿命感的午后,两世的遗憾终于被彻底填补。
「是的,我们团聚了。」林予安轻声说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什麽能把我们分开。无论是暴风雪,还是时间。」
良久,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周围都是亲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但是他们都知道是sila指引这个男人唤醒了伊努雅。
林予安平复了一下情绪,从怀里的防水袋中掏出了一本支票薄。
在这个数位化支付已经普及的年代,在卡纳克这种偏远地区,一张来自瑞士银行的现金支票,依然是最具冲击力的信用凭证。
他拿出钢笔,在支票上快速写下了一串零,然后撕下来,双手递给了依然有些恍惚的索尔卡克。
「索尔卡克叔叔。」林予安的语气诚恳而坚定,「这是六十万丹麦克朗。」
「我知道,对于一个猎人来说,用钱来解决誓言或许有些不体面。但这是诺雅自由的赎金,也是对您家族信誉的挽救。」
索尔卡克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片,那上面的数字是他捕猎五年也未必能攒下的财富。
他的手微微颤抖,想要拒绝,却又知道这是唯一的解法。
「收下吧,弟弟。」奥达克走上前,按住了索尔卡克的肩膀,替他接过了支票。
「这是Sila的安排,既然Lin愿意承担这份因果,你就不要再固执了。」
「有了这笔钱,你可以挺直腰杆给那个加拿大的老顽固打电话,告诉他我们退婚,但我们不欠他一分钱,甚至还多赔了他一艘船!」
索尔卡克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女儿脸上久违的血色,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Lin。」老猎人把支票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
「我现在就去镇上的银行兑换,然后去行政中心给加拿大那边汇款。这件事,越快解决越好。」
「我陪你去。」奥达克跟着一起去了银行。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林予安丶诺雅,以及兴奋不已的火星。
「你想去兜兜风吗?」诺雅走到火星身边,熟练地解开了它的铁链。
「你的身体————」林予安有些担心。
「我只是睡了三天,又不是腿断了。」诺雅笑了笑,那种野性与韧劲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而且,我想看看这辈子的你,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连个绳结都打不好。」
「试试看?」林予安挑衅地扬了扬眉毛。
两人来到了雪橇旁,这是一辆比奥达克那辆更轻便丶更适合竞速的桦木雪橇。
在套上缰绳之前,诺雅并没有急着出发,而是带着林予安走到了「火星」的身边,开始了一场特殊的感官教学。
「这辈子的火星,比前世要强壮得多,感官也更敏锐。」
诺雅一边抚摸着狗头,一边拉过林予安的手,轻轻放在火星厚实的后颈皮毛上:「安,你摸摸这里。这是它的雷达区。」
「在奔跑的时候,你离它有十米远,你摸不到它,但你必须学会看。」
她指着那对竖立的耳朵和颈部肌肉,认真地传授着经验。
「如果这里的毛炸起来,或者它的耳朵突然向左转,说明它听到了左边冰层下的碎裂声。」
「如果它的背部肌肉紧绷,绳子突然松了,说明它在犹豫,前面的冰太薄,这时候千万不能催它,要立刻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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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用你的眼睛看路,在白茫茫的冰原上,人类的眼睛是瞎的。」诺雅看着林予安,「要用它的眼睛和耳朵去看。」
林予安认真地听着,手指感受着那温热的皮毛下蕴含的力量。
「我记住了。」
「好了,上车。我坐车斗,你在后面看着它的耳朵。」
诺雅裹紧了厚厚的海豹皮大衣,坐进了铺满软毛皮的雪机里。
林予安踩上驾驶踏板,看着前方那个红色的身影。
「火星!Huk!」
他喊出了那个只属于他们的名字。
火星的耳朵猛地一竖,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比响应伊努克时还要迅速。
它发出一声兴奋的长嚎,带领着身后的十一条狗,猛地发力。
「嗡」
轻便的雪橇在海豹油的润滑下,像一片羽毛般滑了出去。
他们并没有去危险的乱冰区,而是沿着小镇边缘那条平坦的冰面大道,向着海边的冰山群驶去。
风在耳边呼啸,但林予安的心却异常宁静。
他看着前方那团奔跑的红色火焰,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动,还有身后那个让他牵挂了两世的女人。
雪橇滑过一片平整的冰原,远处的冰山在午夜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梦幻般的粉紫色光芒。
「慢一点。」诺雅在身后轻声说道。
林予安踩下刹车板,雪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一处可以俯瞰整个史密斯海峡的高地上。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壮丽到令人窒息的极地美景。
巨大的冰山像停泊的白色战舰,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海鸟的啼鸣。
诺雅伸出手,握住了林予安放在车把上的手。
「安,你知道吗?」她看着远方,轻声说道,「前世在育空的时候,我总是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带你回我的家乡看看就好了。」
「这里虽然冷,虽然荒凉,但它是世界上最乾净的地方。」
林予安反握住她的手,感受着手套下传来的温度:「现在我看到了。很美,和你一样。」
「贫嘴。」诺雅笑了,随后她转过头,看着林予安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亲爱的,我想和你说。前世你一个人背负了所有的遗憾走了那麽久。这一世,无论是在赛场上,还是在未来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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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火星,会一直陪着你跑下去。我们是你最好的领航员。」
林予安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条正回头看着他们的火星。
在这片永不落日的苍穹之下,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充满力量!
风声渐歇,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人一狗。
林予安转过头,看着身边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诺雅,伸手帮她理了理被吹乱的鬓角。
「诺雅,」他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对未来的郑重,「你想过这一世的未来吗?除了不用嫁去加拿大,你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诺雅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远处的冰山收回,落在了林予安的脸上。
「你去哪,我就去哪。」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就像前世跟随他在育空流浪一样,「只要你在,哪里都是家。」
但随即,她的眼神又飘向了脚下这片白色的荒原,声音变得有些低柔,带着一丝对故土难以割舍的眷恋。
「但是————安,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在格陵兰也有一个家。」
「我们不需要一直住在这里。但我们可以在极昼到来丶太阳不落山的时候回来,就像候鸟一样。」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描绘着那个画面:「我们可以像前世在育空那样生活。」
「在格陵兰,我们可以去冰原深处猎麝牛,去海边打海豹,去追逐驯鹿群。那种日子虽然辛苦,但是————很自由。」
林予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在思考现实层面的操作性。
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计算着格陵兰对外籍人士购房的法律限制,盘算着如何在保留美国大本营的同时,在这里建立一个舒适的家。
但这份沉默在诺雅看来,却成了某种「为难」。
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些,连忙抓紧了林予安的手,急切地解释道:「不过————如果没有也没关系!真的!」
「那只是我的奢望,我知道这一世你的事业在美国,那里更繁华,更温暖。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行,我不一定要————」
「不,诺雅,亲爱的。」
林予安反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打断了她的小心翼翼。他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你误会了,我刚才沉默,不是在想怎麽拒绝你。」
「我是在想————既然要买,我们在格陵兰的哪里买房子最好?」
「哪里既能让你舒舒服服地住着,又能实现你说的这一切打猎丶养狗丶看冰山。」
「真的吗?」诺雅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闪烁着惊喜的水光。
「当然。」林予安指了指南方,「卡纳克虽然是你的故乡,但太闭塞了,物资匮乏。我们要建一个像样的家,得找个更好的地方。」
诺雅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就去伊卢利萨特!那个距离这里八百公里的城市!」
她兴奋地比划着名:「那是格陵兰最美的地方,被称为「冰山之城」。」
「那里的房子都建在海边的岩石上,不用出门,透过窗户就能看到巨大的冰山在迪斯科湾里漂流。」
「那里有全岛最多的雪橇犬,出了门就是最好的猎场。而且————那里有超市,有机场,生活很方便。」
「伊卢利萨特————」林予安咀嚼着这个名字,想起了奥达克的推荐,也想起了即将到来的大赛。
看来,这就是命运选定的地点。
「好。就去那里。」
林予安将诺雅揽入怀中,看着南方那片金红色的天际线,给出了他的承诺。
「等我们到了伊卢利萨特,比完赛,我就去买一栋那里最好的房子。要带大大的落地窗,后院要能养得下火星和它的兄弟们。」
「至于身份丶法律丶钱————这一切现实的问题,都交给我解决。」
诺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相信你。就像相信Sila会让太阳升起一样。」
与此同时,卡纳克小镇的另一头。
奥达克陪着弟弟索尔卡克,走进了位于行政中心一楼的格陵兰银行卡纳克分行。
在这个全镇只有几百人的熟人社会,银行柜台通常冷清得像是个图书馆。
但今天,当索尔卡克将那张写着「600000DKK」的现金支票递进窗口时,女柜员差点打翻了手边的咖啡。
「索尔卡克叔叔————」柜员看着支票上的零,眼睛瞪得滚圆,「您————您这是要把全镇的捕鲸船都买下来吗?这可是六十万克朗!」
「别多问,卡琳娜。」
奥达克敲了敲玻璃窗,递上了林予安的护照复印件和那张CITES证书的副本作为资金来源证明,防止反洗钱调查。
「这是那位东方客人的合法资金,我们需要立刻做一个SWIFT国际电汇。」
「汇到哪?」
「加拿大,努纳武特地区的格赖斯菲湾。」索尔卡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那个加拿大猎人家族的银行帐户信息。
「备注写:退还聘礼与赠予」。」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漫长而繁琐的。
在这个网络信号时断时续的极地小镇,进行一笔跨国巨额转帐并不容易。
柜员需要反覆核对SWIFT代码,电话联系努克的总行授权,甚至还要填写一份反洗钱申报单。
直到印表机「滋滋」地吐出那张长长的汇款回执单,索尔卡克才感觉压在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钱汇出去了。契约解除了。他的女儿,自由了。
走出银行,寒风扑面而来。
两兄弟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站在避风的墙根下,习惯性地点燃了菸斗。
索尔卡克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回执单,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冰原上飞驰的雪橇,那是林予安和诺雅的身影。
「大哥。」索尔卡克吸了一口烟,语气中带着一丝从震惊中恢复后的冷静与审视。
——
「这个叫Lin的年轻人————他到底是什麽来头?」
「虽然我也信奉Sila,但这一切太疯狂了。他随手就能拿出六十万克朗,就像我掏出六十块买烟一样轻松。」
「他真的是个普通的游客吗?还是什麽逃亡的亿万富翁?把诺雅交给他————真的安全吗?」
这是作为父亲最本能的担忧。
奥达克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目光深邃地看着远方。
「他是什麽人?你也看过他的护照复印件。但这都不重要,弟弟。」
奥达克伸出手指,一项项数着:「他手里那把Sako步枪,是芬兰最好的货色;他甚至随手就送了我一盒古巴雪茄。」
他转过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且笃定:「但你放心,我看人,不看钱,而是看他的手和眼睛。」
「在猎杀独角鲸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当缆绳出问题的时候,他没有跑,而是冲上去拽住,那种狠劲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
「而且————」奥达克指了指远处那条正在这两人身边欢快奔跑的红狗。
「狗是最诚实的,火星那畜生生气连我都咬,但它却愿意把肚皮露给这个男人。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它的灵魂认可他。」
「既然连Sila都通过那只狗给了指示,我们凡人还有什麽好怀疑的?」
奥达克看着弟弟,给出了最后的结论:「放心吧,索尔卡克。诺雅跟着他,绝对不会吃亏。」
「这个男人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北极熊,他有钱,有胆量,更有那种即使在冰原上也能活下去的本事。」
「比起那个只会靠家族势力的加拿大乌亚拉克,Lin才是真正能守护诺雅的强者。」
索尔卡克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叹了口气,嘴角也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是啊。只要她能笑出来,哪怕是嫁给一个外星人,我也认了。」
「走吧,大哥。去我家。既然退了婚,家里那瓶用来庆祝婚礼的好酒也没必要留着了,今晚把它喝了!」
当林予安两人驾驶着雪橇回到索尔卡克家时,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
索尔卡克这栋原本因为女儿昏迷而死气沉沉的小木屋,此刻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不仅奥达克一家都在,甚至连住在附近的几个堂兄弟也被叫了过来。
狭窄的客厅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菸草丶烈酒和浓郁肉香的气味。
「哟哈!回来了!」奥达克手里举着酒杯,满脸通红地大喊一声。
屋里的人纷纷起立,用好奇且尊重的目光看着林予安。
那个外乡人用60万克朗退婚并救回诺雅的故事,已经在短短两小时内传遍了整个家族。
索尔卡克此时换上了一件乾净的衣服,显得整个人精神焕发。
他走上前,极其郑重地把林予安引到了长桌的主位,那是只有尊贵客人才能坐的地方。
「Lin,今晚是为你举办的。」索尔卡克拍了拍手,大声宣布「为了庆祝诺雅的重生,也为了欢迎这位被Sila指引而来的家人。」
「我决定拿出家里藏了一冬天的最好的东西!」
厨房的门开了,玛利亚和另外两个妇人端着一个巨大的烤盘走了出来。
盘子里是一整条烤得娇嫩流油的后腿,散发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这是烤麝牛腿。」诺雅坐在林予安身边,小声介绍道:「这是父亲在内陆冰盖边缘打到的。麝牛的肉是极地最好吃的红肉,比牛肉更嫩,而且带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索尔卡克亲自操刀,切下一块最肥美的大腿肉,放在林予安盘子里。
林予安尝了一口,肉质确实惊人,经过长时间的低温慢烤,肌肉纤维已经软烂,入口即化,浓郁的肉汁在舌尖炸开,配上旁边酸甜的格陵兰浆果酱,味道堪称完美。
但这只是开胃菜,对于格陵兰人来说,真正的「大菜」必须足够「陈」才行。
索尔卡克神秘一笑,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那是当地人特意为外来者准备的恶作剧环节。
「接下来,是真正的格陵兰味道。只有在婚礼丶葬礼或者最尊贵的客人来访时,我们才会拿出来。」
他弯下腰,从阴凉的储藏室里拖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整只海豹的尸体,或者说,是一个用海豹皮缝合起来的袋子。它看起来有些乾瘪,表面泛着油光。
当索尔卡克用刀割开海豹皮封口的缝线时,一股极其浓烈带有冲击性的气味瞬间在温暖的房间里爆开。
那味道像极了王致和臭豆腐,混合着陈年老醋和某种腐烂的鱼腥味。
林予安的鼻子抽动了一下,虽然他不挑食,但这股味道依然极具挑战性。
奥达克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解说道:「这是Kiviak(腌海雀)。」
「半年前做的,五百只新鲜的小海雀,连毛带骨头塞进这个海豹肚子里,挤掉空气,用海豹油封口,然后发酵了整整一个冬天。」
「现在的它们,已经在海豹肚子里熟透了。」
索尔卡克伸手进海豹肚子里,抓出了几只浑身湿漉漉丶羽毛还粘在身上的黑色小鸟,放在盘子里递给林予安.....
屋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林予安。
这是一场无声的测试一你能不能接受我们最原始丶最狂野的一面?
诺雅有些担心地拉了拉林予安的袖子:「安,如果不习惯,可以不吃。这东西————对外地人来说确实有点像生化武器。」
林予安看着盘子里那只死不瞑目的发酵小鸟。
他知道,如果不吃,虽然没人会说什麽,但他永远只是个「客人」。如果吃了,他就是「自己人」。
「怎麽吃?」林予安面不改色地问道。
「拔掉尾巴上的毛。」索尔卡克示范了一下,「然后对准肛门,用力吸里面的汁水。那是精华。肉也可以吃,也是生的。」
林予安没有丝毫犹豫,他抓起一只湿漉漉的腌海雀,拔掉尾羽。
随着表皮破损,那股被封印了一冬天的发酵气味不再受控,而是像一颗毒气弹一样在鼻尖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臭,那是高度浓缩的陈年蓝纹奶酪,混合着腐烂的鱼腥味,以及一股刺鼻的氨水味(尿骚味)。
这味道就像是有人把一只臭袜子塞进了死鱼的肚子里,然后放在暖气片上烤了三个月。
林予安的胃部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强行压下了那股呕吐的冲动。
他对准部位,猛地吸了一口。
「滋一—」
一股滑腻且浓稠的汁水瞬间射入口腔,直冲天灵盖!!!
那一瞬间,林予安感觉自己的味蕾遭到了核打击。
并没有什麽极致的鲜美,首先袭来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酸味,紧接着是极其浓烈的咸味和油脂味。
那感觉就像是喝了一口鲜鱼罐头的汤汁,他的喉咙发紧,生理性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但这还没完。
为了表示尊重,他必须吃肉。撕开滑腻的鸟皮,将那已经发酵成糊状丶呈现出诡异深红色的鸟肉连同软化的骨头一起送进嘴里。
咀嚼的瞬间,口感像是在嚼一块浸满了醋和臭豆腐汁的生肝脏,绵软丶粉糯,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气味...
「咕咚。」
林予安闭着眼,用尽全身的意志力,硬生生把这团「生化武器」咽了下去。
他迅速抓起旁边的烈酒杯,像救命一样将半杯烈酒灌进喉咙,用酒精的灼烧感去冲刷食道里残留的那股**馀味。
「咳咳咳————」
林予安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整张脸涨得通红,眼泪止不住地流。
过了好几秒,当那股令人作呕的前调散去后,口腔里竟然真的泛起了一丝极其诡异丶类似于陈年奶酪的醇厚回甘。
他长出了一口带着发酵味的长气,看着一脸期待,且带着看好戏表情的索尔卡克,竖起了一个颤抖的大拇指:「味道很————震撼。比瑞典的鲱鱼罐头还要狂野,像是在嘴里引爆了一颗奶酪炸弹。」
「吼!!!」
屋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和掌声。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因为他们看到了最真实的反应,也看到了最硬的汉子。
「他咽下去了!居然没吐!」奥达克大笑着给林予安又倒满了一杯酒,「Lin,你是条汉子!
很多丹麦人刚闻到味儿就吓跑了!」
「敬你的胃!从今天起,你是我们家族真正的朋友!」
诺雅看着身边这个连腌海雀都能强吃下去的男人,眼里的爱意更浓了。
她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向她的家人表达最大的尊重。
这场宴会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在酒精丶发酵海雀和牛的香气中,林予安彻底融入了这个位于世界尽头的猎人家族。
而窗外,金色的太阳依旧高悬,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伊卢利萨特之旅,注定是一场光明的征途。
(ps:虽然火星很像哈士奇,但是它不是哈士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