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一零二章 初上三立

甜井胡同的采蘼已经不在了，一想到云苏身边有了自己贴己的人，邓修翼便开心地笑了。出来迎他的是商嬷嬷和一个面生的小厮，邓修翼向商嬷嬷点了点，就进了院子。

商嬷嬷关上了大门，然后就向邓修翼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邓修翼拉不起她，商嬷嬷比他可壮实多了。然后商嬷嬷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交到邓修翼的手中。

「邓公子，这信是初四日到的。」邓修翼一看信封上的字，心就狂跳了起来，他把信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进了垂花门，裴世宪在院中等着，看到邓修翼就上前握住他的手。

「辅卿兄受苦了。」

「则序兄，这不算什麽，总是两位小姐展翅高飞了。」

面对邓修翼，裴世宪有一点点自卑。他对李氏姐妹不如邓修翼般无私和无畏。

「则序兄着急找某，为了何事？」

突然裴世宪又不知道怎麽说了？难道直接问，你和二皇子联手了？还是说，河东世家要拿捏李云苏？

邓修翼就这麽静静地看着他的纠结，一言不发，脑中把各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首先定然不是李云苏安危的事，云苏的信都来了，她定然无事。其次也不是李云茹的事，李云茹若有什麽问题，永昌伯府当有人在，或有消息来。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性了。邓修翼索性就从怀里掏出信，何必逼人说谎呢？展开慢慢读了起来。

裴世宪还在酝酿如何说，以李云苏的安危骗邓修翼，进而拉拢？还是坦诚相告？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他看到了邓修翼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邓修翼从信封里面抽出信纸，满满三张，信封便放在了桌上。虽无落款，字迹娟秀，裴世宪猜到当是李云苏的来信。

这时他知道了，邓修翼不想让他说谎，真君子也。

「邓修翼，你骗我！」李云苏的第一句话，就让邓修翼笑了，还是那个苏苏呀。然后李云苏交待了她没有上三立书院和原因。看得邓修翼直接蹙了眉。

「辅卿兄，云苏可是出了意外？」裴世宪捕捉到了表情，直接问了。

「三小姐没有去三立书院。」邓修翼坦诚相告。此时裴世宪尚未接到祖父的信，他一面有点佩服袁罡的先见之明，一面又惊叹李云苏的大胆，还有一面是感叹邓修翼的淡定。

「为何？」

「她信中云，不想被裴老爷子拿捏！」这话才是一下重锤打在裴世宪心上。他们竟然都知道，只有他还不明了。「裴家可是做了什麽？」邓修翼目光有点尖锐。

「辅卿兄，某实不知祖父和袁次辅之间的商议。」裴世宪彻底败了。

「那则序兄今日为何约某？」

「唉！」裴世宪便把袁罡那日的话，和盘托出了。

邓修翼静静听着，甄别着。等裴世宪都讲完，邓修翼知道了。河东世家一则扶持太子，二则留了李云璜这个牌。但是李云璜这张牌不好打，因为证明他身份的玉佩和诏书只有李云苏有线索。

所以裴家一直的打算都是拿捏住了李云苏，再全力扶持李云璜。毕竟太子不得圣心是大家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了。

不知道李云苏是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裴家的打算，还是她的聪慧绝顶，她竟然跑了。

邓修翼算了算时间，李云苏未上三立的事情，恐怕再过最多十日，裴老爷子的信就要到京城了，那李云璜就有可能面临危险。

想到这里，邓修翼便不再看信了，他把信折好，放入信封中，揣进怀里，对裴世宪说：

「则序兄乃裴家人，裴家自有立场，某能谅解。国公爷送借永昌伯府送云璜去山西，未必不料到裴老会以云璜为号，为河东士人张目。然国公爷更想的是三小姐的安乐顺遂。倘若为了云璜还需搭上国公爷最后的血脉，他地下有知也会冲冠一怒。

裴家不能拿捏三小姐，三小姐当自由自在。毕竟为了云璜，云璋死了。云芮也死了。国公爷只有云苏了。此事如何办，便是裴家的良心所在。」

「辅卿兄……」裴世宪刚想辩解两句。

邓修翼举起手，「则序兄，分家之事，裴老爷子如何想？」

「年前祖父来信，同意分家。现在是父亲这里还别扭着，故迟迟未办。」

「若则序兄当某仍是朋友，听某一劝，你当分家。二公子尚主乃大势所趋，你是裴家最后的希望，此其一也。一旦分家，则序兄当自立门户，凡事便可行自己的主意。我们虽为蝼蚁，也应有匹夫之勇。」

「这便是辅卿一直所谓的搏命吗？」

邓修翼看着裴世宪道，「我和三小姐都没有了家，故而无羁绊，只秉本心。」

裴世宪看着邓修翼，他目光清澄，直见心底。

突然他想起，绍绪三年十月廿一日夜，李威对他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于是，裴世宪便下定了决心。「若辅卿兄方便，请给三小姐回信时，代某问好。老一辈人有老一辈之牵绊，吾辈当有吾辈之忠义。」

邓修翼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八岁之人，微笑地点了点头。

裴世宪走后，邓修翼又拿出了信，仔细看了起来。小全子给他倒水的时候，只见他脸上全是笑容。

随后，邓修翼给李云苏回了一封信：

「苏苏见字如晤：

得书之顷，心下欣然，恰似枯木逢春。卿之所图，吾必全力相佐，当于京师备妥诸事，听候君之差遣。

勿念吾近况，吾身康泰，纵有皮肉微苦，亦不足挂齿。但得卿顺遂，吾便心无挂碍。

今有一事须禀：裴世宪公子，才具优长，操守坚正，然目下为家族之利与本心之善所困，辗转难安。其欲与卿通书一诉衷肠，可否容他修书，还望卿裁度。

世事且缓，卿但放宽心，且纵心游乐，尽览山河。

仆邓修翼拜上」

邓修翼把商嬷嬷叫了进来：「请问嬷嬷，此信何日能送至三小姐手中？」

「若小姐还在保定，快则一日，慢则两日。若小姐离开保定了，则最多再加一日。」

邓修翼把信给了商嬷嬷，「有劳！」随后从桌上拿起了火摺子，看了看李云苏的信，指腹摩挲了一会，烧掉了。

邓修翼的信并没有飞向保定，出了京城，便直奔太原而来，因为李云苏正在去了三立书院的路上。

李云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上三立书院的。她觉得她应该代表英国公府和裴桓荣谈一次。可能因为年纪的缘故，她会被裴桓荣轻视，但是英国公府的态度，是必须要有的。

二月十八日，李云苏便接到了邓修翼的信，中间关于裴世宪的那段，她目光转了很久。

次日，她便上了三立书院。

三立书院在太原府榆次县乌金山西麓，是太行山脉在山西的余脉。这乌金山麓，磴道盘纡，夹道虬松蔽日，针叶落阶如铺翠毡。

行至半山，忽闻流泉漱石，泠泠作响，循声望去，岩隙间渗出细瀑，溅落处苔痕斑驳，青碧欲滴。再上百步，云气渐漫，松涛声中隐约见朱漆山门，檐角悬铃随风轻振，叮咚入耳。山门匾额「三立书院」四字古拙苍劲。

及入院中，建筑次第铺展：正堂飞檐翬起，青砖灰瓦间杂以褐石基墙，斗拱层叠如蜂房水涡，檐下「明经」两个大字，正楷而书，颇有堂堂正正之意。

绕过影壁，重碑上「立功」「立德」「立言」六字铁画银钩，碑身满布苔纹，若龙鳞蟠曲，笔锋间犹带晋地风云之雄浑。

侧廊厢庑窗棂雕花细腻，虽经岁月，仍见往昔匠作之工。庭中古柏参天，枝桠横斜处，漏下碎金般日光，映得碑面斑驳陆离，恍若千年文脉皆凝于此间苍苔碧瓦之间。

正可谓是「斯文在兹」！

李云苏跨进大院时，裴桓荣正在明经堂的偏厅等她。

即便李威信中如何称赞自己的女儿，在裴桓荣眼中不过就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而且还是一个女子。若非李云苏来信提及要带关于李云璜身份的信物来，裴桓荣可能只会安排亲信接待而已。

当李云苏跨进偏厅时，裴桓荣才稍稍正座。

李云苏行至裴桓荣丈许，行了叩拜之礼，对此裴桓荣很是满意。

「小女李云苏，拜见天一先生，久仰道范。」

「女公子免礼，请近坐叙话。」

李云苏道谢后，便坐在裴桓荣下首，「天一先生，云苏前来为了两事。第一件便是向先生呈交二兄身世之信物。」

说着李云苏便让李仁呈上一个小匣子。裴桓荣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块雕龙玉佩。

裴桓荣取出玉佩，仔细审视，反覆观看。李云苏喝着茶，冷眼看着裴桓荣。

最终他将玉佩放入匣子中，推在几子上，道：「确是太子遗物。」

「天一先生，此玉佩已然证明二兄身世，望先生悉心教导二兄，偿先父毕生之愿。」

裴桓荣听李云苏说话的语气和架势，仿佛已然是英国公府当家人，微微有点蹙眉。他便没有答话。

「另关于先帝遗诏，小女如今尚无线索先父到底藏于何处，还需慢慢寻找。毕竟众人都云，先父将线索只告知了小女。」

「那你便在这书院住下，待想起来，老夫遣人去寻。」

「这便是小女前来的第二事了。」

「但讲无妨。」

「请天一先生将二兄并李义寻来，则第二事可明。」

裴桓荣微微眯眼，看向李云苏，只见这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头顶挽了一个莲花髻，一支紫檀梅花簪横插其中。身上穿的也不似一般姑娘，竟是一件夹纩缎锦道袍，一副不分男女的作主感。

「也罢」裴桓荣很想看看这个小姑娘到底能说出或者做出什麽惊世骇俗的事来。

一会，李云璜和李义便来了。

云璜看到云苏，上前一步，「苏苏！」声音之中满是激动和愧疚。

云苏向他行了一个礼，道：「二哥哥请坐。」然后只看见李云苏一脸正色地看向了李义。

李仁和李义早有书信沟通今日之行的目的。

李义先呼一声「三小姐」，然后上前一步，跪伏在地，行了一个大礼：「仆李义，叩见家主！」

李义何人？

李忠之下第一人也。现在李忠在绍绪四年二月初一日晚死了，李义就是所有英国公府家仆之首。

李义的跪，代表了李威留下的所有英国公府的势力丶资源丶财富等等，尽归李云苏手。

对此，李云璜是一副自然如此的表情。

而裴桓荣则是大为惊骇，李威居然将所有一切留给了自己最小的女儿。

他本来以为李威信中对李云苏的夸赞只是爱么女的慈爱，原来李威早已经暗示他了，而他因为对女子的成见，没有放在心上。裴桓荣有点后悔过去一年在救李云苏出教坊司这件事情上，他没有尽全力了。

「二哥哥，云苏与你商议，我要调李义办事，我会给你安排另外的人贴身伺候。可好？」

「都听妹妹的」，李云璜说。

李云苏眼眉弯弯地笑了，然后转向裴桓荣，

「天一先生，第二事便是我接了父亲的家主，自当振作门楣，不能留在三立书院。您的好意，云苏心领。即便父亲不在了，英国公府和裴家世代交好，情谊不变。二兄还需您悉心教导，我当为家谋，扶持二兄。邓修翼在京中，亦是此意。」

裴桓荣盯着李云苏看了好是一会，然后才道：「女公子此次会在三立盘桓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