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九六章 上元佳节二

吕金贵赶到邓修翼身边，拱手道：「邓大人，有何吩咐？」

邓修翼撩开帷幕，指着手指微微指着对面醉仙居的雅间对吕金贵道：「醉仙居上全是权贵」。

吕金贵的眼睛都亮了，也探头去看。于是邓修翼退后一步，让吕金贵凸在前方，吕金贵看到了礼部尚书袁罡。

这是他这种小官等闲见不到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上次见袁罡，还是六月十四日，朱庸丶邓修翼和袁罡一起来审万寿节舞时。本来他以为那次表现不错后，会得到袁罡的召见，进而能够升个职什麽的，结果一点下文都没有。

所以吕金贵此时便在想，是不是要去拜见一下袁罡。

邓修翼继续在他耳边说：「自东起，便是永昌伯，镇北侯，良国公。袁次辅，吕大人是认识的。再旁边是王左都御史和忠勇侯。那个闭着的，估计也是大人物。只是不知道是哪家。」

吕金贵一一看过去，把这些人的脸都记熟，然后放下帷幕。一脸诚恳地问邓修翼：「邓大人，下官是否应该此时去拜访？」

「吕大人，此时要务当是上元大典。你看他们目不转睛，定然觉得精彩，不是打扰的时候。临末刻烟火起时去，便是好时候。」

「谢邓大人提点！」吕金贵发自内心感激邓修翼。

两人说话时，箱子已经抬到只剩一个了。表演乐户来来往往，人流对冲，箱子极不好出，都有双方正在发生口角。

吕金贵忙过去呵斥，协调。邓修翼看了一眼堆箱子的地方，少了十数只。

金猴献宝的幻术表演终于结束了。人们也就散开点，不再挤在台前，锦衣卫终于不用全部都挡在前面了。铁坚挥手，锦衣卫四下散开，台上起了《火树星桥舞》。

两个锦衣卫甩了甩胳膊，刚才一直张手拦百姓，这胳膊都已经酸麻。两人负责帷幕东头靖安，于是便慢慢走到东头，然后看到了堆在一处十数个大箱子，好生奇怪，便想动手打开一看究竟。

吕金贵急忙过来，「大人，大人，开不得。这里是下一个幻术的道具，一开就露馅了。」两人笑笑，直道：「吕大人今日大典办的好，恐怕开春就要升官了。」

「借您吉言，借您吉言，在下若升官，定请两位喝酒。」三人一处，直笑。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两高一矮三人，穿了黑色斗篷隐入黑夜，无人知晓。

戌时四刻，台上推上了一个大木箱子，丝弦之乐缓缓响起。众人注意力又被吸引到了台上，只见一人面上涂着油彩，头顶直竖一小缨，摇晃着脑袋，小缨在空中转圈，仿佛喜乐星官。

他摸爬滚打一番演绎之后，脸上都涂着重彩的八仙从两侧一一上台。这时吕金贵指挥着刚才那四个人役，趁着众人目光都在台上，将箱子一个个抬到醉仙居前。

吕金贵站在醉仙居的门口，犹豫了很久，想到邓修翼的话，还是克制了上楼的冲动。然后关照人役好生看着着十一个箱子，不能让人翻动，才快步跑回了帷幕后。

进了帷幕，他便看到邓修翼微笑着看着他，手上攥着一个脱了丝线的荷包。吕金贵看了一下荷包，便对邓修翼说：「大人金贵之躯，如何还用这个已经破了的荷包？」

邓修翼看了一下手中的荷包道：「旧物寄相思。」

吕金贵以为这是邓修翼少时母亲所做，便不再说什麽，只道：「大人是长情之人啊。」

台上已经热闹非凡，喜乐星官丶八仙丶三星都已经到齐，吕金贵便钻入了台下。

此时，喜乐星官打开那个黑黑的大木箱，内中空无一物，然后连连作揖，请福星进入。福星一番推让，被禄星寿星推着，便进了木箱之中。此时便听门板一开，福星从台上掉下，一个滚身，进入后台，然后快速脱了衣服，跑去后台梳妆，准备下一个歌舞节目。

然后又听到门板一开的声音，现场一声轰然！福星不见了！人又往前台涌起，铁坚又开始招呼锦衣卫拦住。

如是这般，三星八仙都一个个从台上消失。现场老百姓的议论声都盖过了丝弦之乐。

「当当当」，只看见喜乐星官，拿着一个大锣敲了三声，现场肃静。「今是上元节，百姓乐呵呵，上仙不见了，百姓可咋办？」

老百姓在下面议论，是啊是啊，这可咋办？

「小仙有个主意，大夥可想听听？」

「想！」「想听！」「快说」

「当当当」，喜乐星官又敲了三声，「咱们大家伙一起叫：大庆祥和，有请仙官，然后把上仙请回来，好不好？」

于是现场的老百姓一起高叫，「大庆祥和，有请仙官！」

三声叫完，只听到一声烟火声从他们声后传来，众人眼前一亮，然后仿佛失明一般什麽都看不见。

这时众仙官从人群后，醉仙楼前，穿过人群走向舞台。

老百姓都高兴坏了。甚至有无知妇孺，直接跪地磕头，「仙官赐福，仙官赐福。」

烟火声起时，一辆马车从灯市口东离开了，无人发现。

戌时五刻，音乐又起，台上百人齐奏，台下三十六名女乐戴着面具丶提着各色花灯穿行，边舞边唱《元宵词》：

「星落千门月满楼，银蟾飞彩照芳洲。火树摇红侵夜雾，香车碾玉逐人流。

少年结队喧街巷，金钗翠袖争相向。鼓点初催龙尾动，锣声忽震狮头晃。

琉璃盏内沸珠圆，琥珀光中笑语传。十里笙箫浮碧水，万家灯火暖春烟。

踏歌且唱升平曲，素手轻翻云鬓绿。愿得长圆似此宵，年年明月花相逐。」

有好事少年，便随着女乐身后一起走动，边走边跟着唱。

醉仙居雅间里，王昙望评论了一句「俗矣。」

此时王袁两家已经合了屋子。一间全是女眷，一间便是袁罡和王昙望及他们的儿子们。

袁罡道：「雅俗共赏，雅俗共赏！」

戌时六刻，台上百人齐奏少了一半，空出一片舞台，搭起了一个大大的纱幔屏风，灯光照耀下，屏风上出现了一排人影。竟然是劝老百姓勤耕桑织，读书做人的一个个小故事。

人影中分不清谁在表演，但是男女老幼仍可甄别。尤其是二十四孝故事出来的事情，很多老百姓热泪盈眶，更有一些妇人正藉故事来教子。

王昙望又评论了一句「善！」

袁罡则笑着捋了捋胡须，「邓修翼对今年元旦大典的节目是花了心思了，这些个节目非吕金贵这个俗人所能思虑。」

「此人确有才，只是不知是何野心」，王昙望又道。

「目前看来不算擅权」，袁罡道。

「如无野心，比朱庸强」，王昙望道。

戌时七刻，台上尽撤，杂技开始，现场从文雅之情，变得又热闹起来。此时袁罡起身，向王昙望拱手。

「老夫年高，熬不得夜了，要回去了。」

「次辅大人请便！」王昙望也拱手。

袁罡让家眷先走，弄出挺大的动静，然后最后出了雅间，一路王昙望相送，两人在走廊上殷切笑谈。卫定方听到袁罡出门，便出了雅间，向袁罡拱手迎了过去，三人正站在镇国公府和良国公府的两个雅间之间。

「袁大人如何如此早便回去了，后面还有烟火。」

「老夫年事已高，熬不得夜了。」

「更有比袁大人年高的良国公还没走呢。」卫定方无意中扯到了良国公，秦业便不能当作不知道那样还在雅间坐着，于是也开门出来，向袁罡拱手。

这时袁罡到似不想走了，拉着秦业在走廊上东拉西扯，扯到一些往事。

正说隆裕朝的往事，卫定方又道：「这一仗确实打得惨烈，镇北侯走西路，忠勇侯当时还是伯爷走东路，正好把北狄包圆。」

卫定方声音很大，几人说笑声亦大，镇北侯府雅间和忠勇侯府的雅间门都打开了，两人也都从雅间出来。于是又闲扯一番。从战事扯到了家事。从家事扯到了儿女。

秦业等便把儿女都叫了出来给袁罡和王昙望见礼，袁罡一一褒奖。女儿们见礼完毕自回包间，儿子们则只能陪着。

正当他们说着话时，醉仙楼前放起了成排的烟火，一时鞭炮声，烟火声不断。大家被第一声鞭炮声惊了一下后，又恢复常态，但是说话声音却是怎麽都听不见了。

于是袁罡便笑着拱手，表示告辞。众人一起拱手，送了他下楼。

袁罡走后，王昙望也表示要回家了，于是大家又都向王昙望拱手，王昙望拉着秦业的手，在他耳边耳语一番，秦业哈哈大笑，其乐融融中王昙望走了。

等把两人送走了，卫定方向秦业丶曾达丶蓝继岳拱手，但人却站着不动，似乎是送他们回包间。于是秦业等三人便回了包间。

然后卫定方走向自己的包间，站在门口，卫靖达一看自己父亲站在包间门口，立刻窜了出去。

戌时末刻，烟火起。邓修翼看着满天的烟火，心里想，苏苏应该已经出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