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一七一章 大青城外

绍绪七年，四月，大青城。

自四月十四日清晨，李云苏醒来时，帐篷里面没有任何其他人。李云苏坐起身来，两条毯子从身上滑落，而自己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便如昨日一样。她不记得自己怎麽从火堆到了帐篷内，想来应该是实在顶不住了，睡倒了，被裴世宪抱进来的吧。想到这里，李云苏微微有点脸红。

她拉开帐篷帘子，晨光已经洒满了草原，小鸟啁啾。两个暗卫正在比试手脚，而他们一行人都围着看，最兴奋地莫过王盛，蹦高了叫好。

她出帐篷的那一刻，裴世宪已经发现，侧过身看向她。一看她睡的很好，便露出了微笑。而李云苏却看得分明，他的眼底竟有一抹乌青，想来应该昨晚没有好好睡觉。李云苏也向他歉意地笑了笑，心里想着自己还是不够洒脱，应该直接爽利邀请裴世宪一起进帐篷睡觉，再不济自己不要硬撑，早点睡，裴世宪也能休息好。

李云苏自顾自地去洗漱。梳洗完毕，裴世宪已经端来热腾腾的饼子和水。

「你，是不是没睡好？」李云苏歉意地问。

「无妨。」裴世宪只淡淡道，「绍绪四年春闱时，连着两夜都不曾好好睡觉，最后一日写卷时，依然精神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今晚若还要野宿，你便进来。」

「幕天席地，何等快哉」，裴世宪答。

李云苏瞪了他一眼，裴世宪只能低头握拳放在嘴上，装作咳嗽。

不过，裴世宪却没有了幕天席地的机会，他们收拾好行囊，出发走了大约三个时辰，便看到了东河板升。王盛兴奋地告诉李云苏，看到东河板升，再跨过大黑河，只两日，便可到大青城。

所谓板升者，便是在北狄汉人的定居点。一个大板升，多者可以聚集千人，少的也有几百人。他们定居于此，耕作于此，将这里视作了自己家。

「王盛，大青城有多少人？」李云苏问。

「老多老多人了！」王盛大声说。

「都是北狄人？」

「一半多都是汉人，然后是北狄人，还有一些从西边来的西狄人和其他人。」

「西狄？」

「就是和北狄人一样的人，也说北狄话，但是他们在西面。可能是放牧到西面去的。」

「其他人是什麽人？」

「各种人，谁知道他们都是从哪里来的。」王盛只能提供这些消息了，因为毕竟他也只有十五岁。

此时裴世宪真的很想把此行所见所闻整理写下来，若能刊印，定当惊慑大庆士人。包括裴世宪自己，若非此行，他竟不知天地辽阔，化外更有天地。

进了东河板升，他们这行人没有引起任何惊恐，大家仿佛对此处有人来来往往无比熟稔，甚至还有人揽客邀请去家中居住。不过李信还是比较慎重，最后选了一户不揽客的，只有夫妻两个老人家的家庭。对他们来说，只要李云苏能安稳住下，其他人露宿都无所谓。

李云苏悄悄对裴世宪说：「我想洗澡。」

裴世宪又脸一红，点了一下头，便离开了。

一会老夫妻两人便将浴盆送来，并送上了热水。李云苏一看这个浴盆，实在太小，以她十三岁的身子，也只能盘坐在里面，上身并无遮挡。但是她纠结来去，还是打算要洗个澡。于是她便在屋子里面挂衣服，以防被人偷窥。就在她人不够高，不能挂上衣服，弄出声响时，门外传来了裴世宪的声音。「苏苏，我在门外守着，你别着凉。」

李云苏赶紧回了一声「嗯」，便脱了衣服，背对门盘坐下来。

裴世宪背对着门，只听到身后的水声，此时日已偏西。李信从门外进来，安排晚膳，就看到裴世宪双手交叠，垂在腹前，低头看着地上，脚尖不断在土地上划来划去，而他的背后是李云苏今晚要住的屋子，房门紧闭，里面传出了水声。李信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就明白了。他知道裴世宪脸薄，经不起逗，也不喊他，只当没看见。

半个多时辰，水声没有了，裴世宪终于舒了一口气，但是他还是不敢把手从腹部拿开，这事实在是太尴尬了。

「裴世宪」，李云苏从屋里叫他。

「啊！」他一惊。

「你能进来吗？」

「我……苏苏，你怎麽了？」

「我够不着。」

「我请老妇来，可好？」

「你进来吧。」

裴世宪尴尬无比，但是他又不得不从，于是他一横心道：「那我，失礼了。」

然后他快速转身，快速开门，进门，关上门。发现李云苏穿着乾净的中衣，而她的外衣，刚才为了挡窗户，扔在高处，她够不到了。

裴世宪不敢看她，快速帮她把外衣取下，闭着眼睛递给了她。

「你别出去，等我穿好。」李云苏道。

裴世宪便背对着她，脸对着门，僵直了身子站在那里。

一会李云苏穿好了外衣，头发湿漉漉地，拿着帕子在擦。她看到裴世宪站在那里如同木头一般，便走了过去，拉了一下他。「我穿好了，你转身吧。」

裴世宪才转过身来，李云苏发现他涨得通红。

李云苏笑着把帕子扔在了一边，用梳子梳头问：「是不是快用晚膳了？我要赶快梳头。」

裴世宪看她头发还滴着水，便取过帕子，站在她的身后道：「头发不弄乾，会着凉头疼的。」于是就开始一点点帮她弄着头发。

李云苏一开始还梳着头，慢慢地，她的动作便放缓了下来，只感受着裴世宪轻轻压她头发的重量，默站在那里。

裴世宪又换过一块乾燥的帕子，又一缕一缕地帮她压着，压到低处，竟半跪着。

「你为何对我这麽好？」李云苏问。

裴世宪手一顿，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着。

「你……」李云苏还想问。

「苏苏，别问。我也不想答。你便任我做着就是。」

李云苏想起了开封时，他表白了，她拒绝了，然后他黯然离开了，原来他一直怕自己对他的回应，他宁愿没有回应。于是，李云苏也沉默了。

压完头发，裴世宪自然给她梳起了头，她便就这麽站着仍他去弄。这可是裴家的大公子，从小到大，何曾如此伺候过人？

「裴世宪」，李云苏又想说话。

「别！求你！」裴世宪打断她，恳求道。

……

四月十六日，李云苏他们终于到了这座用青石头建起来的大青城。

这座城，若不是在广袤的草原中间突兀得矗立着，仅看形制，竟和大庆的城池没有差别，一样有角楼，有云楼，有城墙，有大门。只是城墙都是大块青石筑城，而非土或者砖。城门前，也有守卫，也会查验身份，只是不看路引，用着半生不熟地汉语道「都是自家兄弟」。进到城里，和大庆的街道丶房屋一模一样。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是不是老多老多人了？」王盛得意地说。

李云苏睁眼看着大青城里面的人，十人之中竟有五六都是汉人，北方各地方言都有，山西大同丶朔州丶代州居多。李云苏在这里还看到苏州的丝绸铺子，扬子的衣料铺子，她看到了古玩店，金饰店，还有京城的小吃店，只是味道不如京城那么正宗，街角有狄人奶茶铺与汉人烧饼摊相邻，飘出的奶香与麦香混在一起。各种商品这里都有，李信高兴地摩拳擦掌。甚至，这里还有庙和道观。

李云苏打量着这个城市，粗粗估计了一下，应有八至十万人居住，可比上济南府丶东昌府。李云苏向李信看了一眼，李信直直点头。同样惊讶的还有裴世宪。虽然他们已经从王盛他爹的口中知道了一些大青城的情况，但是如此规模，真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竟不想，有如此多的大庆人从山西而出，来这里定居。

他们穿过南城，往西，到了一个院子前。李信上去叫门，开门后，李云苏便看到了马驫。李云苏笑了：「驫叔辛苦了！」

这是一个四进的院子，王盛看着眼睛都睁大了。对着李云苏说：「这是你们家的院子？」

李云苏说：「嗯！你要愿意，以后可以常住这里。」

王盛摸东摸西，啧啧称赞。但是过了一会，他却说：「我还是喜欢毡帐，这院子虽然大，但是哪有天地大？」

李云苏说：「这倒是！不过你可以一会住这，一会住毡帐。」

「那我可以带我爹娘来住吗？」

「可以啊！」李云苏大方地同意了。

「太好了！」王盛直接在地上打了滚。「你要在这里住多久？」

「可能要过了七月吧。」

「那我明天可以就去接我爹娘吗？」

「可以啊！」

「那你可真是我最好的哥们了！」说着，王盛捶向了李云苏的肩。裴世宪直接伸手，挡住了这小子的拳头，真别说还挺疼。

王盛气鼓鼓地对裴世宪说：「你这个大人，怎麽总来管小孩的事！」

李信直接过来，拎着王盛的后脖领，把他拎了出去，一边拎一边道：「明天要走，你还不收拾！」

「林苏！你等我，我先回家，然后就来！」留下了王盛一连串的声音。

李云苏直捂着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