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九八章 上元佳节四

戌时末刻，烟火起，所有人都抬头去看那烟花。

一声「嗖」的尖叫，一只银箭窜入夜空，在众人的头顶「啪」得爆开，然后便如凤凰之尾翼，穿红缀金，耀眼夺目。

邓修翼掀开了帷幕，站了出来，也看着烟花。

他想到了去年二月初一日夜，也有这样的烟花曾在盛京城的头顶绽放。他不知道那一夜多少人看了，他只知道那一夜他看了很久。便是从那一夜起，他最心爱的苏苏就被关进了笼子，被责打，被谩骂，被侮辱。

所以今夜他定要放这个烟花，送这只灵鸟展翅高飞，去自由之境。

这时有一个人撞了他一下，他低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向他点了一下头。这人是马驫安排的。他现在就要趁着所有人抬头看烟花的时候，混进本司胡同。于是邓修翼让开了半身，那人钻进了他后面。

随着第二支烟花升起，地面上放起了高升炮。那是一种鞭炮，从地面升起，于空中炸开，炮身分成两段。炮身皆是用纸缠而做，内中放满火药，用引线点起至内腔，炸开后炮身往往带火而下。

邓修翼看了一眼对面的醉仙居雅座，七扇窗户开了六扇，六扇窗前，或者没人，或者皆是女眷。邓修翼背在身后的手，握了一下拳。又放了十来支高升炮，有的小孩子已经被吓哭，现场有点乱。

放完这些高升炮后，雅座窗前出现了卫定方丶秦业丶曾达和蓝继岳。卫定方对着邓修翼点了一下头，邓修翼向四位抱拳躬身。

正在此时，一支燃着火的高升炮残躯，恰恰落在帷幕上，帷幕本是轻布做成，一下子火起。楼上四人看到火起，瞪大了眼睛。

邓修翼顺着眼神，看到了火起，他顿了一顿，然后才叫「起火了。」引来了旁边的锦衣卫。

铁坚此时正在远处，他一开始并没有看到火起，也没听到声音，是旁边锦衣卫的跑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才看到邓修翼前方的帷幕着了火，而邓修翼却站着不动。

他跑了过去，一把拖开了邓修翼。「快救火！」铁坚高声叫着，拖着邓修翼向更远的地方而去，因为邓修翼站的地方太危险了。

其实此时火势并不大，而且被发现地很早，完全没有什麽问题。

但是现场人太多，百姓容易惊恐，于是人跑人叫人哭人喊，现场就乱了套了。人们都从主舞台四散。四散的人流，对冲着锦衣卫行动的方向，让锦衣卫的行动收到了阻碍。

就在这时候，在后台，在本司胡同里面，也都隐隐也出现了火光。

铁坚拉着邓修翼大喊：「邓大人！你傻啦！快组织教坊司的人救火呀！」

邓修翼仿若刚刚回神，于是高叫：「吕金贵！快救火！」

吕金贵从后台冲了出来，「邓大人，后台也失火了！」

铁坚看着这两个不争气的文人，对邓修翼说：「你先躲躲，我调人马！」便跑开了。

这时现场更乱了。因为其实现场最害怕的人是教坊司的乐户，邓修翼午前训话说过，如果今天出现问题，当事人鞭一百，枷十日。其他人鞭一百，饿三日。

现在真的就出问题了！教坊司的人分成了三种类型，第一类努力救火；第二类惶惶不知该干什麽乱跑乱叫；第三类已经开始四散逃跑了。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跑掉，但是他们更知道以后恐怕没有机会了。

这种混乱约莫进行了一盏茶，很多有钱人家的人都快速逃出了灯市口，坐上了自己的马车，或者骑上了马。

醉仙居上的权贵们也都下了车，在自己仆人的护卫下，纷纷上马或者上车。因为他们的离开，直接堵住了路，造成了五军都督府的军队被在灯市口外堵了整整一盏茶。

等五军都督府的军队来时，本司胡同已经烧成了一片。

醉仙居第六间雅间里面，那人和蓝挚苍都还没有走。那人抬头看了一眼蓝挚苍说了一句「你看到了？」

蓝挚苍说，「他放进去的。」

「你去举告他。」

「啊？陛下一怒……」

「孤会在最后关头保他。」

「是。」

经过一个时辰的扑救，火终于灭了。

教坊司损失惨重，本司胡同少了一半，教坊司乐户逃走几十人丶受伤一百多人。由于所有乐户都参加了上元节的节目，没有人烧死。只有吕金贵，被一根木头砸断了腿，差点死在里面。

还好邓修翼冲进去，把他救了出来，救出来一刻，吕金贵嚎啕大哭。

很快圣旨到了，押解邓修翼和吕金贵到北镇抚司，调司礼监随堂太监杜明暂时接管教坊司，清查逃跑乐户，清点损失。

邓修翼被剥了蟒衣，带着铁镣，步行去了锦衣卫。铁镣很沉，每次拖动就磨过他的脚踝，渐渐裤子磨破了，袜子磨破了，铁镣直接磨到了皮肉上，磨出了血。

他走过午门前时，天开始飘雪，白雪皑皑的大地上，流下两行鲜血。绍绪五年正月十六日来了。

进了北镇抚司，邓修翼就被吊了起来。邓修翼也不争辩，也不说话，直接闭上眼睛。他现在不确认的是李云茹跑出去了没有。按照他的计划，应该火起时，李云茹脱了教坊司的衣服，往东跑，然后就会撞上卫靖达。

卫靖达应该是在烟火起时，便在马上等李云茹。云茹一出去，人流还没到，锦衣卫还没警觉的时候，卫靖达就把李云茹藏在披风后。然后快速回府藏起来。

这个时候五军都督府应该还没赶到，路上也未警戒，时间是来得及的。

邓修翼叹了一口气，对比李云苏和李云茹，其实他还是偏心的，只能和云茹小姑娘说声对不起了。倘若云茹跑不掉，他真的无能为力了。

兴许因为这件事，他就会被贬斥出司礼监，去守皇陵，去京郊种菜，甚是去死都是有可能的。

铁坚还没有来，他就这样被吊着，刚才一路走来是脚踝痛，现在则是手腕痛，镣铐实在太沉了，拖在他的身上，卡在手腕上。

一会，刑房的门开了。铁坚来了，垂头丧气。邓修翼知道，他被皇帝申斥了，而申斥的原因可能就是铁坚帮他申辩。

铁坚对着他说了一句，「邓大人，陛下让我来问，到底怎麽回事？教坊司逃走乐户四十三人。李氏姐妹都逃跑了。陛下问，是不是你做的？」

邓修翼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是面上却是一脸无辜，道：「铁大人，你也在现场，你看到了，事发意外，突然起火，现场乱得很。某在一开始整个懵了，回神后就开始组织救火，一刻没有离开，如何放李氏姐妹走？实是冤枉。」

「邓大人，陛下说了，你定会狡辩，如不说实话，是要用刑的。」

「铁大人，上面便是实话。陛下怨奴婢疏忽，致使李氏姐妹逃脱，奴婢甘受刑罚。」

「唉！」铁坚叹了一口气。

「铁大人。」邓修翼又叫了他一句。

铁坚回过一张惊喜的脸，道：「你说。」

「请铁大人赐一块汗巾，让我咬在口中，否则我会咬破嘴唇的，多谢！」

铁坚无法，从怀里掏出一块自己的汗巾，帮着放进了邓修翼的嘴里。

「施刑。」铁坚不忍看，便离开了。

第二天卯时，礼部尚书次辅袁罡知道了教坊司大火，乐户逃跑的消息，匆忙进宫请罪。

他到御书房时，铁坚正在报告：「启禀陛下，昨晚刑讯邓修翼和吕金贵。两人都说，实是意外。微臣还问吕金贵，此前邓修翼是否指使让李氏姐妹不要参演。吕金贵说，李氏姐妹参演了从头到尾的所有器乐节目。火起后，臣在邓修翼身边，他从一开始怔忪，到回神后，便开始积极救火，实无可疑。邓修翼从子时入诏狱，刑讯两个时辰，始终未曾改口，不像说谎。」

「哼，忠勇侯次子蓝挚苍举告，烟火起时，亲眼见到邓修翼放一黑衣人入本司胡同。难道蓝挚苍是诬告？」

铁坚被问懵了，他不知道这个事情。所以他也没问过邓修翼这个事情，他不知道怎麽回答皇帝了。

「陛下，臣辖教坊司出了如是事故，臣失职，请陛下重罚。」袁罡这时插话进来。

「次辅失职之罪难免，但教坊司九品职官，属仪制清吏司，和次辅隔了好几层。至于重罚，爱卿言重了。」绍绪帝对袁罡没有在太子及冠不迁宫的事情上没有反覆和他纠缠，还是有好感的。

这时杜明进来向皇帝报告：「陛下，奴婢搜查了邓修翼的住所，只有这些东西是异常的。」

说着杜明让小太监将东西一一摆了出来。一块紫檀木头，和一支雕了一半的簪子，看形状像是竹节簪，只是簪身的竹节已经成形，头部的竹叶，还要细雕。一把刻刀。两张首诗稿。一张房契。一张十两的银票和几块碎银。

看到这些东西，铁坚忍不住哭了。绍绪帝看了他一眼问：「你哭什麽？」

「请陛下恕微臣失仪。陆大人去职时，收拾东西也是如此寥寥。当时在京里连个屋子都无。邓修翼前去劝解，出银给陆大人买了一间房子。臣当时以为邓修翼很有钱，没想到竟是他全部资产。」

绍绪帝脸色一滞，没有搭话，示意将房契递给铁坚。铁坚接过房契，看了一眼，又道：「陛下，邓修翼此处房契微臣知道。」

「你为何知道？」

「陆大人去了后，臣调查陆大人死因，曾怀疑过邓修翼，便在他出宫时跟踪他到过这处屋子。他到了屋子也没有其他人来，就是一个人在里面或默坐或看书，约一个时辰或者半个时辰。等他走后，臣还进屋搜过。除了几件道袍，一把雨伞，几册诗书外，别无他物。」

绍绪帝听罢，又一滞。然后示意杜明把两张诗稿递上了。

一张诗稿上的墨迹陈旧，不像最近所写，上面写的是：

阴山突兀接苍冥，凉水河裂寂寂青。猛虎噬人犹可避，白羽寒星夺魄翎。

另一张诗稿的墨迹就比较新了，上面写的是：

十六嫁得同心客，谁料萧郎忌妾真。万种情丝攒桂影，一窗针脚密于春。

绍绪帝把诗稿一丢，打发杜明出去了。然后对着铁坚说：「你再去问他，他放进教坊司的黑衣人是谁？你告诉他，已经有人招供，朕已知晓。若他说了真话，朕便放了他，仍回来做秉笔。朕给他一天时间，这一天你该打还是得打，若他还不说，朕会把他带回来，就在这个御书房门口活活杖毙。」

铁坚听罢，好一会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