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书 936.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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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几人沉默下来、各自想着心事的时候，赫连庄寒腰间那枚通讯珠忽然微微一亮，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他低头看了一眼，粗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对洛豪开口，

“以后……我怕是不能再坐边缘舱了。”

洛豪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仙船这次愿意容忍他们三人——尤其是洛豪——已经是极限了，洛豪在交易大厅里当众揭穿骗局，虽然占着理，却实实在在地得罪了那个红衫修士，也让仙船的管事脸上无光。

边缘舱的存在本就是一种不上台面的灰色交易，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仙船方面自然不会给赫连庄寒好脸色看，以后他再想通过人情关系拿到边缘舱的位置，怕是千难万难了。

“只要洛丹师肯去灰苇森林，以后我们就不用再坐边缘舱了。”

慕容媚艳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一种难得的笃定和憧憬，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边缘舱里昏黄的灯光，像是两颗被点亮的星子，

“等洛丹师到了灰苇镇，帮大家炼上几炉好丹，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攒够了仙石，以后坐船就买正规的下舱票，不用再求爷爷告奶奶地去弄那些边缘舱的位置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埋怨，没有诉苦，只有一种朴素的、发自内心的期盼，洛豪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轻轻点了点头。

“我肯定会去灰苇森林的，你们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到站之后，你们下了仙船，不要管我，直接先去灰苇森林。不要等我，也不要回头。如果那个红衫修士真的追到了绕边仙镇，我自然有办法甩掉他。”

他没有说“打败他”或者“杀了他”，只说了“甩掉他”，这不是因为他没有信心，而是因为他不想让赫连庄寒和慕容媚艳为他担心太多，有些话，说一半就够了。

赫连庄寒沉默了好一会儿，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用力搓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太多的无奈和不甘。

“也只能这样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洛丹师，我住在灰苇森林外围的灰苇镇。镇子不大，你到了随便找个人一问就能找到我住的地方。我回去之后，会跟镇上的大伙儿说一声，让他们留意着你的消息。”

他很想帮洛豪，真的很想，可是他能做的，实在是太少了，让洛豪不被赶下仙船，已经是他的能力极限了，至于下船之后的事情——那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只能选择相信洛豪。

“我也在灰苇镇。”

慕容媚艳连忙接话道，语气急切，像是怕洛豪把她忘了似的，

“不过我住的地方是镇子后面，仙灵气最匮乏的那一片。那边住的都是像我这样没什么本事的地仙，条件差一些，但胜在便宜。”

“难怪我从未见过你。”

赫连庄寒恍然地点了点头，随即露出一口微微发黄的牙齿，笑容里带着几分豪爽和善意，

“既然大家都是洛丹师的朋友，以后你就搬到我们那边去吧。我在镇子西边有一处小院子，周围的仙灵气比后面浓厚不少。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好地方，但总比你那边强一些。回头我帮你问问，看看左邻右舍有没有空出来的屋子。”

慕容媚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客套的、礼貌的亮，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突如其来的善意砸中后的惊喜，她连忙站起身来，对着赫连庄寒深深地弯下腰去，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谢谢赫连庄寒大哥！太谢谢了……”

她没想到，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竟然会因为洛豪这位仙丹师而相识，而这位初次见面的壮汉，竟然愿意主动帮她找一个更好的住处，她心里暖暖的，眼眶也有些发酸，在仙界底层挣扎了这么多年，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了。

洛豪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什么。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商量了一些下船之后的细节，赫连庄寒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口，

“我先出去一趟，到甲板上走走，打听一下情况，看看那个红衫修士有没有什么动静。知己知彼嘛，心里也有个底。”

洛豪点了点头，没有阻拦，赫连庄寒在这条航线上跑了很多次，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让他出去转转，说不定真能带回一些有用的信息。

“那我就先闭关研究一下丹方。”

洛豪等赫连庄寒走后，对慕容媚艳开口，

“后面的航程还长，我正好趁这段时间整理一下思路。”

慕容媚艳连忙点头，识趣地缩到了边缘舱的另一角，背对着洛豪坐下，表示自己不会打扰他。

洛豪盘膝坐好，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几枚阵旗，在身周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隐匿阵法，这阵法不算高明，但足以隔绝神识的窥探，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确认一切妥当之后，他心神一动，整个人便从边缘舱中消失了，进入了混沌书那隐秘而安全的空间之中。

混沌书内，一如既往地安静而温暖，洛豪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心中的那根弦微微松了一些，他来找的不是丹方，丹方他已经研究得够多了，那枚大极仙少女的玉简里，一品、二品、三品的丹方应有尽有，他现在缺的不是知识，而是实践，没有足够的仙灵草，他就算把丹方倒背如流也无济于事，他来混沌书，是为了符箓。

洛豪从储物戒指中翻出一只尘封已久的储物袋，神识探入其中，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炼制符箓的材料，这些材料是他从修真界带上来的，数量不多，品级也一般，但他一直舍不得扔掉，因为他知道，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在修真界的时候，洛豪就已经是巅峰九级符帝了，只差一步，他就能跨入仙符师的行列，不是他没有那个能力，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一直在找炼制仙符的材料，却始终没有找到。

修真界出产的那些低级材料，根本承载不了仙符的力量，他空有一身符道造诣，却一直没有机会将之转化为真正的仙符，但仙界不一样。

仙界的灵材丰富得多，天地灵气也浓郁得多，在这里炼制符箓，成功率和对材料的宽容度都比修真界高出一大截，洛豪手中的这些材料虽然是从修真界带上来的，勉强只够制作一些符箓，而不是仙符，但在眼下的困境中，哪怕是一张符箓，也可能成为扭转生死的筹码。

洛豪将材料一一摆放在身前，闭上眼，在脑海中将仙符的绘制流程反复推演了几遍，确认无误后，才睁开了眼睛。

在仙界，符师、阵法师、炼丹师、炼器师并称为四大辅助职业，地位尊崇，远非普通修士可比，每个符师都有三个境界，也就是仙符师，仙符王，仙符帝，每个大境界又细分为九个等级，比如一级仙符师，二级仙符王和三级仙符帝等等。

洛豪在修真界的符道造诣，早已达到了九级符帝的巅峰，也就是说，他在修真界的最高级别，换算成仙界的标准，就是一级仙符师的临界点，他距离成为真正的仙符师，只有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而捅破这层窗户纸所需要的，不是悟性，不是天赋，只是一个机会，一张可以落笔的仙级符纸。

洛豪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排出脑海，眼中闪烁着光芒，这道光芒里，有决心，有杀机，有对那十二块风云雷岩势在必得的执念，也有对这个弱肉强食的仙界毫不妥协的反击，那个红衫修士想杀他？那就来吧，他洛豪，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

半月时光，如流水般悄然逝去，这半个月里，洛豪三人所在的边缘舱门可罗雀，除了赫连庄寒曾出去过一趟打探消息之外，洛豪和慕容媚艳几乎没有踏出过舱门半步。

也没有任何人来这个偏僻的角落找过他们——那个红衫修士没有来，仙船的管事也没有来，甚至连一个送灵茶的侍者都没有出现，仿佛他们三人根本不存在于这艘仙船之上，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洛豪对此求之不得，没有人打扰，他便可以心无旁骛地沉浸在混沌书中的符箓炼制之中，整整半个月，他将从修真界一路积攒下来的所有制符材料全部消耗一空。

最终，他的面前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百张攻击符箓和一百张防御符箓，虽然都只是一级仙符之下的范畴，威力远不能与那些高阶符箓相提并论，但对于一个尚未正式踏入仙符师门槛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极为惊人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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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洛豪心中稍安的是，这些符箓的品质都相当不错——他用了自己独门的制符手法，辅以“混沌万物决”中对灵纹的精准掌控，每一张符箓都灵光内敛，纹路清晰，激发起来应当不会有太大的偏差，一百张攻击符箓，一百张防御符箓。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底牌之一。

——就在他刚刚将所有符箓收入储物戒指的那一刻，边缘舱外忽然响起一阵清亮的钟鸣声，紧接着便是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舱室中回荡开来：

“绕边仙镇已到。请下船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依次离开。仙船将在两柱香后离港，过时不候。”

洛豪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赫连庄寒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有对即将到来的分别的不舍，也有对洛豪安危的深深担忧，慕容媚艳则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将唯一的储物袋牢牢地系在腰间，然后跟在赫连庄寒身后，走出了边缘舱。

洛豪最后离开，他走在两人后面，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平静地扫过狭窄通道两侧那些同样从边缘舱里走出来的修士们，他这才发现，原来坐边缘舱的人并不少——三三两两，男女老少，穿着各色的衣袍，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脸上大都带着一种疲惫而麻木的神情，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在绕边仙镇下船，而从他们身上的气息和携带的物品来看，十有**都是前往灰苇森林讨生活的低阶修士。

洛豪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细节，走出仙船的那一刻，久违的阳光洒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的风从旷野上吹来，卷起他衣袍的下摆，他没有回头，却用神识无声地扫过了身后的人群，他不需要刻意去搜寻——那个红衫修士的气息太过明显了。

那红衫修士就站在仙船甲板的高处，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一双阴鸷的眼睛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死死地锁在洛豪的身上，他的目光毫不掩饰，**裸的杀机几乎要凝成实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压迫感，让周围的修士都不自觉地绕道而行。

洛豪甚至感觉到，那红衫修士还故意释放了一丝气息，仿佛在说，你跑不掉的，洛豪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只是在心中默默地对赫连庄寒和慕容媚艳传音，

“你们先走，不要管我。照我们说好的，直接去灰苇镇等我。”

赫连庄寒的脚步微微一顿，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拽着还想要回头张望的慕容媚艳，大步流星地朝着绕边仙镇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显得有些沉重，像是在扛着一块看不见的巨石。

洛豪则不动声色地混入了下船的人流之中，随着那些背着行囊、行色匆匆的修士们，一起走出了仙站的范围，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也没有试图甩掉身后的尾巴——因为他知道，以他地仙中期的修为，在一个上仙后期的修士面前玩这种把戏，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

仙船在绕边仙镇并没有停留太久，卸下一批乘客，又接上了一批新的乘客之后，那庞大的船体便缓缓升空，灵翼展开，搅动起漫天的云气，很快便消失在了天际的尽头。

站在船头甲板上的黑衣女修，远远地望着洛豪渐渐远去的身影，看着他身后那条紧紧咬住的“尾巴”，沉默了很久，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自己的舱室，关上了门。

她刚刚晋级上仙中期不久，修为还不算稳固，而那红衫修士的气息明显比她强出一截——不是上仙中期巅峰，就是已经踏入了上仙后期，更何况，她自己的身手自己清楚。

她虽然在仙船上敢和那红衫修士正面交锋，那是因为有仙船的规矩和众人的目光护着，一旦到了荒野之中，没有了那些约束，她绝不是那红衫修士的对手，追上去，不但帮不了洛豪的忙，反而会搭上自己的一条命，她只能叹了口气，将那份愧疚压在心底，化作今后若有重逢时的一份补偿。

洛豪出了绕边仙镇之后，没有任何犹豫，抬手祭出云影，翻身跃上，一道淡青色的遁光便朝着荒野深处疾驰而去，他没有选择人多的地方，也没有选择容易藏身的密林或山洞，而是直奔那片旷野中最开阔、最荒凉、最适合“决战”的地方，身后的那道气息，如影随形，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洛豪的神识中，那红衫修士同样祭出了一件飞行法宝——那是一艘通体暗红、流线型的小型飞舟，品相明显比云影高出一筹，至少是下品仙器级别。

飞舟的速度极快，灵翼振动之间，卷起一道赤红色的尾焰，几乎眨眼间就能将距离拉近一大截，然而那红衫修士并没有急着追上来，而是一直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让洛豪脱离自己的视线，也不急于动手。

洛豪心里清楚，这人在等，等自己远离绕边仙镇，远离那些可能多管闲事的修士，远离仙船的巡逻范围，进入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荒僻之地，到那时候，他想怎么收拾自己，都不会有人过问。

既然如此，洛豪也不客气，他将云影催动到了极致，速度越来越快，朝着那片荒原的深处一头扎了进去，两柱香的时间在追赶与逃跑中悄然流逝。

洛豪的神识中，前方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平坦的旷野逐渐隆起，变成了一道道低缓的山丘，山丘上长满了灰褐色的灌木和杂草，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这里的仙灵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连最低级的灵兽都不愿意在此处出没，更不会有修士在这里停留。

洛豪的目光扫过这片荒凉的山脚，心中暗暗点头——就是这里了，他猛地收住云影，身形一顿，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脚下的土地坚硬而龟裂，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干木板上。

洛豪没有任何迟疑，落地的瞬间，右手一翻，数十枚阵旗便从他的储物戒指中飞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光，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四散开来，一枚一枚地没入虚空之中，消失在了肉眼和神识的感知之下。

这些阵旗是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从混沌书中用各种材料慢慢炼制出来的，每一枚都刻着繁复的阵纹，单枚拿出来毫不起眼，但一旦组合成阵，便能形成一座覆盖方圆百丈的困杀之阵，这是他手中最强的底牌之一，原本是留着在关键时刻保命用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与上仙后期的修士正面对决，洛豪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哪怕是再微小的疏忽，都可能让他丧命于此，阵旗一枚接一枚地没入虚空，每一枚的落点都经过了洛豪精心的计算。

他在脑海中用“混沌万物决”推演了无数遍，这座阵法该如何布设、如何运转、如何与他的其他手段配合，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此刻他将这些推演付诸实践，虽然动作飞快，却丝毫不显慌乱，阵旗布下的同时，洛豪又悄悄地放出了一直养在混沌书里面的“噬灵餮蚕”。

洛豪让噬灵餮蚕蛰伏不动，又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与周围的荒芜融为一体，最后，他取出了那件一直舍不得动用的洞府法宝——一座精致小巧的别墅。

他将别墅法宝往空地上一抛，那座小别墅便迎风而长，眨眼间从巴掌大小变成了一座占地数丈的二层小楼，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门前还挂着两盏琉璃灯，看上去倒是清雅别致，与这片荒凉的旷野格格不入，洛豪伸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然后在别墅的门廊处站定，转过身，负手而立，静静地等待着那个追了他一路的人。

远处的红衫修士看到这一幕，身形微微一滞，飞舟悬停在了半空中，他眯起眼睛，远远地望着那座突兀地矗立在荒山脚下的别墅，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色。

他不懂洛豪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下，更不懂洛豪为什么要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大张旗鼓地放出一座洞府——难道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还是说，这座别墅里有什么古怪？

他没有急着靠近，而是悬浮在空中，神识如潮水般涌出，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那座别墅和周围的地形，他看到的只是一片荒凉的山脚，一座普通的洞府，和一个站在门前、仿佛在等人上门的地仙中期蝼蚁，没有埋伏，没有帮手，没有任何值得他警惕的东西。

红衫修士嘴角的冷笑更深了几分，他觉得洛豪不过是在故弄玄虚，想在死前耍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他缓缓催动飞舟，朝着别墅的方向靠近，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和戏谑。

洛豪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艘暗红色的飞舟一点一点地向自己逼近，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捏紧，感受着储物戒指里那一百张攻击符箓和一百张防御符箓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