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书 943. 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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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不等洛豪再开口询问，武媚娇便主动接过了话头，她将散落在额前的几缕碎发拢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整理一段并不愉快的记忆，然后缓缓开口，

“当初赫连大哥和小艳从绕边仙镇回来之后，赫连大哥为了照顾我和小艳，主动提出让我们搬到镇西去住。他说那边仙灵气浓厚，修炼起来事半功倍，而且街坊邻居也都熟络，互相有个照应。”

洛豪点了点头。这件事他确实听赫连庄寒提起过——在仙船上的时候，那个粗犷的壮汉就曾拍着胸脯对慕容媚艳说，

“以后你搬到我们那边去好了”。

当时慕容媚艳受宠若惊地连连道谢，洛豪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如今听武媚娇的口气，她们应该确实搬去过镇西，可为什么又回到了这片仙灵气匮乏得近乎荒地的地方？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

“本来我们去镇西居住，仙灵气比这边浓厚了不止一筹，对我们两个地仙中期的修士来说，修炼起来确实方便了许多。”

武媚娇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可是……好日子没过几天，赫连大哥就出事了。”

洛豪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赫连庄寒这个人他接触时间不长，但能看出是个重情重义、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性子，这种人在仙界混，最容易吃亏。

“什么问题？”

他沉声问了出来。

武媚娇抬起头，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然咬字清晰，

“赫连大哥这次去璇玑仙站，目的和小艳是一样的——除了给自己炼丹之外，他还替灰苇镇上许多修士带了大量的仙灵草，请公羊丹师帮忙炼制成丹药。那些人信任赫连大哥，觉得他办事牢靠，才把辛辛苦苦从森林里采来的仙灵草交给他。”

她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

“除此之外，他还带了将近五千上品仙石。那些仙石也不是他的，是灰苇镇上许多修士凑在一起的——大家托他在绕边仙镇帮忙购买修炼用的丹药、法宝和日常物资。赫连大哥做事一向认真，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从不贪墨分毫。可是这一次……”

武媚娇说到这里，有些担心地看了洛豪一眼，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洛豪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她开口。

“后来我听小艳说，”

武媚娇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在仙船上的时候，前辈您得罪了一位大人物，仙船的管事要赶您下船。赫连大哥为了不让您被赶出去，拿出了三千上品仙石贿赂了仙船上的一个小管事，好像还赔偿了部分丹药给对方，这才把事情压了下去。”

洛豪的瞳孔微微收缩，三千上品仙石，他清楚地记得，赫连庄寒在仙船上主动借给他五百上品仙石买船票的时候，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仿佛拿出几百仙石不过是九牛一毛，他当时还在心里感叹赫连庄寒够义气，却没想到，真正的大头在后面。

三千仙石——那不是一笔小数目，对于一个在灰苇镇底层讨生活的地仙后期修士来说，三千上品仙石可能是他大半辈子的积蓄，也可能是他替别人保管的、绝对不能动的救命钱，可赫连庄寒为了让他不被赶下仙船，毫不犹豫地掏了出来，洛豪的喉咙有些发紧。

武媚娇没有注意到洛豪的表情变化，继续往下开口，

“赫连大哥回到灰苇镇的时候，身上既拿不出东西，也拿不出仙石。那些托他炼丹的人，他只交出了一小部分成品丹药，远远不够；那些托他买东西的人，他连一颗仙石都还不上。消息传开后，镇西那边就炸了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那些人把赫连大哥围了起来，说他独吞了仙石和仙灵草，说他是个骗子，说他辜负了大家的信任。赫连大哥拼命解释，说有人会来还钱的——他说前辈您答应过，最多几个月就会来灰苇镇，到时候会把欠的仙石还上，还会帮大家炼丹作为补偿。”

“可是，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武媚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

“那些人说，一个地仙中期的陌生人，凭什么相信他？说他是在拖延时间，是在编故事骗人。后来……后来就动了手。”

洛豪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太清楚那种百口莫辩的滋味了——你越是真诚地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在撒谎；你越是拍着胸脯保证，别人越觉得你在演戏，因为你拿不出证据，因为你确实造成了损失，因为你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一个辜负了信任的罪人。

“赫连大哥被打伤了，”

武媚艳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些人抢走了他身上最后的法宝，抢走了他仅剩的一点丹药和仙石，然后把他从镇西赶了出来。小艳想要帮他说话，也被打伤了。我的伤……也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洛豪的拳头在袖中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赫连大哥的东西全部被侵占后，没有地方可去，只能搬到我和小艳这边来。”

武媚娇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座破败的小院，苦笑了一声，

“就是这里。镇子最后面，仙灵气最匮乏，连最低等的灵兽都不愿意待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院墙上那些剥落的泥皮和裂缝上，像是在对这座小院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这附近住的都是些在灰苇森林最外围讨生活的穷修士，日子本来就过得艰难。他们听说了赫连大哥的事情后，不管真相是什么，就开始说三道四。有人说他是骗子活该，有人说他贪心不足蛇吞象，还有人说他和我们两个女修住在一起，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

武媚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愤怒，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赫连大哥的伤还没好利索，就要进灰苇森林去寻找修炼资源。可是因为他被镇西赶出来的事情，整个灰苇镇的人都瞧不起他，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组队。一个人进灰苇森林，那就是找死——森林里随便一头仙妖兽都能要了他的命。”

“小艳虽然也有伤在身，但她放心不下赫连大哥，主动提出和他一起组队进去。她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互相有个照应。我本来也想去的，可是……”

武媚娇摸了摸自己已经摘下布巾的脸，苦涩地摇了摇头，

“我的体质你们也知道了。受伤之后媚态外露，进灰苇森林就是自投罗网。万一被别的小队盯上，下场……”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洛豪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一个受伤后媚态难掩的女修，独自进入灰苇森林，若是遇到那些不怀好意的小队，等待她的将是什么，不用想也知道，那不是探险，那是送死。

洛豪听完这一切，沉默了良久，他想起在仙船上的时候，自己问赫连庄寒在璇玑仙站耽搁了多久，赫连庄寒说“来了好多天了”，他当时没有多想，以为只是普通的等船。

现在他才明白，赫连庄寒之所以在璇玑仙站逗留那么久，不只是因为舍不得公羊丹师的高价，更是在等一个可以免费替他炼丹的人——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托他带仙灵草的街坊邻居，他想用最少的成本，换回最多的丹药，好让那些人满意。

而他洛豪，就是赫连庄寒等到的那个“希望”，可惜的是，希望还没来得及兑现，麻烦就先来了，红衫修士要杀他，仙船的管事要赶他，赫连庄寒为了保护他，拿出了三千上品仙石，拿出了本不属于他的丹药，拿出了自己全部的信用和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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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赫连庄寒身无分文，伤未痊愈，被人从镇西赶出来，住在这座破败的小院里，还要被人指指点点、被人瞧不起，而慕容媚艳，明明也有伤在身，却硬撑着跟赫连庄寒一起进了灰苇森林——不是为了修炼资源，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她不忍心看着赫连庄寒一个人去送死，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了他。

如果他不在仙船上揭穿红衫修士的骗局，就不会得罪那个骗子，也就不会被追杀；如果他不被追杀，赫连庄寒就不用贿赂仙船的管事；如果不贿赂管事，赫连庄寒就不会挪用别人的仙石和丹药；如果不挪用那些东西，他就不会被围攻、被赶走、被打伤，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最终将那个重情重义的壮汉，推入了如今的窘境。

洛豪深吸一口气，然后看着武媚娇，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要去灰苇森林找他们。你要不要一起过去？”

武媚娇几乎没有犹豫，她甚至没有去考虑自己身上的伤刚刚痊愈，也没有去考虑森林里可能存在的种种危险，她抬起头，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干脆利落地回答，

“我当然要一起去。”

她顿了顿，像是怕洛豪担心，又补充了一下，

“以前我都是和小艳一起去灰苇森林的。只要不深入森林的中层和核心地带，只在最外围的区域活动，基本上没有什么危险。那里的路我熟，哪片林子长什么仙灵草，哪条溪流能喝，哪个山头有仙妖兽出没，我都一清二楚。”

洛豪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之所以主动提出带武媚娇一起走，并不是因为需要一个帮手——以他现在的实力，一个地仙中期的修士能帮上的忙实在有限。

他需要的是一个向导，灰苇森林他从来没有去过，第一次进去，人生地不熟，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森林里面没有路标，没有地图，地形复杂多变，仙妖兽的领地犬牙交错，稍有不慎就会走错方向，有武媚娇这个常年在森林边缘讨生活的“老江湖”带路，他可以少走很多弯路，也能提前避开一些不必要的危险。

至于武媚娇的伤——洛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清仙丹的药力已经将她的内伤治愈了七七八八，虽然还需要再休养几天才能完全恢复，但进入森林外围活动，应该不成问题。

两人收拾了一下随身物品，一前一后走出了小院，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那层薄弱的修真界灵阵禁制再次亮起，将那座破败的小院笼罩在淡淡的光晕之中，武媚娇走在前面，洛豪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穿过狭窄的巷道，朝着灰苇镇的外围走去。

巷子两侧的低矮棚屋里，有几扇窗户半敞着，里面有人探出头来张望，那些目光先是落在武媚娇身上——今天的她没有蒙面，那张清秀端庄的脸完整地暴露在阳光下，与平日里那个总是用布巾遮住面容、沉默寡言的女修判若两人。

然后，那些目光又移到了洛豪身上——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地仙中期修士，穿着干净的青色衣服，气度从容，不像是本地人。

几名站在路边的修士看见武媚娇带着洛豪走出来，眼睛里都是露出了恍然的神色，那种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洛豪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情，他见过太多世态炎凉，也经历过太多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刻，在修真界的时候，在丹城的时候，在飞升仙界后的每一个地方，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在意别人眼光的人，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怎么议论，那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他走他的路，别人说别人的话，两不相干。

更何况，灰苇森林虽然盛产高级仙灵草，但这个灰苇镇，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低级修士聚集的地方，这里的修士，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上仙初期，大部分都是地仙中期、地仙后期。

而武媚娇住的那片区域，更是灰苇镇最底层、最边缘、最被人瞧不起的角落——那里聚集的修士，要么是受了伤无处可去的，要么是被其他地方赶出来的，要么是穷得连一张下品仙石都凑不出来的。

这样的地方，生活单调而艰难，那些多年修为毫无寸进的修士，日复一日地在困顿中消磨着时光，除了嚼一嚼邻居的舌根、传一传别人的八卦，几乎找不到任何能打发时间的事情，他们对洛豪和武媚娇的关系投来“恍然”的目光，不过是在给自己枯燥的生活找一点谈资罢了。

而武媚娇，似乎比洛豪更加不在意这些目光，她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秋水，那些从窗户里、从巷口投来的目光，她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些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她好像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她只是一边走，一边用那种略微沙哑却柔和的声音，向洛豪介绍着灰苇镇和灰苇森林的种种事情。

“灰苇镇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的语气平淡而自然，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这里没有仙城那些规矩，也没有城主，基本上是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不过因为大家都是来灰苇森林讨生活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明面上还算和气，不太会有人当街闹事。”

“镇子东边住的是几个上仙，他们有自己的小圈子，不太和地仙来往。镇西就是赫连大哥住的那片，算是中等偏上的地方，仙灵气比这边浓厚不少。至于我们住的那片……”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就是灰苇镇的‘贫民窟’了，住的都是些像我这样没什么本事的。”

洛豪默默地听着，不时点一下头，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两人走出了那片破败的居民区，脚下的土路渐渐变成了石板路，街道也宽敞了一些，两侧的房屋不再那么低矮逼仄，偶尔还能看到几家简陋的商铺和息楼，门口有修士在进进出出，空气中的仙灵气依然稀薄，但比起武媚娇住的那片区域，已经好了不少。

武媚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真地问了出来，

“洛丹师前辈，我们是去坐灰苇镇的飞船法宝，还是自己过去？”

“飞船法宝？”

洛豪微微一愣。

武媚娇见他疑惑，连忙解释，

“从灰苇镇到灰苇森林的入口，还有一些路程。如果靠步行或者低阶飞行法宝，要走好几天。不过灰苇镇上有一艘下品仙器级别的飞船法宝，专门往返于镇子和森林入口之间。坐那个的话，只需要一天多一点的时间就能到。船票也不贵，几十块上品仙石就够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那飞船虽然只是下品仙器，但速度很快，而且安全性也不错，毕竟开船的是几个地仙后期的老手，对路上的情况很熟悉。”

洛豪听完，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就不用了。我自己有飞行法宝。”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祭出了云影。

武媚娇的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多看了云影几眼，她是常年在灰苇森林里跑的人，对飞行法宝的好坏有一定的判断力。

洛豪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

“上来吧。坐我的船过去，比坐镇上的飞船快。”

他刚才听武媚娇说镇上的飞船是下品仙器，心里就有了，云影现在也是下品仙器，而且是他亲手炼制、亲手升级的，操控起来得心应手，速度只会比那种公共飞船更快，不会更慢，既然自己有飞行法宝，何必还要去花那个冤枉钱，还要受别人的时间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