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书 955.真正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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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影在灰苇森林的上空已经飞行了整整四天，这四天里，洛豪并没有真的往森林深处扎进去，他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虽然能斩杀上仙初期，但若是不知天高地厚地闯入灰苇森林的真正核心地带，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森林深处盘踞着不知多少修为恐怖的仙妖兽，有的甚至已经活了数千万年，灵智不输人类，修为更是深不可测，所以他选择的路线，是沿着森林深处与外围之间的那条模糊的“边缘线”飞行——既不算深入，也不算浅出，像一只贴着水面飞行的燕子，随时可以折返，却也随时可能被水下的猛兽一口吞没，即便是这样，这一路走来也并不太平。

四天的时间里，洛豪四人已经遇到了数次麻烦，有一次是一头地仙巅峰的毒牙狼群，足足二十多头，从两侧的山林中蜂拥而出，差点将云影围住。

洛豪祭出神火九日，两轮蓝色的骄阳在低空升起，毒牙狼群被灼得四散奔逃，才算是解了围，还有一次是一条地仙圆满的岩甲蟒，盘踞在一座山头的洞穴中，云影从上方飞过时，它忽然暴起，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云影末端，洛豪一刀劈出，斩断了它半截尾巴，那畜生才吃痛缩回了洞穴。

最危险的一次，发生在第三天的黄昏，那时云影正贴着一条狭窄的山谷低空飞行，两侧的山壁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藤，遮天蔽日，将暮色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影。

洛豪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那气息浑厚如山，暴烈如火，带着一种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压迫感，他猛地抬头，便看见山谷尽头的一处断崖上，站着一头体型如同小山般的巨兽，那是一头上仙后期的仙妖兽。

它的外形似虎非虎，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脊背上长着一排尖锐的骨刺，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金属般冷冽的光泽，它的双眼如同两盏血红色的灯笼，死死地盯着云影，嘴角有粘稠的涎水不断滴落，砸在岩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它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警告性的咆哮，只是微微伏低了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射出去。

洛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凝重，他没有任何犹豫，将丹田中的仙元毫无保留地灌入云影，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速度陡然提升到了极致，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贴着山壁拐过一个急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头上仙后期仙妖兽的扑击。

即便这样，那巨兽扑空后激起的罡风还是扫中了云影的尾部，云影剧烈地摇晃了几下，赫连庄寒被甩到了云影前端上，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慕容媚艳和武媚娇也是脸色煞白，双手死死地抓着云影边沿，指节泛白，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如果不是云影在下品仙器中都属于速度极快的那一类，如果不是洛豪反应够快、判断够准，那头上仙后期的仙妖兽那一扑，足以将云影连同四人一起撕成碎片，那一下，是真正的命悬一线。

此刻，云影终于飞出了那条危险的山谷，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势较为平缓的区域，下方的森林不再那么密集，古树与古树之间出现了大片的空地，地面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和灌木，偶尔能看见一条细细的溪流从山石间蜿蜒而过，水声潺潺，空气变得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和野花的淡淡香气。

赫连庄寒服下了一枚清仙丹，药力迅速化开，后背的淤伤和断裂的肋骨在丹力与仙元的双重修复下迅速愈合，他吐出一口浊气，慢慢站起身来，目光越过云影的前头，投向前方那片越来越开阔的山谷，脸色凝重。

“洛丹师，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后怕。

他之所以在这个时候问出来，是因为他们四人都已经感觉到了——越往前飞，仙妖兽的气息就越是密集，刚才那头上仙后期的巨兽只是一个开始，后面的路上，类似的、甚至更强大的存在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如果再这样漫无目的地飞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撞进某头高阶仙妖兽的领地，到那时候，想跑都跑不掉。

不要说赫连庄寒，慕容媚艳和武媚娇也同样将目光投向了洛豪，四天的时间，已经让他们彻底习惯了以洛豪为核心，洛豪说走，他们就跟着走；洛豪说停，他们就毫不犹豫地停下，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森林里，洛豪的判断就是他们的指南针，洛豪的决策就是他们的生死线。

洛豪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前头，目光越过前方那片越来越开阔的山谷，仔细地观察着地形，他的神识如同潮水般铺展开去，一寸一寸地扫描着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哪里有水源，哪里有合适的岩层，哪里有天然的地势可以利用，哪里便于布阵，哪里便于退守。

片刻之后，他的目光落在山谷深处一处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入口的隐秘凹地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我们就在那里修炼。”

他抬起手，指向那个位置，声音平静而笃定，

“等赫连兄晋级上仙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这里？”

慕容媚艳愣了一下，顺着洛豪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那处凹地被三座低矮的山丘环抱着，山丘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灌木和藤蔓，从外面看几乎发现不了它的存在，可问题是，这片山谷本身就是仙妖兽频繁出没的地带，在这里停留下来修炼，岂不是羊入虎口？

“这里不是仙妖兽横行的地方吗？”

她忍不住问了出来，语气中满是疑惑和担忧。

洛豪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从容，

“没关系，我可以布置阵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我可以搭个棚子”，但赫连庄寒三人都知道，洛豪不是在吹牛。

洛豪相信，以他现在的阵法修为，在那处凹地中开辟一个洞府，然后布置一座一级巅峰的隐匿仙阵，完全不成问题，他甚至有信心——如果运气好一些，材料充足一些，说不定能布置出二级仙阵。

二级隐匿仙阵，就算是一般的上仙修士从旁边走过，也很难察觉到阵法内部的空间，至于更高阶的存在？洛豪不认为自己会那么倒霉，正好撞上某个天仙级别的仙妖兽。

“我们听洛丹师的。”

赫连庄寒毫不犹豫地开口，他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像是要把最后一丝犹豫也拍散，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窘迫，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吞吞吐吐地补充，

“洛丹师，以后您就直接叫我赫连庄寒吧，别叫什么‘赫连兄’了。您叫我‘赫连兄’，我这心里反而别扭，浑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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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对自己资质的不自信和无奈，

“再说，我自己的资质我心里清楚。在修真界的时候，我就只能算是一般，飞升仙界后这些年，修为几乎是寸步难行。您说要等我晋级上仙……我怕，我怕我没那个本事，拖累了大家的进度……”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他不是不想晋级上仙，他做梦都想，可他更清楚，以他的资质、他的资源、他的修炼环境，想要从地仙后期突破到上仙，那是一条多么漫长而艰难的路，他怕洛豪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最后却等来一场空。

洛豪转过身，看着赫连庄寒那张黝黑的、布满风霜的脸，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怜悯，没有敷衍，只有一种真诚的、发自心底的从容。

“可以。”

他轻轻说了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了赫连庄寒的心上，他其实并不在意赫连庄寒怎么称呼他，叫“洛丹师”也好，叫“洛兄”也罢，甚至直呼其名“洛豪”，他都觉得很正常。

但他在仙界待了这么久，已经渐渐明白了这里的规矩——无论是修真界还是仙界，等级尊卑都分得极严，修为高的就是前辈，修为低的就是晚辈；丹师、阵师、器师这些身份，更是天然带着一层光环。

他一个能斩杀上仙、能炼制特等仙丹、能布置仙阵的“三栖”修士，却被一个地仙后期的散修叫做“赫连兄”，赫连庄寒会浑身不自在，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

夜色如水，从山谷四面八方的山脊上无声地漫了过来，头顶的天空从深蓝渐变为墨黑，几颗疏星冷冷地嵌在天幕上，像是不经意间洒落的碎钻。

篝火在山谷凹地中央燃起，跳动的橘红色光芒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背后的岩壁上摇曳不定，赫连庄寒坐在火堆旁的一块平整岩石上，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在火焰与洛豪之间来回游移，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他担心的是自己的资质——在修真界时他就是靠着比别人多出数倍的努力才勉强飞升，到了仙界这些年，修为几乎是原地踏步。如今洛豪说要等他晋级上仙，他怕自己拖累了大家。

洛豪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的忐忑，微微一笑，伸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戒指，他将戒指随手往前一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递一件寻常物什，

“至于修炼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这枚戒指里面的丹药和仙石，完全可以提供给你修炼到上仙。”

赫连庄寒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几乎是颤抖着接过了那枚戒指，戒指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整座小山，他将神识探入其中，下一刻，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猛地从岩石上弹了起来，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变得尖锐，

“三……三万上品仙石？还有上元丹？上明丹？这……这……！”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那枚戒指在他掌心中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想扔又舍不得，想握紧又怕捏碎了，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旋——三万上品仙石，那是他在灰苇镇拼死拼活几百年都攒不下的数目。

上元丹，地仙后期修炼的至宝，他以前只在商楼的柜台里隔着禁制远远地看过，连问价的勇气都没有，上明丹，那是冲击上仙瓶颈时才能用得上的珍品，一枚就价值上万仙石，而且有价无市，不是有仙石就能买到的。

而此刻，这些东西，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一枚戒指里，被洛豪像送一颗糖豆一样递到了他的手中，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洛豪摆了摆手，没有让赫连庄寒把那些感谢的话说出口，他的语气依然淡然，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赫连庄寒，当初你帮了我，那些仙石我也没有还你。我想，朋友贵在相知。这点东西不算什么，你早日晋级上仙，可以让我们在灰苇镇立足就行了。”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耳畔，可赫连庄寒听在耳中，却重逾千钧。

他想起在仙船上的那一天，洛豪被红衫修士和仙船管事双重逼迫，眼看就要被赶下船，他拿出了三千上品仙石——那是别人的钱，是灰苇镇几十个修士凑在一起托他办事的血汗钱。

他没有犹豫，因为他从洛豪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在灰苇镇那些所谓“朋友”眼中从未看到过的真诚，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人值得他冒险。

后来，洛豪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一刀斩杀地仙圆满，正面硬撼上仙初期，三品仙丹师，仙阵师，仙器师……每揭开一层，都像是揭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宝藏。

可最让赫连庄寒感动的，不是洛豪的本事，而是洛豪的为人，他得到了狍鸮的传承，几次想要交给洛豪，洛豪都拒绝了，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他说，

“那是你的机缘，你自己留着。”

一个能斩杀上仙的人，面对上古大能的传承，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这样的人，他在灰苇镇从来没有见过。

赫连庄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将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套在手指上，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退后一步，对着洛豪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双手抱拳，深深地行了一礼，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像是在对天发誓，

“洛兄，我赫连庄寒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以后洛兄让我东，我绝对不会西。从今天起，我赫连庄寒这条命，就交给洛兄了。”

他的腰弯得很低，低到几乎与地面平行，他的背脊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在灰苇镇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的世态炎凉。

那些称兄道弟的人，在他被赶出镇西的时候，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那些他曾经掏心掏肺帮过的人，在他落难时，甚至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他一下。

到头来，愿意陪他走进饕餮谷深处、愿意和他一起面对死亡的人，只有慕容媚艳和武媚娇——两个他之前几乎不认识的女修，而愿意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拉他一把、愿意给他三万上品仙石和上明丹的人，是一个他认识还不到半年的“外人”。

洛豪不是外人，赫连庄寒在心中默默地纠正了自己，他是朋友，是他在仙界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值得托付的朋友。